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世新
夜的眼睛
黄昏轻轻抚过荒原
带着某种透明凉意
如同未说出口的疑惑
我们之间总隔着晚风的距离
比拥抱远些,比遗忘更近些
暮色将一切轮廓模糊成烟雾
唯有一阵阵剧痛
替我记住你转身的背影
灯下,我收集光的残片
整个夜色因此变得明亮
带着前世的湿度
和所有未曾凝固的约定
搬运诗句的蚂蚁
每个文字都是我豢养的工蚁
热爱这卑微的劳作。俯身
在键盘上跋涉
“搬运米粒大的天堂,
也移走花瓣上的地狱”
与季风同行,在字里行间
穿针引线,缝补灵魂
破晓的天空
这些骨节分明的苦行者
在诗行里驱赶骨缝中的
暴风雪。引领春天
和千山万壑上路
粗粝的石头不是为了
把玩而存在。我们打磨
用自身的裂痕去呼应
天空的闪电。当诗歌
展开它透明的翅膀
所有重量都变得轻盈
要相信啊——
“放下诗稿的刹那
我们获得了完整的自己”
算盘珠的命运
脊梁骨串起悬空一生
被拨动瞬间,数字潮水
倒灌进失语的喉咙
锈蚀的关节里长出青苔
手指的风暴掀起潮汐浪涛
推推搡搡间,完成宿命的涨落
月光漂白算珠,总有些零星的魂魄
从裂开的算盘声中簌簌掉落
直到竹档折断或是框架腐朽
算珠终于滚落出禁锢的囹圄
在最后一道算题的结局里
窥见所有被抹去的余数
正在虚空深处重新排列成
另一串未曾被拨动的数字
月亮那扇门
走了半辈子
也没走进那扇门
伸手敲门时
像触到凌晨与寒冷
你说算了吧反正里面没开灯
我们便坐在门槛上
分一包花生
塑料袋,哗啦哗啦——
世上唯一的对答
在脚边。花生壳
堆成小小的坟
而它投下的影子
快要够到星星了
后来起风了
你起身抖抖衣服
说该回去了
我抬头看了看
那扇门还开着
我们谁都没再提那扇门
夜风很凉,我摸了摸口袋
里面早就没有钥匙了
一棵树,年轮里藏着火
最后一只雁影
被西风卷走
候鸟衔走了全部温暖
飘落的叶,打着旋
把辞别写成黄色经文
歌谣。皲裂的皮肤
在裂隙间遇见被封印的雷电
正以迅疾的速度流入
北纬四十度的冬天
雪片以锋利的刃
在年轮深处奔跑
整片森林仿佛都在地下燃烧
待到冰挂折断
枝桠刺破雾霭
火种在碳化的印记里
将以新芽的词语
顶破焦黑的镣铐
被放牧的大雪
1
寒风呼啸着口哨
挥动长鞭,放牧烈性
和连天飘动的羊群
我和雪花都有羊的命运
它冷,我更冷。雪花的羊群
仿佛于经书里端坐,翻阅
被洁白覆盖的清净和凡尘
手上的盆钵盛满阳光
盛满凝固的泪滴
没有青草可啃
那就啃西沉的落日
啃自己的骨头
啃不灭的人间烟火
2
突然下雪了——
老唱机缓缓旋转
绒毛般的寂静里
针尖捧出迟到的誓言
那些密纹里星光
是歌声融化的印痕
我们静静共享
大雪填满所有沉默
朝霞在炉火里冶炼时
唱片已转到尽头
只有那道美丽的划痕
还在黎明雪地上闪烁
春天的另一种方式
春天总要走远,又以别样方式
回首。花开满枝的惊艳
目光里飞起惊鸿
一缕春风的浅笑
轻轻撩动心中的弦
细雨滴进信笺
字迹荡起一圈圈涟漪
每个字都是柔软的花瓣
在春天的指尖盛开
玫瑰飘落。日历似花瓣
一天天枯萎
有谁在收集你的芬芳
琴在怀里,琴弓在另一只手上
谱架上音符的种子
早已在月光里扎根
如果最后一朵玫瑰绽放
相信雪一定会落下来
像一个冬天正在融化
像一棵不肯开花的梨树
用枝条写下的断句
你低头,数着裙摆上
细小的花纹。整个山谷
开始荡动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