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读书故事

王海滨

一本书的特殊使命

2024年春天在《北京日报》发表的一篇题为《北京的鸟》的文章被收录进了《2024生态文学年选》。随后，众多文友在微信上发来信息表示祝贺。其中有文友就直接说祝贺我转型为生态文学作家。

其实细想一下，自从文学创作之初，我就写过很多类似的文章，先是发表在当地的报纸副刊上，后来陆陆续续在文学期刊《山花》《湖南文学》《大地文学》以及《工人日报》等报副刊上发表出来，诸如《鸟语》《花香》《鱼事》《生命的眷恋》《江南的绿》《北京的树》《秋虫》《朋友》《一只叫虎子的猫》等等，都是对日常生活中常见的花鸟鱼虫等的所见所想所思。有一段时间，我认为自己喜欢创作这一类文章是受到了梁实秋、林语堂和汪曾祺三位大家的熏陶。汪曾祺的《人间草木》、梁实秋的《闲雅意趣有清音》，还有林语堂的《生活的艺术》一度是我阅读的焦点，爱不释手。这些书中的文字几乎全部都是把视点对准花鸟鱼虫和生活中的琐碎点滴，以此感悟生命，体悟生活之美妙。

不久前，收拾书橱看到角落里的一本书，才恍然找到了影响自己创作风格和创作对象的缘由。

这本书根本不是一本文学刊物，而是一本绘画教材，书名是《艺用翎毛资料》，由辽宁美术出版社于1983年3月出版，定价两元捌角。那一年秋天，父亲到省城出差，顺便携我一同前往，住宿的旅馆旁边就是山东省新华书店，返程那天我拽着父亲进去看书，在琳琅的书架上，一眼就瞅见了这本书。那时，我刚刚开始跟着我们县城里一位美术老师学绘画，对色彩异常着迷，这本书黑色封面上那些各式各样色泽艳丽的鸟的图案深深地吸引了我。待售货员把书递到我手里，随便一翻，见里面不但有一幅幅精美绝伦的花鸟画作，还有部分鸟类的详细画法步骤和教程。于是，便央求父亲给我买下。两元捌角的价格放到现在可能不值一提，但是当时，相较于全家月收入还不到百元的状况而言，这笔钱已经不菲。所以父亲有些犹豫，问售货员这本书对学习绘画有什么帮助？售货员聪明得很，已经从我们父子二人脸上捕捉到了不一样的信息，笑眯眯地说，凡是书对学习都是有帮助的啊。这句话说得乖巧圆滑。更加让我坚定了购买的决心，满目祈求，并表示从那刻起一直到年底绝对不再有任何非分之想。父亲见状只好把书买下。我把书紧紧抱在胸前，生怕它长翅膀飞了。坐在回家的长途客车上，我开始翻看这本书，发现还有相当多的文字详细介绍了鸟的起源、进化、外部形态、羽毛及翼、尾、爪等的形状，以及鸟类的生态、分布、食性繁殖和迁徙等，而且，对一些常见禽鸟，比方说丹顶鹤、鸽子、鹧鸪、鹌鹑、孔雀以及翠鸟、金雕、戴胜、大雁、黄鹂鸟等，都一一地做了概述，文字朴实详尽，而且不乏生动趣味。本来是要学习画鸟的，反而感觉那些文字非常有意思，让我对鸟的知识面大大扩展。再和小伙伴们嬉闹的时候，因为我随口而出的一些有关鸟的知识让他们很是刮目，纷纷对我竖大拇指。于是，这又激发了我对更多鸟类知识渴求的主动性。渐渐地，由鸟还延展到了生活中常见的那些花花草草，比方说鸡冠花、指甲草、蝴蝶花、牵牛花等等，观察得多，了解得也多起来……

现在想来，这一本《艺用翎毛资料》对我的绘画似乎真的没有起到任何的促进和推动，除去蹩脚地临摹了其中数张的画作之外，别无其他技法上的提高，久而久之这本书就被束之高阁。但是由这本书引发的对花鸟鱼虫的兴趣却与日俱增，并且持久不衰。我乐在其中，也增长了我对大自然的见识和阅历，促使我养成了别样的视角去观察和体悟那些常见的花鸟鱼虫。

