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山》
内刊会员
李德禄
晨曦映红东方天际，窗外抹了一层淡淡的雾色，我揉着惺忪的睡眼翻身起床，一如既往地走在永定河畔长长的河堤路上。这里是我每天早起遛弯的地方，河两岸筑起一道弯弯曲曲的长廊，将河水包裹成一条长长的河道，长廊两侧的柳树，垂下千万条柳枝，但看不见绿，望不到黄，仿佛淡雾中的片片雨丝，犹如巧手编织的垂帘随风摇曳。它们像个俏皮的孩子，不时地将枝条触摸到我的脸上，凉凉的，痒痒的，心里却是暖暖的。“迎春花”，可能是北方大地上开放最早的花儿了，它们总是抱团成簇，在河堤的坡畔上，开出片片金黄。
忽然，耳旁传出嘎叭嘎叭的响声，声音小的极易被人忽略。我知道，那是河道里冰面开裂的震动，是固体融为流体的过程。遥望阳光下的远处，河湾里似有水纹潺动，几只野鸭在水中嬉戏游荡，河岸的坡岗上，呈现出片片泛绿的青光。我放下灵魂上所有的辎重和生活中的琐碎，沐浴在春天的暖阳下，全身心地享受着风的轻拂，感受着冰雪消融的音韵。“草色遥看近却无”，“绿柳才黄半未匀”，蓦然回首，身后的柳枝上竟然泛起浅浅的绿，淡淡的黄，我知道，这是风的力量，吹拂出一片阳光明媚，裁剪出春天的颜色，为连绵的山坡披上霓裳彩装，绽放出生命的激情与精彩。
时间像长了翅膀，几日瞬间过去，当我再至河畔漫步，俨然已是另番景象。“青山如黛远村东，嫩绿长溪柳絮风。鸟雀不知郊野好，穿花翻恋小庭中”。遥望远山，一片青幽幽的颜色，就像水墨画中屹立的峰峦，呈现出女孩黛墨描眉的漂亮；蜿蜒的河水悠然东流，水中倒映着碧色的山峦与高耸的楼群。前几天还是淡黄的垂柳，如今俨然变成碧绿的青色，犹如女孩飘飞的裙带，随风飘舞摇曳，拂动出一片明媚，一片婀娜。我坐在精致的长亭座椅上，默默地享受着日光的沐浴。此时此刻，我不知在想什么，或许什么也没想，只有静静地沉醉与默默地享受。
突然，衣兜中的手机发出急促的声响，是几个朋友打来的电话，约我去郊野游玩。他们是城里长大的人，对郊区并不熟悉，我告知他们说：“我们门头沟有春赏梨花的习俗，这里的梨花不但朵大色艳，而且种植面积浩如烟海，非常壮观，我们就去赏梨花吧。”约定了时间和地点，心中不免有些欣喜若狂。因为几天来，心里一直萌动着踏青的念头，这可真是，想睡觉就有人送来了枕头，想去游玩，就有了朋友的邀请。欣喜中我猛地拍了拍脑门，哎呀呀真个该死，刚刚还在埋怨着“鸟雀不知郊野好，穿花翻恋小庭中”，怎的我就没想到邀朋请友去踏青赏花呢？他们这么反客为主，倒显得我有些小家子气了。
人们大都知道，北京赏梨花，京西的军庄镇和妙峰山镇是最好的去处，这里是京西特产“京白梨”的故乡，不但种植面积广，而且产量大、质量优，其代表的村落有军庄镇的东山村、孟悟村，妙峰山的担礼村、谷山村，它们皆拥有着数百亩的贡梨园，拥有着上百年的老梨树，成为京白梨的标志和代表地。“京白梨”是秋子梨系统中品质最为优良的品种之一，是北京果品中，唯一冠以“京”字的地方特色品种，也是中国国家地理标志产品。“京白梨”每年立春开花，处暑摘果，夏秋交际，正是采摘的最佳时节。“京白梨”，又名北京白梨，其呈扁圆形，个头大、果汁多，味酸甜，香味浓。它的果肉中，含大量的葡萄糖、维生素和氨基酸等营养物质，具有生津、清热、化痰、健胃等作用，是老少皆宜的保健佳品。它除了直接食用，还可以加工制作成京白梨酒。
