搜索
《百花山》的头像

《百花山》

内刊会员

小说
202601/04
分享

兄弟相挽上灵车

郭晓晔

老李是个职业画家。老李敬业得很,每天一大早就背上画夹外出写生,风雨无阻。下午和晚上就闷在屋里,左手刁着不断火的香烟,右手挥动着疵了毛的画笔,两只手忙得都挺累,直搞得胡子眉毛一派混沌。几十年了,即使是熬成了资深画家也是如此。但无论怎么吃苦下力,他的画在圈子里始终被认为没画出个道道来,始终不被用正眼瞧。画得太认真,反倒不真了。现在什么年头?所有的人都在想着法子不按老法子活。他挂在画廊里寄卖的画也蒙了厚厚一层灰无人过问。一赌气,他把标价提高了十倍,没想到居然卖出去了一张。也就这么的一张,从此就成了老李自我打气或讥讽的托口。你个鬼孙子!一次次地,他把画笔重重地扎在宣纸上,凶狠地揪下残留在右腮帮子上的根把胡子,借着疼劲瞪圆眼吼,什么狗屁道道?老子就不信画不出个道道来!

早上起来,老李胡乱刷刷洗洗,把两根油条按在一大茶缸豆浆里,仰脖子咕嘟嘟喝光,背起画夹用力放个响屁,一跺脚,出了门。

老李!在胡同口,老邻居老马迎面走来,并抢了个高姿态。老李的心情瞬间就被扔到了垃圾堆上。怎么碰上这么个丧门星!这个老马,从电影学院表演系毕业也有二十多年了,至今还没正经上过镜,如今肚皮已像大肚菩萨往下搭拉着,整天灰溜溜的见人就躲,唯独见了我们老李像要叫板似地摆出艺术家的从容洒脱。老李感到老马就像一只专门掴他耳光的巴掌。这不,这大清早的,老李又挨了抽。

老李!今儿我上戏!你呢,还,哟,还忙着写生啦?

老李年轻的脸上立马凸起五根指头的红印。说老李年轻的脸,不是跟别人比,是跟他自己比,它在老李二十多岁时就是今天这个样子,那时上公共汽车就有小学生抢着给老爷爷让座。老李的脾性也跟着那么年轻。

老李根本不想搭理老马,同时又根本不相信他的话,就以你能上什么戏呀的口气讥问道,上戏?你上的什么戏呀?

老马张开嘴,好一阵子话才赶上来,说,是打小鬼子的。

老李就存心要逗逗他,竖起一根大拇指说,扮游击大队长呀,我跟你玩一票去!

那好那好。但老马的表情可不是这样说。果然,老马又说,算了,别破了你几十年的修行,没准明儿就修成正果了呢。

老李早已从老马身边不管不顾地走了过去。老李不屈不挠,勇往直前的走相好像要去刑场就义。

正是交通高峰期,在拥挤不堪的公交车上,老李被一个小青年的硬底皮鞋踩住了大脚趾。压在他胸中的郁火呼地旺了,他抓住椅背的铁杠,借力狠扛了小青年一肩膀。小青年也是个吃不得亏的主,两人就恶语怒目地戗戗上了。直到一位不相干的人高举投降的双手大喊,你们谁也没错,都是我的错!才作罢。

老李来到市中心的现代广场,在广场东侧草坪间的卵石小路上支起画架。然后拿出炭笔,点上一颗烟。他抱起两臂,把烟戳进嘴里的左手闲着就拧捻右腮帮上的胡须。

进入老李视野的是一群拔地而起的摩天大楼。老李现在只想画愤怒。过去两年他的笔只管追风赶时,题材变换得很快,一忽儿是山水,一忽儿是人物,一忽儿是钟馗,一忽儿是小鬼。钟馗双目爆眦,铁须挓挲,一拳怒举,一握执剑,早把小鬼吓得跪地求饶了。他的每一个新打算都如同鲨鱼头劈开潮水轰隆而来,最后却都像蝌蚪的尾巴不声不响地消失了。

