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锦若
我曾经是一位墓园工作的业务员,几年的时光都在接待一些因家人去世而来挑选墓地的顾客。墓园的一切工作都与死亡有关,在外人看来,似乎也很神秘,总是叫人从心底生出三分的惧意,闻着阳光里鲜活的味道,搓搓双手,仿佛是从一处密闭的空洞里回归到了现实,在这里工作总让人觉得是在高山之巅的一处寺院中修行,远离凡尘里的浅吟低唱,有的只是日子不深不重镂刻出的光阴岁月。
静静的等待下班时刻的到来,一天的工作也接近尾声,墓园很少有人下午来办理业务,而我们也熟悉了下午的安谧,他就像穿越静谧时光的一道影子,落到我们的眼前,他穿着一身西装,深蓝的颜色向来让人觉得稳重,背着阳光,并没有看清他的五官,然而高高的个子也笔挺修华,让人生出几许好感,待走得近了,才看清那一双浅浅的眸和略微凌乱的额发,来墓园办理业务的人很少有穿着西装的人,或许这里本就让人无端的紧张与压抑,再穿得这般严谨,会让肃穆之感越发的浓烈。他径直朝我走来,目光里交缠着几许柔和与哀伤,而我作为一名业务员更善于审视顾客眸中的情绪,这位顾客显然不同于一般惨绝哀伤的新丧之人,也不同于淡然如风的久丧迁葬者。他的眼睛里有焦灼却柔和的目光,这种柔和直投我心,也觉出了他的不同来。
或许在他眼中女性是柔软而温暖的,更适合于打交道,他微锁着眉头,目光虽有些焦灼,却因为熟谙人世,嘴角依然流出了一缕微笑。而我们惯于不使用微笑来接待顾客,所以神情便十分严肃。我请他坐下,他笔挺着腰靠着椅子坐下,双手交叠。我看出了他心里的局促与些许的不安,来这里办理业务的家属大多是哀伤的却很少会有这样的不安,我一时便来了兴趣。
于是我开口询问:“您有什么需要,希望我能帮助您。”他抬眸看了看我,我报以信赖的目光,他额头有薄薄的一层细汗,我却并没闻到汗酸的味道,依稀还仿佛有青青的栀子花的香。我放柔了表情,来倾听他的诉说。他却又开始沉默了,我知道在这时我只有等待,等待他愿意将他的诉求告诉我。
短暂的沉默后,他将目光移到我的身上,他带着浓重的口音,普通话十分蹩脚,却听不出是哪里的口音,我要十分认真仔细才能聆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我淡淡轻笑,询问他是哪里人,他告诉我他是新加坡来京读研,陵园向来很少接待海外人士,在我所有的顾客群中他是很特别的一位。他说:“你能不能帮我找一个人,是不是安葬在这里。她是一个女孩子,一个很漂亮很善良的女孩子。”她将漂亮与善良重复了两遍,我立马明白这个漂亮且善良的女孩子在他心目中的地位。我很乐意为他帮忙,于是我问:“她叫什么名字,是哪一年安葬在这里的,墓穴承租人是谁。”他突然就黯然了,沉默数秒才回答:“我只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的承租人是谁,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安葬在这里,只是想来找她。”我听完他的话便愕然了,他的诉求与一般来陵园办理业务的人十分不同,对于这样有特殊诉求的顾客我们都会谨慎对待,于是我询问了那位逝者的姓名,便告诉他我们陵园的一些规定。他怔愣了片刻,目光里便氤氲着一丝水雾,神情也开始变得哀伤起来。