我们驱车驶出门城镇，沿柏油路进入东山村。这里拥有850亩梨园，踏进梨园，就像进入了花的海洋，雪白的花，翠绿的叶，锦簇的花团散发出沁人心脾的清香，有着一种令人心颤的圣洁之美。只见平整的地堰里，满眼的梨树成排成行，连片的梨花仿佛雪海中的浪波，一层一层地涌动，像朵朵凝固的白云，层层叠叠，望不到尽头。岗坡上的梯田里，梨树错落有致，枝头上的花儿堆雪聚云。由于地势高矮不等，光照不同，梨花绽放的程度各异。有的含苞欲放，有的半开半合，有的则绽放得潇洒无忌。唐人仲殊的《柳梢青·吴中》曰：“雨后寒轻，风前香软，春在梨花。”梨花美丽淡雅，如梦似幻，似雪如絮，踏入梨花的世界，仿佛置身于静谧的仙境。仲殊诗意的语言，把梨花描绘得玲珑剔透，清新俊雅。梨花，的确是最能表达春意的了。
东山村在军庄镇的最东端，位于门头沟区、海淀区与石景山区的三区交界处，该村自古以来就盛产京白梨，至今已有400多年的历史，明清时期成为皇家贡品。据《宛平杂谈》记载，京白梨在清代曾作为宫廷贡品，慈禧太后尤其喜欢吃东山的京白梨。建国后的1954年，东山村的京白梨在北京市梨品评比会上荣获最优产品，被正式命名为“京白梨”。后来，这里的京白梨不仅上了国宴，用来招待外宾，而且还在昆明世博会上获得了银奖；2012年，东山京白梨通过了国家地理标志原产地认证；2023年，军庄镇京白梨被农业农村部评为中国重要农业文化遗产。
十余年前，我曾见识过东山村、孟悟村、担礼村的梨花，它们都颇有名气，每至梨花盛开时节，慕名而来的人们便趋之若鹜地纷至沓来。人们在树前花下拍照留影，在梨园中感受梨花的芬芳馥郁。我喜欢春花的绚丽多彩，喜欢海棠的肤如凝脂，更喜欢梨花的欺雪赛霜，尽管它们显得冷艳，却更让人陶然忘我。元代胡祗遹的《阳春曲·春景》：“几枝红雪墙头杏，数点青山屋上屏，一春能得几晴明？三月景，宜醉不宜醒。”我们在梨园中漫步穿行，怒放的梨花，霏霏如雪，素洁淡雅，宛若团团飘然的云絮。梨花的颜色，不像紫罗兰那般靓丽娇艳，也不似牡丹般地富贵绚烂，它是人间最纯净的色彩。
没承想十年后，我又至东山村，来之前，我曾设想过梨花盛开的盛景，亦曾想过花蕾含苞待放的娇艳。然而，步入梨花树海的刹那间，我的遐想全然颠覆了，没想到十年间，这里梨树的发展如此迅猛，规模如此壮观，内心的感觉，唯有陶醉与震撼，搜肠刮肚不知如何来形容它们的壮美，想来想去反倒觉得，用唐代诗人岑参的“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诗句，当是最恰当不过了。
