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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花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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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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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母亲

 

韩秀耘

2024新年的前夜,母亲走了。走得急促,没给儿女们留下半句叮嘱。

母亲是1月1号的生日,每年的这一天,全家都把新年和母亲生日的意义叠加在一起,围在母亲身边,热热闹闹地庆贺,那种快活的场景,像春风暖着家人的心。

今年的新年却是在悲痛中度过的,这种悲痛是撕心裂肺的。母亲走了,她带走了全家人的欢乐和新年的意义。

母亲活了八十五岁。母亲从小没了娘,是姥爷含辛茹苦把她拉扯大。母亲从小就养成了坚韧不屈的性格,她懂得生活的不易与艰辛,努力承担起家庭的责任……

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我在慢慢长大的过程中,深深感受到母亲是个坚强能干又为人和善的人。那个年月,下地干活儿是唯一的生计,母亲天天出工,走得很早回来很晚,我和村里的几个孩子,每天是被一位奶奶看着,就如同现在的托儿所。爸爸当时是在公社(也就是后来的乡镇)里上班,每天母亲下班后就赶紧到那位奶奶家接我。那时候我四岁,已经有了一个两岁多的弟弟,母亲把我们接回家后,就忙着做饭,晚饭后还要做针线活儿,直忙到很晚才休息。

母亲心灵手巧,不光给家里人做针线活儿,村里好多父老乡亲也找母亲缝补衣服,因为母亲会用缝纫机,衣服做得又好又快,缝补衣服也快。不管母亲多忙,村里人找到母亲,她总是来者不拒,总是含着微笑答应下来,所以,母亲时常在晚上给别人做针线活儿。那台缝纫机哒哒哒的响声融进沉寂的夜晚。母亲给村里乡亲做针线活儿完全是义务,村里人都说母亲是个大好人,我家里有啥需要帮忙的事,村里人也是主动伸出援手。

母亲个子高,身材好,能力也强,无论干啥活儿都是干巴利落脆,常得到村里人的赞赏。村干部也总是把着急的活儿交给她。有一次,天很晚了,母亲下班后把我们接回家,就做起了针线活儿,我记得是在赶做布袋子,母亲边做活儿边给我和弟弟熬粥,等我们哥俩吃完饭后,母亲继续干活儿。后来我和弟弟随着缝纫机的哒哒声进入了梦乡,至于母亲干到什么时候我们就不知道了。第二天一大早,村干部就派人到我家来取做好的布袋子,那是好大的一捆,至少有五六十个。我隐隐约约听到,队长说给母亲记十个分工,那时的十分工应该说不少了,一个男子汉出一天工也就挣十分,可这十分工,在那个时候的分值也就四五毛钱。

母亲无论干啥农活儿都是一把好手,比如春种时跟着牛拉的耕犁往垄沟儿里点种儿,有的人点种长短距离不一,母亲点的种距离像是用尺子量了似的,村里人都说她太神了。插白薯秧时,母亲插得又稳又快。长长的垄背儿有三百多个坑,往坑里放上水,再将白薯秧插进坑里,母亲一气儿从这个地头儿顺着垄背儿插到地的另一头儿,把别人甩下一大截,她不光速度快,技术也好。母亲总是说,她生来就是个干活儿的命。

由于母亲的威信和能力,后来被选为村里的妇女主任。母亲为了和村里的妇女打成一片,经常主动了解姐妹们的思想动态,遇有家庭纠纷或邻里矛盾,母亲就成了化解纠纷调节矛盾的能手。就连公社的领导也多次在大会上表扬我们村妇女工作做得好。村里的干部总是说:高文莲这个人不简单,你看她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儿,可真遇到该解决事儿的时候,还真有两下子。

母亲持家过日子也是让人竖大拇指。母亲生下了我们兄妹五个,那个时候日子并不富裕,可母亲却没让我们吃苦受罪,她凭借自己的勤劳,除了每天下地劳动,每年还养两头大肉猪,养十几只蛋鸡。那时的猪和鸡,没有粮食做饲料,都是吃山榆叶儿和野菜,母亲每天在劳动的空隙时间,还得赶紧给猪和鸡弄吃的,虽然很累,但日子过得很踏实。

