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宏
未到过北京城的人,说起观赏红叶,觉得最好的地方是京西的香山。一到这个季节,西五环的香泉环岛经常拥堵,从四面八方来的车辆和人群摩肩接踵,都朝山上去,期待再走几步,满山红叶就能撞入眼帘。但是,事与愿违,山峦起伏的群山红叶偏少,翠绿更多。而且绿叶变成微黄、蜡黄、深黄、浅红、深红,也是要好长时间,你来时候可能刚刚微黄,或者已经落下。
二十多年前刚到北京,已在北京打拼数年的友人问我想去哪里看看。我说故宫,他说票贵的吓人,等你挣了钱我再陪你去。长城呢?我问。死远呢,坐车都能折腾死人。圆明园呢?残垣断壁有什么好看?友人觉得我少年老成,不应该只把眼睛盯在这些虽有内涵但一眼看去都是古老砖墙的建筑上。我说那客随主便吧。他说,行,咱们去香山,门票便宜,还能看到红叶。记得你当初在学杨朔的《香山红叶》时比谁都认真,老师让背书,很多同学没有背完整,只有你背到最后一句:这不是一般的红叶,这是一片曾在人生经过风吹雨打的红叶,越到老秋,越红得可爱。不用说,我指的是那位老向导。
旧事重提,那时候觉得背书理所当然,但如今被人特意提醒,却并不非常自信了,当初那样的一本正经是否有点过于迂腐或者造作,在更多人眼中,我可以把书背完整,但是没必要装腔作势,摇头晃脑,你跟人解释自己是投入之后的本能反应,你解释半天,谁信。反正当年认真和不认真的如今都成了北漂,不同的是别人已经在大北京立足,而你,是来投奔他的。
和友人上山,一路东张西望,不算太高却是可以当做景点的山,不见得比老家无人打理的山清秀、险峻,但是满山的人气,山上有很多的树,松柏是认识的,四季常青,那些灌木虽然叫不上名字,但是也都认得。只有一种树,树干灰白色,比一般树干光滑,树都不高,树冠张开,上面长满铜钱大小的树叶。我问友人:这是什么树,咱老家很少呢。
友人丢出一个少见多怪的眼神。“带你来看红叶,这就是红叶树啊。”
“真有红叶树啊,但是这叶子还是绿的啊,顶多有几片发黄。”在我印象中,长红树叶的树并不在少数,比如老家山林中的枫树,一到秋天,变红变黄,远远看上去,就是一冠冠火焰,非常浓烈,也有不常见的树,比如野山楂,天气微凉时候,树叶就变得火红,在众多绿色灌木之中,分外显眼。
但是真有红叶树啊?北京真不愧是北京,连树都不一样,还有红叶树。难怪杨朔先生能写出香山红叶这样传世的文章。虽说老先生文章多以“以物喻人,以物颂人”的笔法,或者粗鄙的说成是套路,但是香山红叶可是因他一篇文章而人尽皆知的啊。
“那红叶树是不是只有香山才有?”问完,我自己都觉得有点怯,怕已经沾染上帝都气的友人又说我少见多怪。
“不知道,管那么多干嘛?看完了吗?看完下山,你还要找工作呢。总不能老是住在我这地方。别人会有意见。”在这之前,我已经在他临时屋里住了一个礼拜了,时间确实不短。下山之前,我摘了一片红叶树的树叶,摘完又有点后悔,它又不是我一样的寄人篱下,我何苦要拉它下水,非要让它与我相伴。
这片树叶我随手夹在书中,再一次看到它,已经是四五年后了。那日午后,秋日的暖阳透过窗棂落在室内。友人翻书,这片树叶在阳光中跳脱出来,如蝴蝶一样落地,友人看着留在书页间的树叶脉络,问道:“这红叶你什么时候采的,时间应该挺长了吧。”她语气很散淡,一直这样,不温不火的,或许与我们之间关系有关,君子之交般,淡淡的如秋日暖阳,不炙热,不寒冷。