为这,老李曾被老马畜了一把。

那天他赤膊光膀子在灯下画钟馗,屋外老马扑打着蒲扇带领一群孩子乘凉。老马照例要给孩子们讲故事。老马说,从前有一个画家,被国王叫去给他画像(屋里的老李煞紧了耳根)。老马说,画家把国王画成瞎了一只眼的跛子,因为国王生就这个样,国王大怒,要杀画家。画家又把国王画成一个两眼如炬四肢发达的俊男,国王说画家这是故意恶心他,还是要杀画家。画家拔光了腮帮子上的几根稀毛胡子,终于琢磨出个法子,这回画中的国王弯弓搭箭,把短跛的那条腿蹬在青石上,一眼睁着一眼闭着在瞄准猎物。老马说,这回国王会怎么样,你们猜着吧,我先洗个澡去。说完就呱哒呱哒趿着拖鞋回家去了。

老李呛了一口烟。狗日的老马够畜!老李把画笔往宣纸上一扎,怒气冲冲地跑出来,想找个茬骂几句。老李见老马四岁大的孙子虎子也在乘凉,就改了主意。老李逗着虎子玩起了捉鸡鸡的游戏。不大一会儿,屋里的水龙头打开了,哗哗的水声中响起老马气出丹田的念白(这也是让老李吃苍蝇腻歪的事儿)。老李挤弄着脸怪声怪气地对虎子说,你爷爷正演戏呢,你去看看你爷爷这儿有没有胡子,有胡子是演坏蛋,没胡子呢是演好人。虎子转了转卡通大眼珠子,就蹬蹬地跑回家去了。

虎子跑出来的时候很是兴奋,一路叫嚷着,我爷爷是坏蛋,我爷爷是坏蛋!

但老李到底是畜不过老马的。第二天大早老李去买油条,被冷不丁突然冒出来的虎子抓住鸡鸡不放,在众目睽睽下闹着要看是好人还是坏蛋。小家伙蛮力不小,捏拽得老李抻脖子打鸣喔喔喔。

在广场东侧的卵石路上,老李眯眼对着广场西面剑碑一样的楼群,抽完了一颗烟。再点上一颗,就动手了,只刷刷几个飞笔,就刀劈斧砍出一派气势。老李下笔粗急(过去是平实精密的),写生也多用粗炭笔。他写生不仅是为了积累素材,捕捉灵感,尝试新技法,他写生更是为了剌激创作激情,保持创作的状态,或是为克制其无意义而引发的焦虑,所以他下笔内含烈血和钢质,连河流中的波浪都像嚯嚯滚动的刀片。他的笔越来越愤怒了。什么狗屁道道!用脚趾作画是道道?用胡子、头发、拖把作画,那是把屁股当大脑的道道!还有那些带着尺子和磅秤作画的,如今都急着出头,急得什么似的,琢磨出个歪点子,买个报纸版面,找人写篇文章瞎吹一通,什么拿大奖,被哪儿收藏,价值几何,师承谁,为哪位大师称道,全是狗屁!在一次画展上,我们老李亲眼看到一个头皮像葛优胡子像关公的家伙凑到坐在轮椅上的画界泰斗身后,闪光灯咔喳一爆,把正在低着头为此生气的泰斗吓得一抬头,闪光灯恰到好处地再一闪,好了,这张与泰斗的合影后来就堂而皇之地登了报。

身后响起了笑声。老李从走神状态中醒过来。笑声是那种没憋住的喷饭之声。老李回过头,看到一个男青年笑得抖动着下巴,而一个女青年则用怜悯的眼神打量着自己。这情形好象我老李是跑到十字路口指挥交通的智障儿。老李再一看画纸,就知道怨不得人家,画纸上是一颗爆开的大炸弹。

抬眼再看楼群,在阴天和城市的浊气中,楼体显得呆板,明暗关系含浑模糊,有一种下沉郁滞之气。老李突然就没了兴致,匆匆收了画具。

老李想回家,可胸口发堵,就决定到郊外走走,让大自然的清新敞亮洗洗淤塞心肺的晦浊。

出城十公里,有一片自然生态基本没被破坏的山林。这里天蓝云白,阳光赤纯,与城里相比,完全是另一番气象。下了车,老李买了瓶冰镇矿泉水,不喘气地喝光,浑身像打了个通关,精神头又上来了。

老李常来这里写生,上山的大路小路印满了他的足迹。山不很高,老李沿着粟树和松树掩荫的小路呼哧呼哧爬上了山脊。这里还不到山顶,从这里往上还有个几十米的石峰。老李靠着一块熟悉的泛着旧铁光泽的岩石坐下来,打开画具,点上烟。