母亲名义上小学上到四年级,实际因家里穷,又早早没了亲娘,家务活时常由她来做,所以,加在一起也就是学习二年时间。但母亲生性聪颖,是个心智很高的人,并能约束自己,村里人很佩服。我们兄弟姊妹从心里仰慕钦佩母亲。母亲自己读书少,却很想让我们好好上学。1966年秋季,我该上小学了,母亲亲手用碎布块拼接,给我做了一个漂亮的书包,并叮嘱我到学校一定好好学习,要尊敬老师、团结同学、遵守纪律。当时,母亲拉着我的手,我分明看着她的眼睛里含着泪花。我一直把母亲的叮嘱记在心里。

虽是农村妇女,母亲的能力是多方面的。她还是村里有名的接生能手。我们村距离公社卫生院很远,交通不便,那会儿村里人若是有了急病,就得绑个担架走二十多里山路,才能把病人抬到公社卫生院治疗。妇女生孩子,基本不去公社卫生院,就靠当地的接生婆,我们那里叫接生老娘。原来邻村有个姓李的接生老娘,也负责我们村的接生,后来年纪大了,行动不便了,我们村的妇女生孩子接生,就靠我母亲了。我不知道母亲是什么时候学的这接生的本事,多年后我才知道,那是当年李姓接生老娘教得她,母亲悟性极高,没有辜负老人的托付和村人的期望,没少给村里的妇女接生,并且没有出过任何危险和差错,实属不易。

上了年纪的人都记得,在那个年代,吃油是要用油票的,由公社粮油管理人员,根据村里每年卖的核桃和杏核等油料作物的多少,计算出村里每个村民的年供应食用油量,每年人均食用油供应少则几两,多则一斤到二斤,年底公社专管员将油票发到村里,再由村干部发到各户。村里人每年每人那么点油确实不够吃,所以,人们在秋后就到山上的杏树林里捡没捡干净的杏核,或者到远山去捡拾村集体不去收的杏核。以熬制杏核油,来弥补一些食用油的不足。我父母利用中午歇晌时去捡,把捡来的杏核在碾子上碾烂,然后弄回家在大铁锅里熬油。我母亲熬油也是一把好手,首先要掌握好火候,灶坑里的火不能大也不能小,大锅里杏仁汤慢慢开起来,母亲坐在一个板凳上,手里拿着一个木桨,不时地在锅里顺时针搅动,慢慢的油就浮起来,再用铁勺慢慢撇出来,也就是平舀。熬油不是谁都能行,同样数量的杏核,有的人熬出的油多,有的人熬出的油少,母亲是前者,还多次为别人作指导。说起熬杏核油,母亲还经常给我们讲起她小时候熬油,险些丢命的故事。

母亲从十来岁就开始学熬杏核油。熬油的杏核基本都是苦杏核,熬到一定火候才能变成甜味儿,熬得过程中,要不时地尝尝熬的汤变甜了没有。当时年幼的母亲还没有经验,尝得过于频繁了,结果中毒昏迷了。幸亏有人发现。姥爷抱起不省人世的女儿,悲痛欲绝,边哭边念叨:闺女啊,你好可怜啊,早早的没了娘,我想把你拉扯大呀,你咋就不要爹了呢……姥爷不停地哭,一直抱着女儿不放手,抱到半夜,母亲慢慢苏醒了……从那以后,母亲常说她命大,从阎王爷那儿转一圈儿又回来了。

母亲的善良是出了名的,甚至那些到村里做小买卖儿的外乡人也深有感触。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期,土地承包到户之后,外乡人穿村走巷做买卖的多了起来,时常到村里来卖小货儿,都是骑一辆自行车,带上好多货物,晌午到村里又渴又饿,我母亲经常让这些做小买卖儿的到家里喝水吃饭。有一次,一个卖粉条的到村里之后,看得出是饥渴难耐,母亲向他招呼道:大侄子,我回家做午饭,你一会儿到我家里去吃饭。母亲说着,并用手指向家的位置。

“大婶儿,谢谢您了,我真是饿坏了。”中午,母亲给这个买卖人做得白面面条。那会儿村里因不产白面,都是吃粗粮,即便有点白面,也是仅存的一点,是为了招待家里的亲戚朋友的。做小买卖儿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小伙子,一顿吃了三大碗面条。小伙子很感激,临走时,非要给母亲撂下一捆粉条,母亲死活没要。

母亲这一辈子都奉献给别人了,她常说,做人永远都不能愧对自己的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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