顿时我被他的这种情绪所感染,心里突然也变得哀伤起来。于是抛去工作中惯于使用的语言,与他静静交谈。他说:“我们是在医院认识的,那时他刚来北京水土不服,肠胃不适而去医院,由于语言不通,医生听不懂他的言语,一位长得很漂亮的候诊女孩帮助了他,那位女孩一直陪着他看病拿药,最后将他送上了出租车,于是他认识了这位好心的女孩,从此他与这位好心的姑娘开始了联络。他说女孩笑起来有两个很漂亮的梨涡,看起来便让人觉得亲近。长久的交往,让他爱上了这个美丽的女孩,当然这只是童话故事的开端却并不是结尾,而他们的结局也不是王子与公主幸福的在一起生活。我仔细聆听着,脑海中便浮现一个穿着长裙,梨涡乍现,浅浅微笑的女子形象来,总觉得这样的爱情太过于童话。
他继续说着:我们交往着,彼此都眷顾着彼此,可是她却从来不告诉我她的一切,只告诉我她是一名音乐培训老师。他不断地陪着她出去旅游,她有时候会说:“这世界上的风景,看一遭,便少了一遭,但风景常在,人却不会常在。”他只当她是小女儿情绪的流露,却不知道,她那时是在流连着世间的风景,他们在一起,不断地用学业外的时间出去旅游,去看风景,去看霓虹灯,她总是喜欢拉着他的手静静的走着。他以为能牵着她的手走到生命的尽头,可是真的到了生命的尽头我却把她弄丢了。他紧咬着唇,双手在颤抖,我突然就明白了这个故事的结局,眼睛浮起了氤氲。
他说:“我们在一起一年零三个月,之后她突然消失了,只给他留了一封信,信上说:“如果不见,就不要寻找,如果去了天堂,我会依然爱你,你要好好生活。”这是她留给他唯一的一封信,自此之后,她消失不见。他说:“我真傻,我们在一起的日子,她经常腹痛,她却告诉我那是她胃疼的老毛病了。我想,她一定是病了,而且病得不轻。于是我在北京各大医院寻找,找遍了所有的医院却依然没有找到,我不知道她的家在哪。直到一个月前,我突然收到一条短信,是她的家人发给我的:‘美儿走了,她在天堂会祝福你,不要伤心,在她最后的日子里,你给了她最美的风景,她已安息在最美的地方了,谢谢你。’”他说着说着,声音便有些哽咽,我的心在微微的疼,为他,也为那个女孩。我给他递了一块纸巾,他温文的对我道谢。
我细细理了理自己的情绪,与他说道:“她肯定是不想让你看见她最狼狈的时候,她将美丽和爱都留给了你,你多么庆幸,在这个时候遇见一个这么美好的女孩。”他点头说道:“我知道她要是不想告诉我,我是找不到她的,但是,我就想见见她,我想证明她真实的存在过,并不只是我的一场梦,我知道她或许已经离开了,我想知道她在哪里,所以我在墓园中开始寻找,如今我已经走过了很多陵园,可是都没找到她长眠的地方,我找到了这里,其实我并不抱希望,我只想来试试。”这样的话让我的血液都变得温暖而颤动起来,为他们这样的爱情,也为女孩的心意,更为他的寻找。
我可能不懂得他们的爱情,可能不懂得他的寻找,但我却懂得他的执念,于是我将最近新安葬的逝者一一查询,却并没有一个叫美儿的女孩,我很无奈地告诉他,她并没有安葬在我们这里。他眸子逐渐黯淡下来,但只片刻又腾起了坚毅的目光。
他对我说:“谢谢你倾听我的故事。”
我说:“你的故事如此美好,叫我也开始相信爱情。”
他冲我羞涩地扬起一缕笑:“不管是生是死,她都在我心里活着。”
我被他的情绪感染,心中也变得澎湃了起来,很多时候,我们的工作枯燥单一,并且十分乏味,倾听了太多死亡的故事,让我们的心也开始被硬壳包裹了起来,虽然依旧还带着自己的情感,心却也漠然了几分,我们醉心于这样的淡然中,很难从心底生出涟漪与感动。然而他的深情与坚持却突然让我将紧闭的心房敞开,我与他们因为墓园而拥有了短暂交集的缘分,更因为他的深情看到了人世间厚重如斯的爱,我才发觉人生哪怕是走同样一条路,所遇的风景也是截然不同,让我不能不对这样的人生生出许多的嗟叹与感悟。
我说:“如果可以,我带你去墓地走一走,也许她曾经告诉你的名字也不是她的真名,新近墓地上都会刻上生前的容颜,或许真的就能遇见。”我们都知道这种机遇很小很小,但是连我这局外人都不愿意放弃这最后的希望。他突然显得有些兴奋,仿似就真的在这里找到了他心中的挚爱。我于是领着他穿梭在墓地,听他絮絮叨叨的诉说着他与女孩儿的过往,我如此倾听着,此时我方才体会墓园安眠的每一个故者,都有自己的生平,都有自己的传奇,都有着独一无二的人生,而活着的我们除了带着尊重的审视,还应该倾听他们的故事,感受他们的人生,从而净化自己的心灵。