老李画过这里的林木、岩石、小路和石峰,也画过山下的田园、河流和村庄,所以,他一到这儿,就得到一种亲人般的安慰。山风清爽,他的心情也清爽了许多。

但抽完一颗烟,他的心情又转坏了。面对画了多少遍的景物,他突然地感到空落和茫然。这几年他越来越缺乏耐心了,他很少再能由画笔挥洒性情和乐趣了,他也为艰辛的付出斤斤计较了,他的心目中时不时会出现一个模糊而顽固的目标,当目标变得渺茫时,他会为自己整天都在干一件干不干都一样不加不减的事感到空落茫然。

太阳狠毒,汗水杀得眼睛生疼。什么狗屁道道!老李决定收拾好画具走人。可刚收拾好画具,他忽地又手脚忙乱地把画具打开,重新支起画架。

原来,老李发现了他的老邻居老马。

老马正随着一帮戴着墨镜,浑身穿着彩旗、皮缕和口袋的人闹闹嚷嚷地爬上了山脊。

老李双臂相抱,右手刁笔,左手拧着右腮帮上的胡须,目光越过画板望着远处,作沉思状。他右腮帮上被拧捻得一片荒芜,而左腮帮上却野草丛生。除此以外,他当时的尊容是凸胸撅臀,因噘着嘴而缩起下巴的蟹形脸上透着恶气,尽管是坐着,一眼也能看出是个五短身材。

那帮人走到老李身旁时,有一个人示意大家伙停下来。他先是靠近老李的左边,而后又从老李的身后转到他的右边。那人回到那帮人中间。继而,那帮人中走出一个年轻人,走到老马身边。

年轻人谦恭地说,这位老师,我们想请您帮个忙,不知您给不给面子。

老李好象这时才看到这帮人,但好象还没有看到老马。

年轻人说,是这样的,我们正在拍一部叫《八月乡战》的电视剧,是抗日战争题材的,资金已经到位,并且已同央视签了约。这位是我们导演……

老李说,你就说跟我说什么事吧。

年轻人说,这位老师,是这样的,今天的这场戏里有一个角儿,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选,我们导演──就是这位,我们导演感到您挺合适,报酬你放心……

老李截断年轻人的话,脸冲导演说,怎么不能帮忙?我干!

戴着棒球帽的导演是个大胡子,他像外国人那样扬了扬眉,做出个手圈说,OK!

老李这才刚刚发现似地朝人群中的老马惊呼道,哟老马!嘿!老马你也来啦?

老马一愣,忙不迭地跑过来,扔下屎黄色的一团,动作过大地拉住了老李的手。老李望着老马胀红的脸,暗暗地用力一笑。

这帮人到了石峰下就拉开了场子。导演,制片,摄像,音效,化妆,道具,场记,还有随后爬上山来的穿着鬼子军装和八路军服的演员(八路全是脸蛋漂亮的女孩子),闹嚷嚷地忙乱成了一锅粥。其实也有秩序,一切都围着导演转。导演坐在靠背马扎上,他是这个场面的灵魂。副导演,也就是那个年轻人同老马说了几句什么,老马好象很乐意地直点头,把那团屎黄色的东西递给副导演。副导演把那团东西扔给老李,说,赶紧换上。

老李抖开那团屎黄色的衣服,这才知道自己要演的是一个鬼子少尉。他换上鬼子军装,觉得太紧,又薄得像一层纱,他担心一使劲会把它绷破。

操,资金已经到位!老李心中一阵悲凉。

他看到老马被副导演支去干活了。老马把木柴分放到石峰的坡面上,再浇上柴油,还在一边放上几块圆饼状的东西,老李知道那叫干冰,是用来制造烟火效果的。老李奇怪老马怎么没换上演出服。老马穿的是那件平时用来炫耀的老头衫,老头衫上印有“大决战”三个草体大字,意思是参加拍摄“大决战”的纪念品。但老李知道,老马那次是白忙乎了一场,最终并没有能参加拍摄。开始被初选为扮演大人物的特型演员,老马非常兴奋,每天从早到晚都在家里苦练用大人物的形体动作编成的伟人操,大夏天的,有时还穿上厚棉衣练,嘴里还“一哒哒、二哒哒”地大声打着节拍,这里面自然有老马一贯的苦练精神,但也有扩大宣传的意图,比如大开着门窗,弄得满胡同的邻居后来都在电影里找老马的身影。但最终大家都很失望,因为练形体操的预选演员有一个排,而演员只需要一个。老马好歹混了件老头衫,以后就频繁地穿它,奇怪的是总也穿不破。现在他又穿着它上上下下地跑着摆放木柴、干冰,它被汗水浸透,贴在皮肉上。