梨树旁，有三五个学生，在树旁支起画架，心无旁骛地描画着，目光在梨树与画布间不停地游动。我驻足而观，觉得尽管他们画得像模像样，但总感到缺点什么。我边看边想，终于悟明白了，他们看的是树，画得是花，缺的是春天的动感。如何使眼中之花，变为心中之花，这需要时间的过程和精心的磨炼。绘画与文学是相通的，文学创作同样需要感觉。我接触过一些绘画的朋友，亦曾与之聊过他们创作的体会，得知绘画需要通过笔墨的韵律、趣味、情致之变化，产生一种审美的直觉与感悟，通过笔墨的浓淡虚实、阴阳向背等配合，从而体现出一定的频率，编织出静与动，远与近，隐与现的画面，从而形成相得益彰的和谐，给人以无尽的遐思。文学创作情同此理，亦有隐伏的虚实，有直白的表述与隐藏的暗示，有结构的搭配，有情节的跌宕起伏，有故事的起承转合，如此方能使作品具有了强烈的视觉张力，以达到表现与再现的统一，达成物象与心象的共振。这些写生的学生，可能是时日尚浅之故，因而画面上的树与花就少了些灵动。诚然，创作是自由的，我不会亦不懂画作，无意对人评头品足，只不过是自个儿瞎琢磨，聊发感慨而已。
田间里，几个人爬到高高的梯子上，手里拿着一根小木棍，棍头系着一团绒毛，在小盆里蘸一下，然后在梨花的花蕊上轻轻点着。我和朋友好奇地走近观看，问其原因，原来是几个果农正在劳作花事。我问道：“你们这是在做人工授粉吗？”他们笑吟吟地说：“是的，这样可以提高多结果实的概率。”他们说，为保护京白梨这一农业文化遗产，镇里将为600余株百年梨树挂牌，建立古树档案，形成“一树一档案，一树一对策”的精准科学养护模式，逐步达到古树提质增量的复壮目标，助力京白梨品牌“复兴”。
“冷艳全欺雪，余香乍入衣”的梨花，孕育了果实的丰盈，我仿佛看到了金灿灿的梨子压满枝头的丰收景象。我和朋友漫步山岗，穿行沟洼，眼观成排成行的梨树，目睹欺雪赛霜的梨花，感慨之中而生敬意，梨花冰清玉洁，不逊雪之白，不输梅之香，它们丝毫不在意所处位置的好与差，丝毫不在意土地的肥沃与贫瘠，只要春风召唤，照样应时绽放。
不知不觉间，一丝丝细雨，随着一缕缕清风，飘飘洒洒地从天而降。梨园中发出沙沙的声响，似蚕嚼叶，如情人絮语。细雨霏霏，春意阑珊，烟雨中，梨花在细雨中浸润着，花托、花瓣、花蕊、花萼上，都挂满了晶莹的雨滴，那楚楚动人的花片儿，飘若浮云，悠悠而下，如珍珠落盘，散落了一地，煞是惹人垂怜。“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想起曹雪芹的《葬花吟》，我心中徒然涌起一阵失落，真个是“逢春吐蕊偏枝托，远望枝下赛北国。一场春雨入泥下，谁说三月不飘雪？”
细雨还在飘着，丝雨如雾，扑上面颊，我们脸上顿感温柔得痒痒的。雨中观花，意境缠绵，正如白居易所述：“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刹那间，地上的落花如散珠碎玉，与树上的雪白浑然一体，冷香接天，梨花如海，俨然一片银装素裹的冰雪世界，让人整个身心都变得清纯而宁静。其实，大可不必伤感，花开花落，开谢从容，有了花蕊的凋谢，才会有果实的诞生，有如人生起落，有舍才有得呀！
雨渐渐大了，尽管我们不忍离开，但还是驱车驶出了林地。美丽的梨园，壮观的花海，明年，明年一定再来！
在我国诸多的传统节日中，春节讲究欢娱，中秋节图个团聚，元宵节贵在热闹，国庆节喜在欢庆，唯有清明节，始终保持着凝重祥和的气息。清明节，是我国最重要的祭祀节日，是最适合祭祖和扫墓的日子。扫墓，俗称“上坟”，是祭祀死者的一种活动。清明节，虽带着淡淡的哀伤，却也高雅清新，不乏浓浓的诗意。“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杜牧的《清明》诗，字里行间尽是凄风细雨，表达了人们祭祖的哀思。
