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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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仰熙
对于唐山人来说，1976年的夏天是绝对不会忘记的，因为那场灾难过于急促、过于深重。
然而，那年的冬天也是不能忘记的，因为灾难之后的恐惧可谓是浩瀚、持久而尖锐，在谣言的纵容与黑夜的蛊惑下，它就如同巨大而丑恶的魔鬼，即便是时隔多年到今天了，我回忆起来依然心有余悸。
初冬的黄昏总是一晃而过，几乎叫人指望不上，深不见底的夜晚往往紧随其后，尽管它没有狰狞的面孔和粗恶的声响，但那冷漠悚然的意味却总能迅速地捕捉、捆绑我们——感觉浑身立马陷入劫后余生的恐惧中，而这样的恐惧大多类似“联想或重复”的灾难。
今天夜里3点有地震……谣言比风还快，从村东到村西，几乎不容你眨眼。
家家户户都信以为真，男女老少都不敢入睡了。谁也不希望在侥幸之后再发生不幸，谁也不认为睡眠比生命更重要。或在大炕上和衣而坐，或一家人点上灯轮流值班，凌晨3点，凌晨3点，不就凌晨3点嘛！等！反正得亲眼看到那个时刻的动静——单纯而执着的恐惧里仿佛有不见棺材不落泪的勇敢……
在恐惧中生出的勇敢，让大人、孩子们一起躲在低矮的防震棚子里，以一种近似原始的方式与刺骨的寒风为伴。辽阔浩淼的长天若是有一点悲悯心怀，也应该把黑夜缩减或删除，至少应当把月亮摘下来换成太阳啊。它哪里知道，没有太阳的黑夜就是子民的恐惧期，无助、孤单而惊魂未定……7月底地震，到11月进入隆冬，所有的村庄都还没有恢复供电，家家户户只好点煤油灯。
全家人围着一盏凄凄慌慌的煤油灯（当时供电还没有完全恢复），在幽暗而错落的影子里，盼等着谣传的这个时刻，久远、漫长却又生动、刺激，仿佛是神圣的祭祀，却掺和了几分荒唐；唯独我们这些少年，恶作剧一般期待再次目睹灾难的全景，或是经历浩大的神秘仪式……是啊，孩子们那幼小的心眼里是装不下太多的灾难和恐惧的，仅有那么“一点儿”也就满满当当了……
然而，瞌睡最先找到了孩子们。也难怪，在无边无际的长夜里，无声无息的世界就是用来睡眠的，孩子们怎么会不瞌睡呢？平坦、舒适、安谧、轻柔,甚至连那点豆黄的灯花儿也瞌睡了……所以只剩下睡眠这唯一的选择。
为了不叫孩子们连连呵欠，妈妈想出好多办法，其中最叫我们欢欣的就是生吃红薯。是的，生着吃。那是名叫“北京红”的一种红薯，外表光滑秀丽，里瓤呈现浅橘色，在秋后，它发艮发僵是不怎么叫人喜欢的，但到了冬天，水分充盈了口感可就不一样了。妈妈把它从白沙堆里小心翼翼地抠出来，在灯下用专门的高粱笤帚把它细细地打扫干净，再薄薄地削了皮，顺着薯身切出断口后，依次地递给我们，并嘱咐一句：横着咬啊。我们起初还有点不待见它，可一把它放在嘴里，咬下一口嚼上一下，脆生生的甜就生发了，满嘴都是，甚至满腔满腹都充溢了清新和芳香，多好的味道啊！真叫沁人心脾呢！可是，话又说回来，在那样的恐惧与等待中，又有谁能够留恋这样的咀嚼，又有谁能悠然品尝这种甘美甜爽的滋味呢？是啊，大人们在警惕着地震，孩子们在惦记着睡觉，谁顾得上细细品尝食物呢？那时那刻，“吃”的目的也只有一个——消耗时间。手里攥着大半个红薯，孩子们就东倒西歪的睡过去了。大人们也快熬不住了，上下眼皮一劲儿凑合……