三十多年后，当我把花鸟鱼虫当作书写对象的时候，其实是在重温少年时代的光阴，在带有童趣的那些积累中提炼对生活的感悟和体察。

真是没有想到一本用来学习绘画的书却帮助我走向了自然文学创作之路。真是应了那句话：东边日出西边雨。

读书不仅仅可以知世界阅人心，还真的可以点亮一生的追求和梦想。

《受戒》不仅让我学会了写作

汪曾祺先生发表于1980年的小说《受戒》被我读到是在1991年的盛夏。那时我刚刚入读鲁西北一个县重点高中，七十多个学生拥挤在那间没有空调的教室里，燥热无比，空气浊污。我背书算题到头昏脑胀昏昏欲睡，不经意瞥见前座同学的桌上有本浅绿色封面的书，顺手拿来翻阅，就读到了这篇《受戒》。

不读则已，一读就放不下了，真的。

大概和所有喜爱汪曾祺文章的朋友们一样，《受戒》吸引我的首先是语言。

《登徒子好色赋》说，某美女增一分则肥减一分则瘦。《受戒》里的文字何尝不是呢？多一字则拖沓减一字则贫瘠，恰到好处的精妙，适度贴切的幽默；通篇平白如话，清淡如水，字字朴实，句句无华，拾取到脑海里，却是熠熠生辉耀人眼目，只能用一个“美”字来形容，真美！

全篇结构虽然中规中矩，但是节奏掌控得当，时缓时疾，张弛有度，通篇真如行云流水，韵律超骈文宋词，意韵更是源源不断，直逼灵魂深处的那点柔软。

目光在字里行间游走间，仿佛人已远离了当时的燥热和烦嚣，移步青山绿水间，清风徐来，花红柳翠，闲云野鹤徜徉左右，满目欣爽，呼吸通畅，心胸倏忽透亮，如若不是在上课，恨不能畅畅快快地大笑三声；逐字逐句地连看三遍，下意识抬头举目环顾，看看班内哪个女同学是小说中描述的英子——结果当然是无果，感觉她们都被学业折磨得失去了那份灵动和洁净，离文中的英子相差十万八千里，美好的英子在哪啊？我心里遥声呼喊，却没有回应。这让我脸红心跳，一下午如坐针毡，脑海里全是栀子花石榴树和通红的发根，还有“一花一世界”。

当时，我的感觉就是：这是一篇多么与众不同的小说啊！！

三遍读完，还是不想把书还回去，又塞到书包里“截留”了一星期。功课之余，大家都去操场上消磨时光，我则坐在闷热的教室里翻来覆去地读，每每汗流浃背。后来在同学的一再催要下，我才不舍地还给人家。

书是还了回去，但汪曾祺老先生那种行文风格却铭记于心，或者说成为我膜拜效仿的终极目标，再写作文就开始有意模仿，自觉模仿得体，写得心花怒放，想着一定可以成为范文例篇被老师全班诵读。正得意洋洋之际，作文本发了下来，语文老师面无表情地把我叫过去，表情莫测地问写的是什么？会好好说话吗？学谁呢？我理直气壮地大声回答：

“人家《受戒》就是这样写的！”

语文老师是省城师范大学的毕业生，温厚儒雅，话语间可闻书香，她想必早就读过这篇小说，表情一愣，神态随之就舒缓了，甚至微笑起来：

“那是你学得了的吗？”

说完低下头，又翻开我的作文，仔仔细细从头至尾看了一遍，沉吟片刻才意味深长地又补充一句：

“有那么一点点的影子了，以后，就好好学吧……”

现在想来，语文老师相当有洞见力，因为她说的话一语中的，《受戒》的语言真不是学得了的，我笔耕不辍至今不得要领，简直东施效颦。

多年后，读到一篇毕飞宇评点《受戒》的文章，文中说：

“汪氏语言是有包浆的，这种特有的包浆，就是士大夫气，就是文人气。它悠远、淡定、优雅、暧昧。那是时光的积淀，这太迷人了。”

是的，汪氏包浆绝非我辈能学。

当时，虽然没有参悟汪氏语言魅力的精髓，但是却让我笃定文字是有力量的——同样，尚不明确这种力量到底为何，但在心里暗下决心：一定要写，而且一定要写出具有这种魅力的文字。