沥沥细雨似乎总是清明的背景，丝丝缕缕，悄无声息，湿了春色，也湿了愁绪，更有着道不尽的哀思。但是，清明节在现实中的天气，却不见得总是沥沥的细雨，我们去墓地这天，尽管不是晴空万里，却也是阳光明媚，朗朗春光映托着朵朵白云，漫山遍野氤氲着花草的清香，衬托着另一种淡淡的伤感。
宋代诗人高翥诗云：“南北山头多墓田，清明祭扫各纷然，纸灰飞作白蝴蝶，泪血染成红杜鹃······”高翥的诗，以生动的笔触，勾勒了清明时节人们在坟头墓前祭扫的纷忙景象。他用“白蝴蝶”比喻飞舞飘扬的纸灰，用“红杜鹃”化用“杜鹃啼血”的典故，形象地渲染出祭奠的肃穆与生死相隔的悲怆。上坟有许多规矩，要在清明节的前几天，而且要区分新坟和老坟，死者距清明节前够一百天的为新坟，一年前的逝者便是老坟了，一般上新坟要比上老坟提前一天，过了清明就不能再上坟了。闺女不能到自己家的坟地去上坟，意思是说“闺女上坟，家里没人”，别人会以为这家断后了。当然，这是老话，现今已没那么多讲究了。
清明是家人的团聚，亦是朋友的聚会。在祭扫的日子里，全家人聚齐，在外工作的人也要尽可能地赶回来，形成春节之后的又一次阖家团圆。山乡的村庄里异乎寻常地繁忙、热闹，在村子柏油路两侧，天天都排满了各种车辆；在田野里，在山坡上，在弯弯曲曲的山路上，随时随处皆可见到熟人的面孔，他们虽然上的不是一个坟，却是祭扫的同路人。乡下祭扫的时间，大多集中在上午，乡人纷纷从各地赶回来，又分别奔向各自不同的墓地，许多平时难得一见的人也能见到了。尽管大家见了面，只是简单地打个招呼，寥寥几声问候，却充满了乡情，大家怀着同样的心情，寄托同样的哀思，做着清明祭祖的同样事情，这一传统源自远古农耕祭祀的迎春习俗，既是人们寄托哀思，缅怀先人，慎终追远的民族文化传统节日，更是炎黄子孙继承传统的根脉，凝聚着民族精神，彰显出思亲奉孝的伟大凝聚力。
我家祖上的墓地，立于村边路旁的高台之上，背靠着海拔四百多米的东山坡，面对着西山之上密郁的松林。按村俗之说，这里“前有罩，背有靠”，算得上风水宝地。我们兄弟姐妹及子侄沿坡路爬到冈台上，迎面几株含苞欲放的山桃树，在微风中悠然摇曳；岭上的杏花儿开得满树堆雪；坟场中，地气升腾，厚实的土地萌动着新的绿意；人们以身心的自由，呼应着天地的清明。如此旖旎的景色，可惜已逝的亲人却再也无福享受，怎不令人肝肠寸断？“拜扫无过骨肉亲，一年唯此两三辰。”百善孝为先，孝为德之本，清明祭扫，正是对先辈行孝的表达。譬如对父母，平日里尽心尽孝既是应有之责，亦是为人之本；双亲离世，尽管尽过孝道，但若连亲人的坟头墓地都不愿踏进一步，何来哀思之真诚？何来孝道之始终？自古以来，国人讲孝悌，奉礼仪，清明祭扫，对行孝者是心灵的哀悼，对不孝之人则是虔诚的忏悔。因此，每年上坟的时候，我无论多忙，无论离家多远，都必须赶到坟前诚心祭拜。