3点，3点都过去好几分钟了……怎么就没有地震呢？唉，原来又是谣传……
再等等？再等等。把油灯再捻亮些……
当大人们的警觉也放松下来时，忽然就有种很浩大的声响穿过了一间间的窝棚。轰隆隆……轰隆隆……哦，是地震！狼狈不堪的一家人纷纷往外跑——父亲抱起孩子，母亲拽着包袱，鞋子怎么就找不见了？啊！啊！快快快！开门啊——往露天里跑——怎么，往露天里跑——怎么，那是当时最“明智”的选择——几乎成了人人尽知的应急口号……
寒冷的冬天里，人们的举动是艰难的。只见冬夜浩大，月光惨白，北风凛冽，大地安然不动……
又是一场虚惊，远处谁家那辆该死的拖拉机弄出来的声响，居然如此逼真，如此是时候！
光着脚的、没戴帽子的、敞着棉袄的、披着被子的……我们在隆冬的深夜里好不尴尬！快回屋睡觉吧，多冷啊？砸不死也得冻死啊？——这样的议论等同了“与其冻死还不如砸死”的人生态度——不过，很现实。
在那年的冬天，谣言翻飞的夜晚到底有多少呢？
孩子也好，大人也罢，恐怕都无以数计。在苍凉的冬天，也只有星星能数过数来……而每次从寒冷的外面再回到炕上的时候，便不容易入睡了，因为猝然的恐惧而使得人们精神亢奋。再翻几个身，天也就亮了。这倒霉的夜晚，这坑人的谣言！一次过去了，两次过去了，三次、四次，居然一次也没有赶上过！
下次，下次再也不信了！但是，下次的谣传也越来越逼真、强大了。比如：这次可是王老六家那位在地震局工作的亲戚说的，邻村都撤离了；南街的赵三刚从市里回来，他亲眼见的呢，都贴出防震的条子了……
所以，我们不可能不去重复这样的夜晚……
有时候，大家团团坐在灯下，好奇的孩子就联想：把这样的冬天换成夏季该多好啊，在露天，在蚊帐里，在门板上，甚至在土场上……甭说露宿一夜，就是半月十天也没问题啊，在聆听蛙叫虫鸣的同时，男孩子们甚至可以听大人们讲点荤段子……那是对付恐惧的麻醉剂！
然而，这样的恐惧一直持续在唐山，或者是发生过灾难的所有的地方……
在那些年里，在唐山，也确实有数不清的余震，以不同的声响和同样的形式悄然穿越我们没有警惕的黑夜和梦乡。有时候，那些最为机灵的睡眠者和最为敏锐的恐惧者就会只身跑到严酷而凛冽的冬夜里，但每次跑出来之后，他们同样会发现：不跑出房门的人们和跑出来的一样安然无恙……
不是吗？地震，在你不经意间，永远存在着……它只是不肯追随谣言而已！
上个世纪90年代的一个冬夜，一次不小的地震悄然光临了。在恐惧普遍被淡忘了的时候，经历过灾难的人们依然当机立断地往户外跑，严寒和黑暗与死亡比起来要显得仁慈而又可靠，它没有力量和经年累月的恐惧抗衡。
可是，在我家的热炕上，年近九旬的老爸却镇定自如、纹丝不动，那老迈的躯体和情态对于真切来临的地震也似乎丧失了恐惧，他就那样安安稳稳地躺在自己的位置上。
跑到屋外的老妈急慌慌地大喊——几乎带上了哭腔：
“快出来啊，老爷子！不要命了？”
可依然如故的老爷子却倔强地答道：
“不出去！砸死就砸死吧！”
他的口吻果决，语气坚定——“年纪”叫他对于死亡具备了足够的坦然和泰然。这叫孩子们几乎无法理解——永远无法理解，就像对恐惧无法理解一样……
喜 蜘 蛛
小时候我们的大院里住着三户人家，其中一户是一位孤寡的老太太。她有六十来岁，瘦骨伶仃的，一双小脚，走起路来颤颤巍巍的。每逢夏夜，她总是坐在蒲团上拿个芭蕉扇摇啊摇的，慢声细气的，给我们几个小孩讲故事，让我们猜谜语。我们都叫她山奶奶。