白驹过隙，转眼数载。

在接下来的几十年中，无论是在大学里做学生，还是大学毕业后找到第一份工作去地方媒体当记者，我都没有放弃写作，不问发表与否，只是为了心中那种膜拜，只是为了记述一种状态；再后来，离开地方单位，负笈北上到中央电视台当纪录片导演，工作之余还受邀去北京一些学校里授课，不再那么多空闲，但即便时间再紧，我都没有放弃用文字去记录。当体制内的同学们平步青云官场显耀的时候，当媒体圈的同事风生水起荣誉加身的时候，当身边诸友花天酒地恣意享受生活的时候，我都悄然而隐，委身陋室，奋笔疾书，不为其他，只是喜欢，源自《受戒》、根植于灵魂深处的、那种无法言说的喜欢。

2014年，去逛中关村一家书店，居然又发现了那本高中时期让我“中毒”的书，浅绿色的封面，上下两册，才知道原来就是汪曾祺小说集，急忙购得，回家首先又读一遍《受戒》，依旧如享美味，齿颊留芳。其时，我已远离故土客居北京多年，置房买车，生活轻松惬意。那天读罢《受戒》，凭窗远眺西山，心底蓦然涌动一丝愁绪，顿生游子漂泊之感。

难道这就是去国怀乡的游子情？

立刻决定回老家去看一看。

坐在归途的列车上，再次翻阅随身携带的那本《受戒》，恍然又有所悟：原来，《受戒》不仅仅讲的是少年懵懂自由恋爱啊，讲的更是“乡愁”，更是“怀旧”：当我们每个人远离了青春，远离了故土以后，沿着人生航线一路向前，再也回不到起点，再也找不到归途，转身凝望的时候，青春时期所有的躁动和轻浮都是纯洁和唯美，故土所有的陈旧和落寞都是雅静和飘逸，游子漂泊的灵魂最向往的就是这篇《受戒》中描述的那片田园乐土，那是永远回不去的精神家园。

再次感叹汪曾祺老先生赋予这篇《受戒》的内涵之深。

当然，《受戒》的文学内涵还远不止于此。

随着年岁更迭，越发感觉《受戒》之美不仅仅在文字，文字之美仅是其表，精神之美才是其精髓：《受戒》中的明子、英子、方丈以及三位师傅，还有英子娘和大英子，等等，无一不纯粹、善良、心地纯净如水，似彻似悟，不依不附，自然生活，磊落向上，字里行间洋溢的是中国传统文人骨子里的淡然、美好，与世无争，不争不抢，悟透人生，看穿生命，还能笑对，依旧坦然，真挚无邪；这是一种大写的真善美图景，一副大生命状态的折射。

我想，也许，这才是《受戒》风靡至今而不衰的根本所在。

由此说来，那个闷热的夏天，那个因文字而激发梦想和向往的少年，仍然还在路上。

我的读书故事（两则）

王海滨

一本书的特殊使命

2024年春天在《北京日报》发表的一篇题为《北京的鸟》的文章被收录进了《2024生态文学年选》。随后，众多文友在微信上发来信息表示祝贺。其中有文友就直接说祝贺我转型为生态文学作家。

其实细想一下，自从文学创作之初，我就写过很多类似的文章，先是发表在当地的报纸副刊上，后来陆陆续续在文学期刊《山花》《湖南文学》《大地文学》以及《工人日报》等报副刊上发表出来，诸如《鸟语》《花香》《鱼事》《生命的眷恋》《江南的绿》《北京的树》《秋虫》《朋友》《一只叫虎子的猫》等等，都是对日常生活中常见的花鸟鱼虫等的所见所想所思。有一段时间，我认为自己喜欢创作这一类文章是受到了梁实秋、林语堂和汪曾祺三位大家的熏陶。汪曾祺的《人间草木》、梁实秋的《闲雅意趣有清音》，还有林语堂的《生活的艺术》一度是我阅读的焦点，爱不释手。这些书中的文字几乎全部都是把视点对准花鸟鱼虫和生活中的琐碎点滴，以此感悟生命，体悟生活之美妙。