去墓地之前，人们都提前精心准备，买些各式的点心，一般都是成双的四盘或六盘，每盘四块，还要买些时兴的水果，摆放一些煮熟的鸡蛋。现在，时兴买鲜花，供放至墓碑前。按乡下风俗，最重要的是买些白色、黄色、粉色，绿色的纸张，剪成铜钱状的长条吊纸，悬挂在墓地周围的树枝、灌丛梢上。在乡下，几乎每个村子里都有几个心灵手巧的人，大都是上了些年纪的女人。她们把长方形的纸张反复对折，手中剪刀左转右弯，从下至上直到顶端，剪得工整精细，轻轻散开抖匀，便成了一串串垂吊的纸钱。这些纸钱，在众人眼里是清明祭扫的纸吊吊儿，在我看来，却像是件件精致的手工艺品。现今，尽管祭扫的供品五花八门，多种多样，挂纸也可以买现成的。然而，我依然习惯用自己动手剪出的纸钱，进行悬挂或焚烧，似乎这样心里才更踏实。
我们兄妹及子侄，用镰刀割净坟前蒿草，清理掉灌丛中的乱枝杂叶，把一嘟噜、一串串彩纸剪成的纸钱，散挂在墓地周边的树枝上，荆丛中，瞬间，墓地立刻五彩缤纷，成为一道靓丽的山景。我们默默含泪，在墓碑前摆放好糕点、水果，在坟头培上新土，洒下水酒，燃上香柱，用石块压放上许多大额冥币，摆放上金纸做成的“金砖、金条、金元宝”。一切布置停当，我们所有参加祭扫的人，或按辈分，或按长幼，或按亲疏远近，依序跪地，磕头叩拜。若年长者，或身体不适者，则鞠躬致礼。我们依序在祖父母、父母及伯父的墓碑前跪磕躬拜。尽管人们都知道，坟前烧纸挂钱只是些虚无的形式，但必要的形式不能丢掉，因为人们表的是哀思之情，尽的是孝敬之心。
我在墓前回忆着父辈亲人的养育之恩，往昔生活中的那些点点滴滴，都是泪水伴着笑声度过的。可怜天下父母心，他们生前，都是勒着裤腰带过生活的人，图的是让我们这一代的日子过得好些。如今赶上了新时代，我们长大了，日子过得红火了，你们莫再像以前那样紧紧巴巴地舍不得吃喝，钱有了，就敞开了花吧！可是，我们有了孝养老人的能力，他们却已撒手人寰，真是哀哉痛哉！
俗话说，三里不同乡，五里不同俗。上坟时，各个村子不但上坟的时间不同，而且吊挂纸钱的方法亦有不同。有的把剪好的彩色吊钱纸，轻轻挂在树枝树杈上或灌丛梢上，让清风将其刮走，说这样死者才能尽快收到，而且刮走的越多，死者收到的也就越多。有的村则把纸吊用细线绳或塑料绳系好，牢牢地绑在树枝上，说这样不易被风吹走，不但故者会长久地使用，而且标志着这家坟主后辈人丁兴旺，更代表着他们不忘宗祖的尽孝之心。于是，坟地周边树丛上挂满多色的纸吊。微风轻拂，条条纸挂翩然舞动，苍松翠柏间，顿时鲜活起来，荒凉的山野坟园，亦变得神采飞扬。坟场祭扫，大家的记忆或许不同，情感却出奇的一致，尽管有思亲之哀，却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号，谁都不愿破坏清明的气氛，只有思绪依然飘飞，亲情有多久，思绪就会飘飞多久！
祭扫过后，家人们陆续下山了，我却一如既往地在伯父的墓碑前静坐不动，往事一股脑儿涌上心头，伯父的音容笑貌比任何时候都清晰，清晰得恍如昨日。我是伯父一手带大的，对他那种特殊的情爱，丝毫不逊色于对父母的感情。儿时家贫，我们家七口人，我兄妹四人年纪小，我是头大的，也不过才八岁。全家只有父亲一个劳动力，日子的确过得很是艰难。伯父年轻时走南闯北，做些小买卖，挣点小钱几乎一半贴补了我们的家用。