我捡起地上落叶,依然完整的,平平整整的,似是比当初薄了一点,依然很有韧性的样子,不会一碰就碎。“真不简单,四五年了,这树叶还这样完整。对了,这是红叶吧,但是依然是黄的。”
“黄栌树叶就着这样,很有韧性,可能是树叶本身含着蜡质类的物质较多的缘故吧。”
“黄栌?不是红叶树?”我惊讶问道。
友人噗嗤一笑,瞬间恢复淡淡的话语。“这世上哪有专门叫红叶树的树种啊,大家说起红叶,多是到了这个季节树叶变红的树,比如火炬、石楠、红枫、乌桕等等,但是这黄栌最能代表北京的红叶。杨朔先生写的香山红叶大概多是这个树种。”
哦。
友人放下书站到窗边,指着西窗外那片山说道:“你看这蟒山,红彤彤一片,也是看红叶的好所在。但是这山上的树种,黄栌并不算多,而是槭树。树叶形状不一样的,这是圆形,槭树的树叶长长的椭圆形,叶边有锯齿。颜色更红,而且红的集中,就是没这种树叶好看。但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看谁喜欢什么了。”
蟒山就在窗外,一推开窗,山都能撞进房间的感觉,但是这几年过去,还真没留意它的颜色,无论是冬日的枯黑,春日的柔嫩,夏日的浓烈,还是这个季节的红艳。或许都看到了,只是看完也就看完了。习惯了这座山在窗前,也习惯了四季不同的颜色。或许,我已经习惯,红叶应该只有香山才有,其他地方的红叶只是红了颜色的树叶。何况,我偶尔走到蟒山稍微留意满山树木的时候,除了友人说的槭树,还有我比较熟悉的枫树和臭椿。这些树木都太依稀平常了,满山竟没有一棵红叶树,不对,现在应该叫做黄栌树才准确。因为我相信友人的学识渊博以及对我的知无不言和萍水相逢后的不惊不喜,也明白和承认了友人对我的嫌弃和不耐烦。
她看到我看着蟒山的专注。
“遥看草色近却无。看红叶也差不多的,你看这蟒山一片红的样子,就像山上铺满了无数火红的云彩,但是你真到了近前,一棵棵树还是一棵棵树,红也不这样红了。”
嗯。这话很有道理的,景色如世事一般。如果不是大海与大漠,景色多是无数细节的打造拼凑,每一处看过去,多是平凡和无味。世事不也一样吗?都说时代浪涛,大势如此,但是作为个体的我们更多是为一日三餐,为琐事忙碌,并要等多少时间过去,回头来看,嗯,或有进步,或有提高,而其中每一步细算过来,也就如此吧。
友人看我向往,问:“想去?”
我回头看她腿,她淡淡笑道:“爬山是爬不了,你也不可能把我背上山。我只能坐在屋里看看红叶,不管是黄栌,还是槭树,反正到了季节,树叶总会红的,再过一段时间,树叶都会掉落的。”
其实,很怕冬天。友人的母亲和我说过:咱家的晓红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这话我没敢问她,但是她曾在书页上写过:谁知道今冬最后一片树叶什么时候落下。我无力抗争四季轮回,但是多希望有一棵树有一片树叶在冰雪中也不会凋零啊。
“不去。”我回身,阳光撒落在她的上身,清清爽爽的,如果不是在部队救人时下半身严重受伤感染,她应该是一个多么青春靓丽的姑娘啊。
“每年红叶红的时候你会记得我吗?”她问,伤感一纵而过,但是这一瞬,心很疼。
“当然。”
红叶红了,每年的这个季节。不管是香山的黄栌,蟒山的槭树、红枫、臭椿以及路边一丛丛爬山虎等藤蔓都会应着季节由绿变黄、渐渐变红的,每一片红叶上都像有着她的印记以及微笑和那一抹伤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