不久前，收拾书橱看到角落里的一本书，才恍然找到了影响自己创作风格和创作对象的缘由。

这本书根本不是一本文学刊物，而是一本绘画教材，书名是《艺用翎毛资料》，由辽宁美术出版社于1983年3月出版，定价两元捌角。那一年秋天，父亲到省城出差，顺便携我一同前往，住宿的旅馆旁边就是山东省新华书店，返程那天我拽着父亲进去看书，在琳琅的书架上，一眼就瞅见了这本书。那时，我刚刚开始跟着我们县城里一位美术老师学绘画，对色彩异常着迷，这本书黑色封面上那些各式各样色泽艳丽的鸟的图案深深地吸引了我。待售货员把书递到我手里，随便一翻，见里面不但有一幅幅精美绝伦的花鸟画作，还有部分鸟类的详细画法步骤和教程。于是，便央求父亲给我买下。两元捌角的价格放到现在可能不值一提，但是当时，相较于全家月收入还不到百元的状况而言，这笔钱已经不菲。所以父亲有些犹豫，问售货员这本书对学习绘画有什么帮助？售货员聪明得很，已经从我们父子二人脸上捕捉到了不一样的信息，笑眯眯地说，凡是书对学习都是有帮助的啊。这句话说得乖巧圆滑。更加让我坚定了购买的决心，满目祈求，并表示从那刻起一直到年底绝对不再有任何非分之想。父亲见状只好把书买下。我把书紧紧抱在胸前，生怕它长翅膀飞了。坐在回家的长途客车上，我开始翻看这本书，发现还有相当多的文字详细介绍了鸟的起源、进化、外部形态、羽毛及翼、尾、爪等的形状，以及鸟类的生态、分布、食性繁殖和迁徙等，而且，对一些常见禽鸟，比方说丹顶鹤、鸽子、鹧鸪、鹌鹑、孔雀以及翠鸟、金雕、戴胜、大雁、黄鹂鸟等，都一一地做了概述，文字朴实详尽，而且不乏生动趣味。本来是要学习画鸟的，反而感觉那些文字非常有意思，让我对鸟的知识面大大扩展。再和小伙伴们嬉闹的时候，因为我随口而出的一些有关鸟的知识让他们很是刮目，纷纷对我竖大拇指。于是，这又激发了我对更多鸟类知识渴求的主动性。渐渐地，由鸟还延展到了生活中常见的那些花花草草，比方说鸡冠花、指甲草、蝴蝶花、牵牛花等等，观察得多，了解得也多起来……

现在想来，这一本《艺用翎毛资料》对我的绘画似乎真的没有起到任何的促进和推动，除去蹩脚地临摹了其中数张的画作之外，别无其他技法上的提高，久而久之这本书就被束之高阁。但是由这本书引发的对花鸟鱼虫的兴趣却与日俱增，并且持久不衰。我乐在其中，也增长了我对大自然的见识和阅历，促使我养成了别样的视角去观察和体悟那些常见的花鸟鱼虫。

三十多年后，当我把花鸟鱼虫当作书写对象的时候，其实是在重温少年时代的光阴，在带有童趣的那些积累中提炼对生活的感悟和体察。

真是没有想到一本用来学习绘画的书却帮助我走向了自然文学创作之路。真是应了那句话：东边日出西边雨。

读书不仅仅可以知世界阅人心，还真的可以点亮一生的追求和梦想。

《受戒》不仅让我学会了写作

汪曾祺先生发表于1980年的小说《受戒》被我读到是在1991年的盛夏。那时我刚刚入读鲁西北一个县重点高中，七十多个学生拥挤在那间没有空调的教室里，燥热无比，空气浊污。我背书算题到头昏脑胀昏昏欲睡，不经意瞥见前座同学的桌上有本浅绿色封面的书，顺手拿来翻阅，就读到了这篇《受戒》。

不读则已，一读就放不下了，真的。

大概和所有喜爱汪曾祺文章的朋友们一样，《受戒》吸引我的首先是语言。

《登徒子好色赋》说，某美女增一分则肥减一分则瘦。《受戒》里的文字何尝不是呢？多一字则拖沓减一字则贫瘠，恰到好处的精妙，适度贴切的幽默；通篇平白如话，清淡如水，字字朴实，句句无华，拾取到脑海里，却是熠熠生辉耀人眼目，只能用一个“美”字来形容，真美！