生活虽然拮据，全家人却是其乐融融，原本好好的日子却突遭变故，我伯母和他们的独生女儿，接连相继离世，伯父极度悲伤，连番的打击导致他双目失明。为照顾伯父，父母便让我和他住在一起，白天全家吃的是一锅饭，晚上我和伯父独住在邻院的两间小南屋里。那会儿，我就像是伯父的拐棍，出出进进都要拉着他的手，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起度过了十年光阴。伯父对我非常疼爱，他把他积攒的钱，除了贴补家用外，其余几乎全都给我买了零食和小人书。可能是我俩长期独处的缘故，我受伯父的恩惠，比弟弟妹妹多得多。每天晚上，他都要给我讲那些忠臣侠义的故事。但是，最让我入耳入心的，是他常挂在嘴边上的一句话：“不怕别人硬，就怕自个儿身不正！”
村中的老人说：“千年松，万年柏，不如槐树拐一拐”，说的是槐树最具生命力，甭看它们枯死半边且伤痕累累，却依然顽强地挺立着。村里有棵逾越千年的老槐树，它是村人心目中的神树。抗日战争时期，我家住在深山的石洞里，姐姐得了重病，因无条件医治而过早离世。哥哥三岁时，又因患怪病而夭折。我家中有六个孩子，原本行三的我，却成了兄妹中的老大。小时候，我体弱多病，伯父很是焦虑，唯恐我再出意外，便在夜深人静时，一连几天跪在村边的老槐树下，点起煤油浸泡过的灯花儿，虔诚地为我祈祷，愿上苍庇佑我身强体壮。说也奇怪，打那儿以后，我的身子骨儿还真的强壮起来。甭管伯父祈祷是否真的灵验，也甭管真的与老槐庇佑相关，但伯父对我的疼爱却是实打实的，或许真诚也能感动上苍！
十年过去了，我正好十八岁。那年国家征兵，我被批准参军了。伯父知道后，一反常态地抱住我，一双失明的眼睛，像能看到我似的，眼眶里转动着泪水，悲切地说：“你，你，你不能走呀，你这一走，咱爷俩怕是就再也见不着了！”我知道他舍不得我离开，其实我也舍不得离开他。可是，我从小心里就装满了当兵的梦，我淌着泪水说：“大伯，看您这身子骨多壮实呀，我三年两载就回来了，咱俩还像以前一样住在一块儿，还听你讲故事！”
我清楚地记得，当我胸佩大红花走出家门的时候，伯父撕心裂肺地喊着我的名字，疯了似的拉住我的手死死不放。我出发了，他仍跟在后面，踉踉跄跄地追赶着，我看见他摔倒了，仍在地上不停地向前爬。我心里难过极了，尽管我充满对伯父难以割舍的思念，却深知“自古忠孝难两全，国事总比家事大”的道理。因而，我毅然决然地离开了伯父，走进了出发的队伍。三年后，我回家探亲才知道，伯父于我走后的第二年末便已故去，那年他才六十六岁。父母怕我不安心，在信中并没有告诉我实情。伯父像是能预知似的，说我们分手便是永别，果然他就真的故去了，乃至他走时，我连一面都没见上，甚至连个尽孝的机会都没留给我，哪怕是一天，也不至于让我伤心的无处话凄凉。
莫道碑前纸独香，鹃声句句诉衷肠。我想着伯父的好，念着伯父的情，泪水不由得潸然而下，我们爷儿俩虽然阴阳两隔，却隔不断我心底的思念。我带着无尽的感恩之情，带着无尽的痛惜之意，在为父母立墓碑之时，也为伯父立了一块黑底金字的墓碑，每年清明节祭扫之后，我都要静静地坐在伯父的墓碑前，回忆着我们一起生活的甜蜜和美好过往。伯父没有留给我任何财产，然而，“不怕别人硬，就怕自个儿身不正”这句话言犹在耳，是他给我留下的最宝贵的财富。人活着，就要活得清白，就得活得堂正！我站起身来，在墓碑前深深鞠了一躬，默默地走下沉静肃穆的山冈。