一面坡上点燃了烟火。副导演跑了过来,急火火地对老李说,怎么你还愣这儿呀,轮你们上戏了!老李迟疑地白了白眼睛。副导演才想起还没跟老李说戏,就指着另几个穿鬼子服的,没头没脑地说,你带着他们往山上冲,你是头儿,听到我喊鬼子甲死,你就死,明白了吗?快到这边来!老李说,枪,我的枪?副导演拍了自己一脑袋,大呼小叫地让人送过枪来。老李掂在手中一看,怎么是德国造的大肚匣子?老李说,鬼子从不用这种过时的枪。副导演说,哎呀你怎么这么多事,什么枪还不是枪!

跑到鬼子堆里,脚跟还没站稳,导演就喊开拍。老李一时没反应过来,急得副导演猛推了他一把,说,快往上冲呀!老李就糊里糊涂地抡起大肚匣子,用中国话喊叫着往上冲。山顶有人朝他开枪,他一点也不怕,甚至恨不能一步就冲到那些雪白粉嫩的娘们跟前。让老李没想到的是,冲到半拉子,只听轰地一声,一颗炸弹真的在老李屁股后头爆炸了,掀起一股强劲的气浪,吓得他抱紧脑袋扑通倒地,裤子沿屁股沟炸了线,露出里面的花裤头。

上面和下面传来快活的大笑声。尤其是那些娘们夸张剌耳的笑声,使老李很生气。老李以倒下了再站起来的力度迅速爬了起来。副导演跑过来,说没关系,是空爆弹,而且是做了记号的,你看那些划了白圈的,得绕过去。边说边用胶带纸把老李的裤子粘合上。

重来重来。

重来?

重来!

就他妈的认倒霉吧!

老李从石峰上下来,气还没喘匀,场记就按导演指令打上号板,老李又举起枪往山头上冲。这回他留心着划白圈的地方,见到就绕过去。终于,他听到有人叫鬼子甲死,他刹着劲倒了下去。

从石峰上往下走的时候,虽然浑身粘乎乎的,胸部发闷,但老李还是感到挺过瘾,心想又是打枪又是爆炸又是烟又是火的,还真像这么回事。

谁知导演没通过。导演挥舞着拐杖,冲着老李说,鬼子甲,你怎么回事?慢慢吞吞犹犹豫豫,有你这么冲锋的吗?鬼子是有武士道精神的,打仗是不要命的。难道你还不如鬼子?

你什么狗屁逻辑呀你,你跟谁牛呀你,我这是在干哪一出呀?!老李看了看因受他拖累而对他表现出不满的其他几个鬼子,脑子有点乱,不知是该发火,该澄清导演的荒诞逻辑,还是该向其他鬼子表示歉意,或是该做出某种决定。

副导演点着头向导演说,OK,再拍一条。又指点老李说,再来一遍,这回注意要把小鬼子的凶残和疯狂劲演足。拍片呵,就是要有耐心,没听说过吗,张艺谋有时一个镜头要拍七十多条呢;没听说过吗,好的电影电视都是用胶片堆出来的呢。

因为副导演的态度是谦和的,老李的心情平静了一些,最主要的是他今天不知怎么的就是想拍片,他就把嗓子眼里乱糟糟刺扎扎的一团吞了下去。这会儿,他看到老马在跑上跑下地添置木柴和干冰,一点也不比自己轻松。

再度发起冲锋时,老李的脚步有些发飘。毕竟是五十大几的人了,在酷暑的大太阳底下经这么一折腾,体力已近透支。老李就认准这一回了,他咬紧牙关往上冲。没想到没冲几步,竟被一块鼓起的石头绊了一跤。老李压在肚子里的火腾地一下窜起老高,他翻身坐起,发现手上的皮被蹭掉了一块,血涌了出来,他的耐力崩溃了。他咧着嘴破口大骂。