全篇结构虽然中规中矩，但是节奏掌控得当，时缓时疾，张弛有度，通篇真如行云流水，韵律超骈文宋词，意韵更是源源不断，直逼灵魂深处的那点柔软。

目光在字里行间游走间，仿佛人已远离了当时的燥热和烦嚣，移步青山绿水间，清风徐来，花红柳翠，闲云野鹤徜徉左右，满目欣爽，呼吸通畅，心胸倏忽透亮，如若不是在上课，恨不能畅畅快快地大笑三声；逐字逐句地连看三遍，下意识抬头举目环顾，看看班内哪个女同学是小说中描述的英子——结果当然是无果，感觉她们都被学业折磨得失去了那份灵动和洁净，离文中的英子相差十万八千里，美好的英子在哪啊？我心里遥声呼喊，却没有回应。这让我脸红心跳，一下午如坐针毡，脑海里全是栀子花石榴树和通红的发根，还有“一花一世界”。

当时，我的感觉就是：这是一篇多么与众不同的小说啊！！

三遍读完，还是不想把书还回去，又塞到书包里“截留”了一星期。功课之余，大家都去操场上消磨时光，我则坐在闷热的教室里翻来覆去地读，每每汗流浃背。后来在同学的一再催要下，我才不舍地还给人家。

书是还了回去，但汪曾祺老先生那种行文风格却铭记于心，或者说成为我膜拜效仿的终极目标，再写作文就开始有意模仿，自觉模仿得体，写得心花怒放，想着一定可以成为范文例篇被老师全班诵读。正得意洋洋之际，作文本发了下来，语文老师面无表情地把我叫过去，表情莫测地问写的是什么？会好好说话吗？学谁呢？我理直气壮地大声回答：

“人家《受戒》就是这样写的！”

语文老师是省城师范大学的毕业生，温厚儒雅，话语间可闻书香，她想必早就读过这篇小说，表情一愣，神态随之就舒缓了，甚至微笑起来：

“那是你学得了的吗？”

说完低下头，又翻开我的作文，仔仔细细从头至尾看了一遍，沉吟片刻才意味深长地又补充一句：

“有那么一点点的影子了，以后，就好好学吧……”

现在想来，语文老师相当有洞见力，因为她说的话一语中的，《受戒》的语言真不是学得了的，我笔耕不辍至今不得要领，简直东施效颦。

多年后，读到一篇毕飞宇评点《受戒》的文章，文中说：

“汪氏语言是有包浆的，这种特有的包浆，就是士大夫气，就是文人气。它悠远、淡定、优雅、暧昧。那是时光的积淀，这太迷人了。”

是的，汪氏包浆绝非我辈能学。

当时，虽然没有参悟汪氏语言魅力的精髓，但是却让我笃定文字是有力量的——同样，尚不明确这种力量到底为何，但在心里暗下决心：一定要写，而且一定要写出具有这种魅力的文字。

白驹过隙，转眼数载。

在接下来的几十年中，无论是在大学里做学生，还是大学毕业后找到第一份工作去地方媒体当记者，我都没有放弃写作，不问发表与否，只是为了心中那种膜拜，只是为了记述一种状态；再后来，离开地方单位，负笈北上到中央电视台当纪录片导演，工作之余还受邀去北京一些学校里授课，不再那么多空闲，但即便时间再紧，我都没有放弃用文字去记录。当体制内的同学们平步青云官场显耀的时候，当媒体圈的同事风生水起荣誉加身的时候，当身边诸友花天酒地恣意享受生活的时候，我都悄然而隐，委身陋室，奋笔疾书，不为其他，只是喜欢，源自《受戒》、根植于灵魂深处的、那种无法言说的喜欢。

2014年，去逛中关村一家书店，居然又发现了那本高中时期让我“中毒”的书，浅绿色的封面，上下两册，才知道原来就是汪曾祺小说集，急忙购得，回家首先又读一遍《受戒》，依旧如享美味，齿颊留芳。其时，我已远离故土客居北京多年，置房买车，生活轻松惬意。那天读罢《受戒》，凭窗远眺西山，心底蓦然涌动一丝愁绪，顿生游子漂泊之感。