山奶奶无儿无女，从年轻时就守了寡。听老人们讲，当年那位山爷爷跟她拜天地入洞房时就病入膏肓了，原本是要山奶奶为他冲冲灾殃祸事的。结果呢，没有几个月山爷爷就死了。于是有人又纷纷议论：这位山奶奶命硬克夫……而山奶奶偏和这些说法赌气，愣是没有改嫁，后来连公婆、哥嫂都劝她——再找个人家吧，也省了到老的时候没个依靠。山奶奶斩钉截铁：我有这么多侄儿，哪能一个也靠不上？公婆家人、同族长辈都倍受感动，便一致同意“赐”其房（指的是宗室）号曰“百忍堂”，单分给她三间青堂瓦舍的大厢房和十五亩肥地良田。看上去算是风光，实际上也是希望她百事多忍，鼓励她守寡守到老死。这期间许多别有用心的人想看她的笑话，可最终都没有看成。
这话今天说起来，多少有几分残酷，山奶奶是很不幸的，丈夫早逝，自己着实守了一辈子寡，临死也没有个好着落，而那些侄子们终是没有能靠上的。
夏夜里，山奶奶总是摇着芭蕉扇给我们这群孩子讲故事。什么牛郎织女、天仙配、孟姜女、梁山伯祝英台，大都是些男女恩爱的传说，而更多的则是“贞节烈女”。当时我们是不会体味到讲述者的心思的，如今思忖起来，或许那正是山奶奶在自我勉励，或许那些贞节烈女本就是她的偶像。但有一点是不容怀疑的：不论讲什么她都绘声绘色，能把孩子的心给揪住。
那天晚上，我们团团围坐在油灯下听故事，忽然就从屋顶上垂下一只蜘蛛来。女孩子们吓得一阵叫喊，男孩子们纷纷伸出手连抓带捏，而山奶奶却拦住了，轻声而又欢快地说：“你们看，这是喜蜘蛛！千万别伤它，它报喜来了！明儿准有喜事儿喽！”我们便好奇地端详这喜蜘蛛——红褐色的身体毛茸茸的，不算大的个头，纤细而灵活的爪子非常可爱，直溜溜急匆匆地爬过来，它那气势倒真有几分报喜的派头儿。山奶奶喜盈盈地推测：“哟，这喜蜘蛛是从北边来的啊，不知谁家的喜事在北边呢！你们等着吧，没跑儿！”孩子们的心都是纯真而笃实的，特别是那些跟自己有关的美好事物，总是情愿一切成真的。
那时的我最是痴心了，虔诚而急切地盼着第二天的喜事——整夜整夜的，心里火烧火燎的，甚至要做许多美梦……哦，还真准！第二天城里的表姐来我家了，给我带来了许多好吃的，花花绿绿的食品足以叫一个孩子欢天喜地了。
现在想起这些事情来的确有点可笑。殊不知，对于七八岁的孩子来说，对于一个普普通通的家庭来说，从早到晚有许多件事情——但凡鸡下了蛋、猫抓了耗子、外地来封信、串门的、走亲访友的、邻居送个冬瓜、买点肉吃顿饺子、白捡了个萝卜……诸如此类等等，都可以算作是那喜蜘蛛所预兆的吧。因而，每次看到这喜蜘蛛之后也准会有大事小情应了山奶奶的话、应了喜蜘蛛报的“喜”。但——这在孩子们看来，简直太神奇了！
从那时起，我便很自觉地遵循这条“戒律”：决不伤害喜蜘蛛，不管它出现在何时何地，决不碰它打它，就算它掉在饭碗里、爬到枕头上，仍是百般呵护着它，仿佛没有了它就没有了生活中所有的喜事和好事。
在1976年7月28日的大地震中，山奶奶被砸伤了，后来她被送往河南的某家医院治疗。半年后，山奶奶才得以回来，伤是养好了，可却得了个罪名，宣传封建迷信。于是当时的村干部——生产大队的支书下令把山奶奶捆起来游街，同时还在大喇叭上高声批判她的反动罪行：没有社会主义能有你今天的好日子过？“百忍堂”啊“百忍堂”，你要是在旧社会砸折了胳膊腿儿的，谁给你免费治？还管你吃喝！你倒好，吃饱了撑的没事干，不知好歹呀你！在大城市的医院里还敢宣传封建迷信……