老李在骂,导演在骂,另外几个鬼子嘀嘀咕咕的好象也在骂。其他的人不是在骂就是在笑。现场的气氛就像人们经常讲到的“好玩”。

老李骂骂咧咧地走到画具旁,点上一颗烟,又骂骂咧咧地脱鬼子军装。

这就是艺术。副导演不知何时来到老李身边,说,机会,服从和耐心,关键是机会。其实,你这个角儿本来是老马的,但他的形象太正,不像你那么有特点。

老李的某根神经又被割了一刀,但这是蘸了蜜的刀。长得俊有什么用?不是坏蛋就是蠢货!看了一眼爬到石峰上添放干冰的老马,老李重新拣起鬼子的军装穿上。老李嘴里像是解嘲似地冒出一句:怎么山头上的八路全是女的?

年轻人的脸上掠过瞬息的不自在。老李觉得有点喜欢他了。

老李又带领鬼子兵发起了冲锋。这一回他满腹燃烧着仇恨。什么狗屁艺术!什么狗屁导演!什么狗屁道道!老子跟你拼了!他气急败坏地大喊大叫。冲啊,杀啊!杀你个乌龟王八蛋破导演呀!他抡着大肚匣子,恨不能搂出枪子儿来。尽管是爬坡,他也是挺着胸撅着腚。这会儿不是他像鬼子,而是所有穷凶极恶的鬼子像他。他顶着烈日和呛人的烟火拼命往山上冲。他的心脏猛撞着嗓子眼儿,头昏脑胀,腮腺往口腔里冒酸水,他咬牙切齿地撅着屁股往石峰顶上冲。当听到喊鬼子甲死的时候,他同时听到石峰下响起不详的惊乍声。他眼前一阵黑视,瘫倒在地。

过了一阵子,他被两个人抬了起来。短暂的晕厥已经过去,他睁开眼睛,但身子瘫软得不想动,便任凭脊背蹭着树枝和山坡上隆起的土石,被人连抬带拖地往山下挪。

他被弄到停在山脚的剧组专用车旁。这是一辆面包车,老李一眼就看出这是火葬场用来拉死人的灵车。这大概是导演或制片从火葬场的哥们那儿借用的。

这是一辆剧组用车,也是一辆救护车,也可能是一辆灵车。

车的后门开着。老李被七手八脚地弄到车厢内的边座上。车厢的地板上还躺着一个人,是虚胖浮肿的老马。副导演派了个鬼子陪护他俩。副导演竖起拇指对老马说,OK!演得太捧了,连导演都拍手叫好。说完,从外面关上车门。

拉死人的车子开动了。老李掏出烟盒,抽出一支,揿燃打火机,瞬即又关掉打火机,把香烟塞回烟盒。老李看到,老马呼吸粗重,灰暗的脸上嘴唇苍白,双目紧闭,眼角上挂着泪水,被汗水湿透的老头衫脏兮兮的。

车子猛颠了一下,老马的眼睛睁开了。与老马痛苦的目光相触的一刹那,老李的心猛地一抽。老李歪过头,想把目光挪开,但老马闪着水光的银白鬓角牢牢地抓住了它。老李想,老马到底还是个坦率的人。有一次,老李和老马恰巧都在家门口的一家小饭馆喝酒,他们坐邻桌,老马同他的朋友谈起性事,也不讳避老李,说了一些细节,表明自己性功能已经快不行了。完了,这辈子!老马一巴掌拍到桌子上,很认真地摇着头说,不是不想呀,不是没办法嘛。老李应该在心里耻笑他的,但他没有,他当时觉得老马怪可怜的。

混合着防腐药水的死亡气味在车厢内弥漫。老李的鼻子猛地发紧发酸。他突然感到老马就如同自己的患难兄弟,他们都是在紊乱诡谲的大潮中挣扎的落难者,他们无法与大潮抗衡,他们无奈甚至是绝望地乱抓乱挠,甚至把难友的绝望当成一根栖息尊严的稻草。

老李突然想哭。他真的想哭,真想抱着他的好兄弟老马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

    (原载《百枊》2021年3期,题为《上了同一辆灵车》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