难道这就是去国怀乡的游子情？

立刻决定回老家去看一看。

坐在归途的列车上，再次翻阅随身携带的那本《受戒》，恍然又有所悟：原来，《受戒》不仅仅讲的是少年懵懂自由恋爱啊，讲的更是“乡愁”，更是“怀旧”：当我们每个人远离了青春，远离了故土以后，沿着人生航线一路向前，再也回不到起点，再也找不到归途，转身凝望的时候，青春时期所有的躁动和轻浮都是纯洁和唯美，故土所有的陈旧和落寞都是雅静和飘逸，游子漂泊的灵魂最向往的就是这篇《受戒》中描述的那片田园乐土，那是永远回不去的精神家园。

再次感叹汪曾祺老先生赋予这篇《受戒》的内涵之深。

当然，《受戒》的文学内涵还远不止于此。

随着年岁更迭，越发感觉《受戒》之美不仅仅在文字，文字之美仅是其表，精神之美才是其精髓：《受戒》中的明子、英子、方丈以及三位师傅，还有英子娘和大英子，等等，无一不纯粹、善良、心地纯净如水，似彻似悟，不依不附，自然生活，磊落向上，字里行间洋溢的是中国传统文人骨子里的淡然、美好，与世无争，不争不抢，悟透人生，看穿生命，还能笑对，依旧坦然，真挚无邪；这是一种大写的真善美图景，一副大生命状态的折射。

我想，也许，这才是《受戒》风靡至今而不衰的根本所在。

由此说来，那个闷热的夏天，那个因文字而激发梦想和向往的少年，仍然还在路上。我的读书故事（两则）

王海滨

一本书的特殊使命

2024年春天在《北京日报》发表的一篇题为《北京的鸟》的文章被收录进了《2024生态文学年选》。随后，众多文友在微信上发来信息表示祝贺。其中有文友就直接说祝贺我转型为生态文学作家。

其实细想一下，自从文学创作之初，我就写过很多类似的文章，先是发表在当地的报纸副刊上，后来陆陆续续在文学期刊《山花》《湖南文学》《大地文学》以及《工人日报》等报副刊上发表出来，诸如《鸟语》《花香》《鱼事》《生命的眷恋》《江南的绿》《北京的树》《秋虫》《朋友》《一只叫虎子的猫》等等，都是对日常生活中常见的花鸟鱼虫等的所见所想所思。有一段时间，我认为自己喜欢创作这一类文章是受到了梁实秋、林语堂和汪曾祺三位大家的熏陶。汪曾祺的《人间草木》、梁实秋的《闲雅意趣有清音》，还有林语堂的《生活的艺术》一度是我阅读的焦点，爱不释手。这些书中的文字几乎全部都是把视点对准花鸟鱼虫和生活中的琐碎点滴，以此感悟生命，体悟生活之美妙。

不久前，收拾书橱看到角落里的一本书，才恍然找到了影响自己创作风格和创作对象的缘由。

这本书根本不是一本文学刊物，而是一本绘画教材，书名是《艺用翎毛资料》，由辽宁美术出版社于1983年3月出版，定价两元捌角。那一年秋天，父亲到省城出差，顺便携我一同前往，住宿的旅馆旁边就是山东省新华书店，返程那天我拽着父亲进去看书，在琳琅的书架上，一眼就瞅见了这本书。那时，我刚刚开始跟着我们县城里一位美术老师学绘画，对色彩异常着迷，这本书黑色封面上那些各式各样色泽艳丽的鸟的图案深深地吸引了我。待售货员把书递到我手里，随便一翻，见里面不但有一幅幅精美绝伦的花鸟画作，还有部分鸟类的详细画法步骤和教程。于是，便央求父亲给我买下。两元捌角的价格放到现在可能不值一提，但是当时，相较于全家月收入还不到百元的状况而言，这笔钱已经不菲。所以父亲有些犹豫，问售货员这本书对学习绘画有什么帮助？售货员聪明得很，已经从我们父子二人脸上捕捉到了不一样的信息，笑眯眯地说，凡是书对学习都是有帮助的啊。这句话说得乖巧圆滑。更加让我坚定了购买的决心，满目祈求，并表示从那刻起一直到年底绝对不再有任何非分之想。父亲见状只好把书买下。我把书紧紧抱在胸前，生怕它长翅膀飞了。坐在回家的长途客车上，我开始翻看这本书，发现还有相当多的文字详细介绍了鸟的起源、进化、外部形态、羽毛及翼、尾、爪等的形状，以及鸟类的生态、分布、食性繁殖和迁徙等，而且，对一些常见禽鸟，比方说丹顶鹤、鸽子、鹧鸪、鹌鹑、孔雀以及翠鸟、金雕、戴胜、大雁、黄鹂鸟等，都一一地做了概述，文字朴实详尽，而且不乏生动趣味。本来是要学习画鸟的，反而感觉那些文字非常有意思，让我对鸟的知识面大大扩展。再和小伙伴们嬉闹的时候，因为我随口而出的一些有关鸟的知识让他们很是刮目，纷纷对我竖大拇指。于是，这又激发了我对更多鸟类知识渴求的主动性。渐渐地，由鸟还延展到了生活中常见的那些花花草草，比方说鸡冠花、指甲草、蝴蝶花、牵牛花等等，观察得多，了解得也多起来……