我们望着那被反剪双手满村游街的山奶奶，心中很不是滋味儿。好好的，山奶奶非要宣传封建迷信干啥？后来我们才知道，她宣传的所谓封建迷信就是“喜蜘蛛”。在住院期间，山奶奶的病床上落了一只喜蜘蛛，小护士想打死它，山奶奶偏不让，于是引出她惟妙惟肖的讲述以及小护士煞有介事地张扬。最后医院革委会知道了，便草木皆兵，严厉地批评了山奶奶，并把“罪行”材料作为“机密”文件寄了过来。
真是一件令人哭笑不得的事情！要是在今天，没有人会相信。
事后，我终是忍住了，我没有再跟山奶奶提起过喜蜘蛛。她老人家已经吃尽了苦头受尽了委屈，我怎么还能伤她的心呢？我知道，一向擅长讲故事的山奶奶肯定会把喜蜘蛛讲得神秘莫测、活灵活现，那才是真正的民间神话、绝版的口头文学啊，怎么就成了封建迷信？可恨可叹啊！怎么就有那样的年代，怎么就有那么多的“好事者”偏偏让山奶奶给碰上了呢？
生活中我们每个人的习惯乃至信仰都是逐渐形成的，不可能一下子就改变了什么或决定了什么。一个普普通通的乡村老太太对于一种小蜘蛛的认识或许是根深蒂固的，但这对她本身和周围的人又有什么害处呢？抑或就是基于这些认识，她才对那漫长而孤寂的生活有了信心和勇气。退一步讲，对于喜蜘蛛的看法，只是山奶奶很孩子气的认识，本来就幼稚，不过这又有何妨？大凡作为人，脆弱起来都像孩子。
山奶奶的晚年很凄凉。也许就因为侄子太多，你推我，我推你，反倒没有人管她了。她不得不变卖房产进驻了乡村幸福院。在那极其简陋的地方，不知她获得了幸福没有。据村人们背地里说，山奶奶得了一种病，浑身疼，最后疼得皮包骨头没了人形儿，但究竟是什么病，院里也没有给查查，剩下一口气的时候，院长给她打了个什么针就打死了……这怎么可能？这不会是真的！我宁愿相信一生善良的山奶奶是寿终正寝，像她这样“百忍”一生的老人不会碰上那么缺德的“院长”或“大夫”的，她只是没有福气再碰上过喜蜘蛛而已。
谣言与恐惧（外一篇）
韩仰熙
对于唐山人来说，1976年的夏天是绝对不会忘记的，因为那场灾难过于急促、过于深重。
然而，那年的冬天也是不能忘记的，因为灾难之后的恐惧可谓是浩瀚、持久而尖锐，在谣言的纵容与黑夜的蛊惑下，它就如同巨大而丑恶的魔鬼，即便是时隔多年到今天了，我回忆起来依然心有余悸。
初冬的黄昏总是一晃而过，几乎叫人指望不上，深不见底的夜晚往往紧随其后，尽管它没有狰狞的面孔和粗恶的声响，但那冷漠悚然的意味却总能迅速地捕捉、捆绑我们——感觉浑身立马陷入劫后余生的恐惧中，而这样的恐惧大多类似“联想或重复”的灾难。
今天夜里3点有地震……谣言比风还快，从村东到村西，几乎不容你眨眼。
家家户户都信以为真，男女老少都不敢入睡了。谁也不希望在侥幸之后再发生不幸，谁也不认为睡眠比生命更重要。或在大炕上和衣而坐，或一家人点上灯轮流值班，凌晨3点，凌晨3点，不就凌晨3点嘛！等！反正得亲眼看到那个时刻的动静——单纯而执着的恐惧里仿佛有不见棺材不落泪的勇敢……
在恐惧中生出的勇敢，让大人、孩子们一起躲在低矮的防震棚子里，以一种近似原始的方式与刺骨的寒风为伴。辽阔浩淼的长天若是有一点悲悯心怀，也应该把黑夜缩减或删除，至少应当把月亮摘下来换成太阳啊。它哪里知道，没有太阳的黑夜就是子民的恐惧期，无助、孤单而惊魂未定……7月底地震，到11月进入隆冬，所有的村庄都还没有恢复供电，家家户户只好点煤油灯。
