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媛
最近在读史铁生的散文,总觉得他在用最朴素的语言,轻轻揭开生命里那些藏不住的伤痛。很多很多时候,我们犯了错却浑然不觉,只有等岁月走远、我们慢慢长大,等历史的车辙碾过回忆的痕迹,才突然惊觉当初的偏差。可仔细想想,那又何尝不是年轻生命的必经之路啊?那是注定要走的弯路啊!错得那样整齐,又那样无奈。
记得上高中时第一次读《我与地坛》,我真的没读出太多滋味,甚至没觉得这篇文章有多动人。直到如今再翻起,字里行间的重量才突然压到心上。我仿佛看见史铁生藏在树林的阴影里,看着母亲在地坛焦急地四处打听、频频张望,他却故意一言不发。那时的他,大概没料到母亲去世后,这份沉默会变成心口化不开的悔恨。他错了,错在沉浸于自身残疾的痛苦,却没看见母亲藏在眼底的、比他深一万倍的疼。可即便能回到过去,回到他还没走出迷茫、没想通人生的时刻,他或许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有些错,是特定时光里躲不开的困境。
我们其实都一样。当下的情、当下的景、当下的心境,再加上周遭的时代,像一张细密的网,把我们的灵魂困在信息的茧房里。冲不破,也勘不透,只能在懵懂里被命运推着向前,在不知不觉中做错许多事。直到某天,或许是灵魂突然觉醒,或许是时代悄然变迁,再以旁观者的身份回望过去,才恍然大悟:“原来当时是这样。” 可我们不是上帝,没有预测未来的能力,也不是时光倒流的机器,只能揣着或惴惴不安或安稳平和或满怀期待的心情,一步步走向未知的命运。
史铁生在文中提到自己的成分问题,爷爷是地主,三十多岁便离世,奶奶一个人苦熬几十年,把儿女一个个拉扯大。在那个看重成分的年代,一家人总是活得战战兢兢。奶奶不停劳作,像是要靠双手洗刷 “地主” 的罪孽,想为家人为自己争一点安稳。让史铁生最后悔的,是奶奶努力扫盲时,想让他念报纸,他却冷言反问:“您学那玩意儿有用吗?您以为把那些东西看懂,您就真能摘掉什么帽子?” 我能想象到当时奶奶眼里的愧疚——她没责备孙子,只觉得是自己的“成分”给家人添了麻烦。可奶奶有什么错呢?她老实劳动,积极学习,凭一己之力撑起一个家,却要在时代的偏见里低头。那个年代,有多少像奶奶一样的人?他们一辈子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却要被挤兑、遭白眼,甚至承受批斗与劳改。而那些肆意辱骂、欺凌他们的人,又真的是“对”的吗?如今再回望,只剩一声叹息。
妈妈也曾跟我讲过一个故事。她小时候见过批斗会,被批斗的是个被说成“搞破鞋”的妇女。那时妈妈不懂,拉着姥姥问:“她的鞋没有破啊?” 姥姥慌忙制止,不肯多讲。后来班里有个同学,她的妈妈因为丈夫去世后和别的男人在一起却没结婚,也被人贴上“搞破鞋”的标签,同学在学校里天天被欺负,没人愿意跟她玩,只有妈妈还陪着她。多年后同学聚会,那位同学说,谁都不想见,只想见妈妈。
现在 “性” 早已不是禁忌话题,人们的观念也变了很多。试婚、婚前同居不再是见不得人的事,反而被更多人理解——毕竟爱情的滤镜会遮住缺点,柴米油盐的日常才能真正磨合两个人。我不反对婚前同居,只要是以结婚为目的的认真恋爱,这其实是对自己、对未来家庭的负责。可再想起那个被批斗的妇女,她真的罪该至此吗?不过是遵循内心选择了感情,却要在时代的偏见里承受不该有的伤害。
这让我忍不住疑惑: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我们现在认定的“对”,多年后再看,真的还是对的吗?我们现在否定的 “错”,放到当时的情境里,就一定不可原谅吗?“对”与“错”从不是刻在石头上的定论,而是藏在时光褶皱里的回音。年轻时读不懂地坛里的沉默,后来才明白那沉默里藏着两代人的疼;曾经以为天经地义的批判,如今再看不过是时代蒙尘的偏见;就连当下笃信的真理,或许在未来某一天回望,也会生出新的注解。
史铁生在文字里与过去和解,我们也在回望中慢慢清醒。不必纠结于此刻的判断是否永恒,就像地坛的草木年复一年生长,重要的是带着这份思考往前走——带着对过往的体谅,对当下的清醒,对未来的坦诚,在每一个“此刻”里,尽量活得明白、活得真诚。毕竟,所有的回望,最终都是为了更好地向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