现在想来，这一本《艺用翎毛资料》对我的绘画似乎真的没有起到任何的促进和推动，除去蹩脚地临摹了其中数张的画作之外，别无其他技法上的提高，久而久之这本书就被束之高阁。但是由这本书引发的对花鸟鱼虫的兴趣却与日俱增，并且持久不衰。我乐在其中，也增长了我对大自然的见识和阅历，促使我养成了别样的视角去观察和体悟那些常见的花鸟鱼虫。

三十多年后，当我把花鸟鱼虫当作书写对象的时候，其实是在重温少年时代的光阴，在带有童趣的那些积累中提炼对生活的感悟和体察。

真是没有想到一本用来学习绘画的书却帮助我走向了自然文学创作之路。真是应了那句话：东边日出西边雨。

读书不仅仅可以知世界阅人心，还真的可以点亮一生的追求和梦想。

《受戒》不仅让我学会了写作

汪曾祺先生发表于1980年的小说《受戒》被我读到是在1991年的盛夏。那时我刚刚入读鲁西北一个县重点高中，七十多个学生拥挤在那间没有空调的教室里，燥热无比，空气浊污。我背书算题到头昏脑胀昏昏欲睡，不经意瞥见前座同学的桌上有本浅绿色封面的书，顺手拿来翻阅，就读到了这篇《受戒》。

不读则已，一读就放不下了，真的。

大概和所有喜爱汪曾祺文章的朋友们一样，《受戒》吸引我的首先是语言。

《登徒子好色赋》说，某美女增一分则肥减一分则瘦。《受戒》里的文字何尝不是呢？多一字则拖沓减一字则贫瘠，恰到好处的精妙，适度贴切的幽默；通篇平白如话，清淡如水，字字朴实，句句无华，拾取到脑海里，却是熠熠生辉耀人眼目，只能用一个“美”字来形容，真美！

全篇结构虽然中规中矩，但是节奏掌控得当，时缓时疾，张弛有度，通篇真如行云流水，韵律超骈文宋词，意韵更是源源不断，直逼灵魂深处的那点柔软。

目光在字里行间游走间，仿佛人已远离了当时的燥热和烦嚣，移步青山绿水间，清风徐来，花红柳翠，闲云野鹤徜徉左右，满目欣爽，呼吸通畅，心胸倏忽透亮，如若不是在上课，恨不能畅畅快快地大笑三声；逐字逐句地连看三遍，下意识抬头举目环顾，看看班内哪个女同学是小说中描述的英子——结果当然是无果，感觉她们都被学业折磨得失去了那份灵动和洁净，离文中的英子相差十万八千里，美好的英子在哪啊？我心里遥声呼喊，却没有回应。这让我脸红心跳，一下午如坐针毡，脑海里全是栀子花石榴树和通红的发根，还有“一花一世界”。

当时，我的感觉就是：这是一篇多么与众不同的小说啊！！

三遍读完，还是不想把书还回去，又塞到书包里“截留”了一星期。功课之余，大家都去操场上消磨时光，我则坐在闷热的教室里翻来覆去地读，每每汗流浃背。后来在同学的一再催要下，我才不舍地还给人家。