全家人围着一盏凄凄慌慌的煤油灯（当时供电还没有完全恢复），在幽暗而错落的影子里，盼等着谣传的这个时刻，久远、漫长却又生动、刺激，仿佛是神圣的祭祀，却掺和了几分荒唐；唯独我们这些少年，恶作剧一般期待再次目睹灾难的全景，或是经历浩大的神秘仪式……是啊，孩子们那幼小的心眼里是装不下太多的灾难和恐惧的，仅有那么“一点儿”也就满满当当了……
然而，瞌睡最先找到了孩子们。也难怪，在无边无际的长夜里，无声无息的世界就是用来睡眠的，孩子们怎么会不瞌睡呢？平坦、舒适、安谧、轻柔,甚至连那点豆黄的灯花儿也瞌睡了……所以只剩下睡眠这唯一的选择。
为了不叫孩子们连连呵欠，妈妈想出好多办法，其中最叫我们欢欣的就是生吃红薯。是的，生着吃。那是名叫“北京红”的一种红薯，外表光滑秀丽，里瓤呈现浅橘色，在秋后，它发艮发僵是不怎么叫人喜欢的，但到了冬天，水分充盈了口感可就不一样了。妈妈把它从白沙堆里小心翼翼地抠出来，在灯下用专门的高粱笤帚把它细细地打扫干净，再薄薄地削了皮，顺着薯身切出断口后，依次地递给我们，并嘱咐一句：横着咬啊。我们起初还有点不待见它，可一把它放在嘴里，咬下一口嚼上一下，脆生生的甜就生发了，满嘴都是，甚至满腔满腹都充溢了清新和芳香，多好的味道啊！真叫沁人心脾呢！可是，话又说回来，在那样的恐惧与等待中，又有谁能够留恋这样的咀嚼，又有谁能悠然品尝这种甘美甜爽的滋味呢？是啊，大人们在警惕着地震，孩子们在惦记着睡觉，谁顾得上细细品尝食物呢？那时那刻，“吃”的目的也只有一个——消耗时间。手里攥着大半个红薯，孩子们就东倒西歪的睡过去了。大人们也快熬不住了，上下眼皮一劲儿凑合……
3点，3点都过去好几分钟了……怎么就没有地震呢？唉，原来又是谣传……
再等等？再等等。把油灯再捻亮些……
当大人们的警觉也放松下来时，忽然就有种很浩大的声响穿过了一间间的窝棚。轰隆隆……轰隆隆……哦，是地震！狼狈不堪的一家人纷纷往外跑——父亲抱起孩子，母亲拽着包袱，鞋子怎么就找不见了？啊！啊！快快快！开门啊——往露天里跑——怎么，往露天里跑——怎么，那是当时最“明智”的选择——几乎成了人人尽知的应急口号……
寒冷的冬天里，人们的举动是艰难的。只见冬夜浩大，月光惨白，北风凛冽，大地安然不动……
又是一场虚惊，远处谁家那辆该死的拖拉机弄出来的声响，居然如此逼真，如此是时候！
光着脚的、没戴帽子的、敞着棉袄的、披着被子的……我们在隆冬的深夜里好不尴尬！快回屋睡觉吧，多冷啊？砸不死也得冻死啊？——这样的议论等同了“与其冻死还不如砸死”的人生态度——不过，很现实。
在那年的冬天，谣言翻飞的夜晚到底有多少呢？
孩子也好，大人也罢，恐怕都无以数计。在苍凉的冬天，也只有星星能数过数来……而每次从寒冷的外面再回到炕上的时候，便不容易入睡了，因为猝然的恐惧而使得人们精神亢奋。再翻几个身，天也就亮了。这倒霉的夜晚，这坑人的谣言！一次过去了，两次过去了，三次、四次，居然一次也没有赶上过！
下次，下次再也不信了！但是，下次的谣传也越来越逼真、强大了。比如：这次可是王老六家那位在地震局工作的亲戚说的，邻村都撤离了；南街的赵三刚从市里回来，他亲眼见的呢，都贴出防震的条子了……
所以，我们不可能不去重复这样的夜晚……
有时候，大家团团坐在灯下，好奇的孩子就联想：把这样的冬天换成夏季该多好啊，在露天，在蚊帐里，在门板上，甚至在土场上……甭说露宿一夜，就是半月十天也没问题啊，在聆听蛙叫虫鸣的同时，男孩子们甚至可以听大人们讲点荤段子……那是对付恐惧的麻醉剂！
然而，这样的恐惧一直持续在唐山，或者是发生过灾难的所有的地方……
