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志娟
如果说一条孔雀鱼能令你如芒在背,朋友,你相信吗?
我养孔雀鱼大概有五六年的时间了,起初连鱼带缸都是老同学送给我的。那时我们单位租的办公楼已经到期,虽然上级自己的办公用房也很紧张,但还是给我们腾出两层楼办公,一栋六层老楼,挤着大小五个单位。那年初秋,我们三十多人的一支队伍终于有了落脚地,结束了长期租房的历史。恰好我的同学在五层,我在二层,我们虽是一个系统但不是一个单位。记得那天她双手捧着一个圆形的小鱼缸,碧绿的水草间有几条大尾巴的小鱼游来游去,她笑说这是给我“暖居”。鱼儿只有三四厘米长,若不紧盯着看,都发现不了它那透明的胸鳍、一张一歙的扁嘴巴,还有两粒针尖那样小的黑眼睛,一秒吸睛的是它那扇形的尾鳍,还真像孔雀开了屏。尾鳍占了小鱼身长的三分之二,而且色彩斑斓,身体侧面也布满了同样绚丽的斑点或条纹,有的蓝中带绿,有的墨黑镶着金边,也有的是深红色,像拖着一支小小的火把,如果它站起来,那不就是抖动着红裙的卡门吗!霎时我喜欢上了这些可爱的孔雀鱼。可怎么养它呢,这么玲珑娇小?“可好养了!一星期换回水,自来水提前放在窗台上晒一晒就行。”她又拿出一只一乍长的细塑料瓶,里面是褐色的小颗粒,像是感冒冲剂。“这瓶鱼食能吃两年呢,每天撒一点点,记住花是浇死的,鱼是撑死的!”这孔雀鱼果然好养活,只是一点点鱼食,水浑浊了就换一次水,那孔雀一样斑斓的鱼尾就会在那小小的鱼缸中永远绽放着。
有一天,当我酸涩的双眼从电脑转移到鱼缸里,总感觉有些异样,呆呆地看了半天,才发现鱼缸里多了一些线头样的东西——小的真像线头,不足一厘米,还白的透明,若不是它的两点黑眼睛,你根本想不道那是些新的生命,它们简直像梦一样存在着,一二三四......十九还是二十?我已经数不清了!我兴奋地把同学从楼上叫下来,“天哪,你得换个大鱼缸!把大小鱼分开,要不大鱼会吃了小鱼——什么虎毒不食子?人还相食呢!不过你是水命,真适合养鱼呀!”按照同学的建议,我不仅买了大鱼缸,将它们父母、子女分了家,还买了一套小小的加氧设备,我觉得在办公室里养一群鱼有些不合适,就将鱼缸搬回了家。谁知那年是寒冬,冷且漫长,那些小小的生命还没长出绚丽的斑点,就隔三差五地漂浮在水面上,或是扎进摇曳的水草里。即使我是水命,即使我再小心地换水、加氧、喂食、消毒,但怎抵得过超冷的冬天呢?我们都忘了,孔雀鱼再好养,它也是来自温暖的热带呀!弃了大鱼缸,又让它们一家子团聚了,只不过还剩下四五条,和当初同学送我的一样多,好在有大有小,它们也算有了生命的赓续。春暖花开,孔雀鱼恢复了生机,小鱼也渐渐长出了绚丽的斑点。但我知道,鱼儿呀,你的生命最多只有一千天,对你,这三年是漫长还是短暂?是欢喜还是悲伤?鱼儿不答,追逐着小小的水花,摇摆着大尾巴。当孔雀鱼还剩三条的时候,我那可爱的同学不顾我的阻止,又送来三条,“雄雌都有,得让它们成双成对呀!它们的繁殖力可强了,别忘了,你可是水命呢。”但连续的寒冬,已使孔雀鱼望而却步,它们只是抱团取暖,却并没有创造出一个新的生命。衰老不期而至,死去的鱼儿,我把它埋葬在文竹里,化作春泥更护花吧。去年春天,我们全家出游五天,我将仅剩的两条孔雀鱼寄养在亲戚家。结果水土不服,接回来只剩一条,它那扁阔的鱼唇不停地撞击着那堵看不见的铜墙铁壁,淡红色的扇尾奋力地摇摆着,它是惊喜还是愤怒?
没有再给它找伴,任谁说。
金秋十月,我向往着温婉的江南,那里有十里桂花,暗香浮动,一家人各自请假准备飞往苏杭。“你的鱼呢?”我望着那条慢悠悠摇着大尾巴的鱼儿,它身上的斑点不再绚丽,尾鳍也不再鲜艳夺目,淡淡的像天边散去的晚霞。瞧,它那黑黑的小眼睛也正在盯着我呢,鱼儿呀,你应该很老了吧,你有两三岁?你是最初的哪一条?还是它们的孩子,或是孩子的孩子?你是否想念那些逝去的亲人?独自游弋在这方寸间,你孤独吗?可谁的一生不孤独呢,何况是你,仰人鼻息。归去也罢,既无风雨也无晴。它倏地扭过细小的身子,朝我摆了摆孔雀尾,淡红色的尾鳍扫过坚硬的玻璃缸壁,水面无波,你的转身甚是潇洒呀。临行前,又是阴雨连绵,寒潮又提前来袭,但我不能携你走进南方的暖阳,我相信你和我都有自己的命运。我给它换了水,多撒了一点鱼食,七天,就算挑战一下你的极限吧。然而,在黄浦江边、在剑池、在西子湖畔,我都看见了你摇曳着淡红色的大尾巴,冲破壁垒,在广阔无垠的大江大河里自由自在地欢腾跳跃......
七天后,夜半归家。第一眼就看见那小小的鱼儿沉在水底,我的心也倏地沉下去。虚伪的人啊,当它为你展开五彩锦屏时,你也懂得投桃报李,也会殷勤呵护;当它孤单无依年老色衰时,你却希望它像秋叶一般落地成泥,悄无声息地消失,还假惺惺地妄谈什么命理!现今如你所愿,你开心了吗?
先生走过来,轻轻地敲了敲鱼缸,孔雀鱼扭了扭身子,淡红色的尾鳍如扇轻摇,两点黑眸如针一样刺向了我,如芒在背。善良的朋友,这回你相信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