书是还了回去，但汪曾祺老先生那种行文风格却铭记于心，或者说成为我膜拜效仿的终极目标，再写作文就开始有意模仿，自觉模仿得体，写得心花怒放，想着一定可以成为范文例篇被老师全班诵读。正得意洋洋之际，作文本发了下来，语文老师面无表情地把我叫过去，表情莫测地问写的是什么？会好好说话吗？学谁呢？我理直气壮地大声回答：

“人家《受戒》就是这样写的！”

语文老师是省城师范大学的毕业生，温厚儒雅，话语间可闻书香，她想必早就读过这篇小说，表情一愣，神态随之就舒缓了，甚至微笑起来：

“那是你学得了的吗？”

说完低下头，又翻开我的作文，仔仔细细从头至尾看了一遍，沉吟片刻才意味深长地又补充一句：

“有那么一点点的影子了，以后，就好好学吧……”

现在想来，语文老师相当有洞见力，因为她说的话一语中的，《受戒》的语言真不是学得了的，我笔耕不辍至今不得要领，简直东施效颦。

多年后，读到一篇毕飞宇评点《受戒》的文章，文中说：

“汪氏语言是有包浆的，这种特有的包浆，就是士大夫气，就是文人气。它悠远、淡定、优雅、暧昧。那是时光的积淀，这太迷人了。”

是的，汪氏包浆绝非我辈能学。

当时，虽然没有参悟汪氏语言魅力的精髓，但是却让我笃定文字是有力量的——同样，尚不明确这种力量到底为何，但在心里暗下决心：一定要写，而且一定要写出具有这种魅力的文字。

白驹过隙，转眼数载。

在接下来的几十年中，无论是在大学里做学生，还是大学毕业后找到第一份工作去地方媒体当记者，我都没有放弃写作，不问发表与否，只是为了心中那种膜拜，只是为了记述一种状态；再后来，离开地方单位，负笈北上到中央电视台当纪录片导演，工作之余还受邀去北京一些学校里授课，不再那么多空闲，但即便时间再紧，我都没有放弃用文字去记录。当体制内的同学们平步青云官场显耀的时候，当媒体圈的同事风生水起荣誉加身的时候，当身边诸友花天酒地恣意享受生活的时候，我都悄然而隐，委身陋室，奋笔疾书，不为其他，只是喜欢，源自《受戒》、根植于灵魂深处的、那种无法言说的喜欢。

2014年，去逛中关村一家书店，居然又发现了那本高中时期让我“中毒”的书，浅绿色的封面，上下两册，才知道原来就是汪曾祺小说集，急忙购得，回家首先又读一遍《受戒》，依旧如享美味，齿颊留芳。其时，我已远离故土客居北京多年，置房买车，生活轻松惬意。那天读罢《受戒》，凭窗远眺西山，心底蓦然涌动一丝愁绪，顿生游子漂泊之感。

难道这就是去国怀乡的游子情？

立刻决定回老家去看一看。

坐在归途的列车上，再次翻阅随身携带的那本《受戒》，恍然又有所悟：原来，《受戒》不仅仅讲的是少年懵懂自由恋爱啊，讲的更是“乡愁”，更是“怀旧”：当我们每个人远离了青春，远离了故土以后，沿着人生航线一路向前，再也回不到起点，再也找不到归途，转身凝望的时候，青春时期所有的躁动和轻浮都是纯洁和唯美，故土所有的陈旧和落寞都是雅静和飘逸，游子漂泊的灵魂最向往的就是这篇《受戒》中描述的那片田园乐土，那是永远回不去的精神家园。

再次感叹汪曾祺老先生赋予这篇《受戒》的内涵之深。

当然，《受戒》的文学内涵还远不止于此。

随着年岁更迭，越发感觉《受戒》之美不仅仅在文字，文字之美仅是其表，精神之美才是其精髓：《受戒》中的明子、英子、方丈以及三位师傅，还有英子娘和大英子，等等，无一不纯粹、善良、心地纯净如水，似彻似悟，不依不附，自然生活，磊落向上，字里行间洋溢的是中国传统文人骨子里的淡然、美好，与世无争，不争不抢，悟透人生，看穿生命，还能笑对，依旧坦然，真挚无邪；这是一种大写的真善美图景，一副大生命状态的折射。

我想，也许，这才是《受戒》风靡至今而不衰的根本所在。

由此说来，那个闷热的夏天，那个因文字而激发梦想和向往的少年，仍然还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