在那些年里，在唐山，也确实有数不清的余震，以不同的声响和同样的形式悄然穿越我们没有警惕的黑夜和梦乡。有时候，那些最为机灵的睡眠者和最为敏锐的恐惧者就会只身跑到严酷而凛冽的冬夜里，但每次跑出来之后，他们同样会发现：不跑出房门的人们和跑出来的一样安然无恙……
不是吗？地震，在你不经意间，永远存在着……它只是不肯追随谣言而已！
上个世纪90年代的一个冬夜，一次不小的地震悄然光临了。在恐惧普遍被淡忘了的时候，经历过灾难的人们依然当机立断地往户外跑，严寒和黑暗与死亡比起来要显得仁慈而又可靠，它没有力量和经年累月的恐惧抗衡。
可是，在我家的热炕上，年近九旬的老爸却镇定自如、纹丝不动，那老迈的躯体和情态对于真切来临的地震也似乎丧失了恐惧，他就那样安安稳稳地躺在自己的位置上。
跑到屋外的老妈急慌慌地大喊——几乎带上了哭腔：
“快出来啊，老爷子！不要命了？”
可依然如故的老爷子却倔强地答道：
“不出去！砸死就砸死吧！”
他的口吻果决，语气坚定——“年纪”叫他对于死亡具备了足够的坦然和泰然。这叫孩子们几乎无法理解——永远无法理解，就像对恐惧无法理解一样……
喜 蜘 蛛
小时候我们的大院里住着三户人家，其中一户是一位孤寡的老太太。她有六十来岁，瘦骨伶仃的，一双小脚，走起路来颤颤巍巍的。每逢夏夜，她总是坐在蒲团上拿个芭蕉扇摇啊摇的，慢声细气的，给我们几个小孩讲故事，让我们猜谜语。我们都叫她山奶奶。
山奶奶无儿无女，从年轻时就守了寡。听老人们讲，当年那位山爷爷跟她拜天地入洞房时就病入膏肓了，原本是要山奶奶为他冲冲灾殃祸事的。结果呢，没有几个月山爷爷就死了。于是有人又纷纷议论：这位山奶奶命硬克夫……而山奶奶偏和这些说法赌气，愣是没有改嫁，后来连公婆、哥嫂都劝她——再找个人家吧，也省了到老的时候没个依靠。山奶奶斩钉截铁：我有这么多侄儿，哪能一个也靠不上？公婆家人、同族长辈都倍受感动，便一致同意“赐”其房（指的是宗室）号曰“百忍堂”，单分给她三间青堂瓦舍的大厢房和十五亩肥地良田。看上去算是风光，实际上也是希望她百事多忍，鼓励她守寡守到老死。这期间许多别有用心的人想看她的笑话，可最终都没有看成。
这话今天说起来，多少有几分残酷，山奶奶是很不幸的，丈夫早逝，自己着实守了一辈子寡，临死也没有个好着落，而那些侄子们终是没有能靠上的。
夏夜里，山奶奶总是摇着芭蕉扇给我们这群孩子讲故事。什么牛郎织女、天仙配、孟姜女、梁山伯祝英台，大都是些男女恩爱的传说，而更多的则是“贞节烈女”。当时我们是不会体味到讲述者的心思的，如今思忖起来，或许那正是山奶奶在自我勉励，或许那些贞节烈女本就是她的偶像。但有一点是不容怀疑的：不论讲什么她都绘声绘色，能把孩子的心给揪住。
那天晚上，我们团团围坐在油灯下听故事，忽然就从屋顶上垂下一只蜘蛛来。女孩子们吓得一阵叫喊，男孩子们纷纷伸出手连抓带捏，而山奶奶却拦住了，轻声而又欢快地说：“你们看，这是喜蜘蛛！千万别伤它，它报喜来了！明儿准有喜事儿喽！”我们便好奇地端详这喜蜘蛛——红褐色的身体毛茸茸的，不算大的个头，纤细而灵活的爪子非常可爱，直溜溜急匆匆地爬过来，它那气势倒真有几分报喜的派头儿。山奶奶喜盈盈地推测：“哟，这喜蜘蛛是从北边来的啊，不知谁家的喜事在北边呢！你们等着吧，没跑儿！”孩子们的心都是纯真而笃实的，特别是那些跟自己有关的美好事物，总是情愿一切成真的。