最终我们并没有在墓地寻找到那位叫美儿的女孩,他离去时与我握手,掌心有他的温暖,我告诉他,如果哪一天我遇见一位叫美儿的故者,一定与他联系,虽然我们知道这样的偶遇将是无期的,但我们都如此期冀着,这是他的执着,亦是我的祈愿。
与花同眠的日子
费了一下午的时间,为养的花草换盆培土,我乐此不疲于这样琐碎而浪费光阴的事情,我邂逅它的生命,等待它的花开,这一场惊喜的相遇,好比在尘世的光阴里邂逅最美好的情事。当是懂得,或者欢喜。才能于静霭时光中,与它莫逆于心。
于花草,真正已经爱到心尖上了,难得的想将世间玲珑蕴秀的花草都收入自己的居所,实则已经有些奢望,将自然万物纳为己有的痴心当是不适的,只是若已欢喜如何便能那么轻巧的抛弃。之于花草便也讲求相适的缘分,想来那些年做过的诸多傻事,才知道有些花草离开了山野丛林,便是再怎样的精心呵护也是不能成长的。
年少时分,贪慕山野里的花色,金樱子花成为我所荼毒的第一个对象。山野春色中那一丛丛的金樱子花,缠绕着树枝在春天开出有着芳香甜蜜的白色花朵,在葱绿的山野里一抹清肃的颜色,开得窈窕而饱满,山光水色,云海涟漪,大抵自然之馈赠显出的美,并不是文字所能赘述,而我在回忆里也只有那灵光一现时才能真正扑捉到那一份独特的属于山林野谷的花色。年少不谙世事,沉醉于自然所搭筑的美好风光与金樱子花中轻暖的气息,于是便央求祖母将屋后的金樱子花用镰锄移栽到了屋前,几经细心呵护,恨不得日夜守在花前,浇水陪护,害怕鸡鸭的叨扰啃食了花叶,便用极细的竹枝编了护篱,将世外的伤害一一隔绝,在我的梦想里,它定然能安然成长,繁茂的开花,譬如我们年轻的岁月,犹如豆蔻花枝,总有一天会在晨光微醒时吐纳最美的颜容。
未曾想,过于殷勤的看护,却将花枝置于万劫不复之地,当第一片叶子开始枯萎时,我开始焦虑的想要补救,但一切似乎都是徒劳的,我还未见到花开时刻,就已目睹了它的凋亡,这是我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的事,当我诸多努力之后,金樱子花枯死于一个夜晚,我光着脚丫子哭泣,在天井里守着月亮哭泣。那时我还依然是小女孩的心性,愿意守着花开,愿意肆意的挥洒自己的眼泪,那时的眼泪廉价却很真诚。岁月终将移栽于山野的花木落于凋零,即使是同样的一方天地,那在自然界生长而蔓延的花木也会因为你的过分看顾而让生命变得脆弱。由此而懂得,祖母一句极其平常的话语:“人家在山上长得好好的,你偏去挖了。”这样的道理,年少的我,却并不懂得,犹而不懂,所以屡犯,直至我终于在守护金樱子花的结果中看到了枯萎与衰败,我没有自然之力,同样没有博纳万物的泥土与气息,我不会有潘多拉的魔盒,可以让枯木生生不息。如今看满院花草玲珑,却不知,是荼毒了多少鲜活亮丽的花草才能养得这一屋的翠绿。
纵是如此,我依然对她们无法抛弃,就保有那一点初心,即使生活中从来不曾有过繁花似景,就让庭前居室里养的花为你开一片春天,这样朴素的梦想我从来就有,于是每每路过街道,看贩卖花草的老农,总要止步不前,看草木繁盛,看花开点点,指尖触摸开来,有一阵阵的花香漫入骨髓中,岁月静好,莫不如是,大把的银钱为之而挥洒,用花开绿植之语来消遣有崖之生。
人活着,总要有一点欢愉的初心,即使我们陷于工作的忙碌,生活的艰辛,依然要在心灵深处为自己安置一朵馥郁的花,来了解生命的仓惶与辛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