那时的我最是痴心了，虔诚而急切地盼着第二天的喜事——整夜整夜的，心里火烧火燎的，甚至要做许多美梦……哦，还真准！第二天城里的表姐来我家了，给我带来了许多好吃的，花花绿绿的食品足以叫一个孩子欢天喜地了。
现在想起这些事情来的确有点可笑。殊不知，对于七八岁的孩子来说，对于一个普普通通的家庭来说，从早到晚有许多件事情——但凡鸡下了蛋、猫抓了耗子、外地来封信、串门的、走亲访友的、邻居送个冬瓜、买点肉吃顿饺子、白捡了个萝卜……诸如此类等等，都可以算作是那喜蜘蛛所预兆的吧。因而，每次看到这喜蜘蛛之后也准会有大事小情应了山奶奶的话、应了喜蜘蛛报的“喜”。但——这在孩子们看来，简直太神奇了！
从那时起，我便很自觉地遵循这条“戒律”：决不伤害喜蜘蛛，不管它出现在何时何地，决不碰它打它，就算它掉在饭碗里、爬到枕头上，仍是百般呵护着它，仿佛没有了它就没有了生活中所有的喜事和好事。
在1976年7月28日的大地震中，山奶奶被砸伤了，后来她被送往河南的某家医院治疗。半年后，山奶奶才得以回来，伤是养好了，可却得了个罪名，宣传封建迷信。于是当时的村干部——生产大队的支书下令把山奶奶捆起来游街，同时还在大喇叭上高声批判她的反动罪行：没有社会主义能有你今天的好日子过？“百忍堂”啊“百忍堂”，你要是在旧社会砸折了胳膊腿儿的，谁给你免费治？还管你吃喝！你倒好，吃饱了撑的没事干，不知好歹呀你！在大城市的医院里还敢宣传封建迷信……
我们望着那被反剪双手满村游街的山奶奶，心中很不是滋味儿。好好的，山奶奶非要宣传封建迷信干啥？后来我们才知道，她宣传的所谓封建迷信就是“喜蜘蛛”。在住院期间，山奶奶的病床上落了一只喜蜘蛛，小护士想打死它，山奶奶偏不让，于是引出她惟妙惟肖的讲述以及小护士煞有介事地张扬。最后医院革委会知道了，便草木皆兵，严厉地批评了山奶奶，并把“罪行”材料作为“机密”文件寄了过来。
真是一件令人哭笑不得的事情！要是在今天，没有人会相信。
事后，我终是忍住了，我没有再跟山奶奶提起过喜蜘蛛。她老人家已经吃尽了苦头受尽了委屈，我怎么还能伤她的心呢？我知道，一向擅长讲故事的山奶奶肯定会把喜蜘蛛讲得神秘莫测、活灵活现，那才是真正的民间神话、绝版的口头文学啊，怎么就成了封建迷信？可恨可叹啊！怎么就有那样的年代，怎么就有那么多的“好事者”偏偏让山奶奶给碰上了呢？
生活中我们每个人的习惯乃至信仰都是逐渐形成的，不可能一下子就改变了什么或决定了什么。一个普普通通的乡村老太太对于一种小蜘蛛的认识或许是根深蒂固的，但这对她本身和周围的人又有什么害处呢？抑或就是基于这些认识，她才对那漫长而孤寂的生活有了信心和勇气。退一步讲，对于喜蜘蛛的看法，只是山奶奶很孩子气的认识，本来就幼稚，不过这又有何妨？大凡作为人，脆弱起来都像孩子。
山奶奶的晚年很凄凉。也许就因为侄子太多，你推我，我推你，反倒没有人管她了。她不得不变卖房产进驻了乡村幸福院。在那极其简陋的地方，不知她获得了幸福没有。据村人们背地里说，山奶奶得了一种病，浑身疼，最后疼得皮包骨头没了人形儿，但究竟是什么病，院里也没有给查查，剩下一口气的时候，院长给她打了个什么针就打死了……这怎么可能？这不会是真的！我宁愿相信一生善良的山奶奶是寿终正寝，像她这样“百忍”一生的老人不会碰上那么缺德的“院长”或“大夫”的，她只是没有福气再碰上过喜蜘蛛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