细雨梨花诗意浓（外一篇）
李德禄
晨曦映红东方天际，窗外抹了一层淡淡的雾色，我揉着惺忪的睡眼翻身起床，一如既往地走在永定河畔长长的河堤路上。这里是我每天早起遛弯的地方，河两岸筑起一道弯弯曲曲的长廊，将河水包裹成一条长长的河道，长廊两侧的柳树，垂下千万条柳枝，但看不见绿，望不到黄，仿佛淡雾中的片片雨丝，犹如巧手编织的垂帘随风摇曳。它们像个俏皮的孩子，不时地将枝条触摸到我的脸上，凉凉的，痒痒的，心里却是暖暖的。“迎春花”，可能是北方大地上开放最早的花儿了，它们总是抱团成簇，在河堤的坡畔上，开出片片金黄。
忽然，耳旁传出嘎叭嘎叭的响声，声音小的极易被人忽略。我知道，那是河道里冰面开裂的震动，是固体融为流体的过程。遥望阳光下的远处，河湾里似有水纹潺动，几只野鸭在水中嬉戏游荡，河岸的坡岗上，呈现出片片泛绿的青光。我放下灵魂上所有的辎重和生活中的琐碎，沐浴在春天的暖阳下，全身心地享受着风的轻拂，感受着冰雪消融的音韵。“草色遥看近却无”，“绿柳才黄半未匀”，蓦然回首，身后的柳枝上竟然泛起浅浅的绿，淡淡的黄，我知道，这是风的力量，吹拂出一片阳光明媚，裁剪出春天的颜色，为连绵的山坡披上霓裳彩装，绽放出生命的激情与精彩。
时间像长了翅膀，几日瞬间过去，当我再至河畔漫步，俨然已是另番景象。“青山如黛远村东，嫩绿长溪柳絮风。鸟雀不知郊野好，穿花翻恋小庭中”。遥望远山，一片青幽幽的颜色，就像水墨画中屹立的峰峦，呈现出女孩黛墨描眉的漂亮；蜿蜒的河水悠然东流，水中倒映着碧色的山峦与高耸的楼群。前几天还是淡黄的垂柳，如今俨然变成碧绿的青色，犹如女孩飘飞的裙带，随风飘舞摇曳，拂动出一片明媚，一片婀娜。我坐在精致的长亭座椅上，默默地享受着日光的沐浴。此时此刻，我不知在想什么，或许什么也没想，只有静静地沉醉与默默地享受。
突然，衣兜中的手机发出急促的声响，是几个朋友打来的电话，约我去郊野游玩。他们是城里长大的人，对郊区并不熟悉，我告知他们说：“我们门头沟有春赏梨花的习俗，这里的梨花不但朵大色艳，而且种植面积浩如烟海，非常壮观，我们就去赏梨花吧。”约定了时间和地点，心中不免有些欣喜若狂。因为几天来，心里一直萌动着踏青的念头，这可真是，想睡觉就有人送来了枕头，想去游玩，就有了朋友的邀请。欣喜中我猛地拍了拍脑门，哎呀呀真个该死，刚刚还在埋怨着“鸟雀不知郊野好，穿花翻恋小庭中”，怎的我就没想到邀朋请友去踏青赏花呢？他们这么反客为主，倒显得我有些小家子气了。
人们大都知道，北京赏梨花，京西的军庄镇和妙峰山镇是最好的去处，这里是京西特产“京白梨”的故乡，不但种植面积广，而且产量大、质量优，其代表的村落有军庄镇的东山村、孟悟村，妙峰山的担礼村、谷山村，它们皆拥有着数百亩的贡梨园，拥有着上百年的老梨树，成为京白梨的标志和代表地。“京白梨”是秋子梨系统中品质最为优良的品种之一，是北京果品中，唯一冠以“京”字的地方特色品种，也是中国国家地理标志产品。“京白梨”每年立春开花，处暑摘果，夏秋交际，正是采摘的最佳时节。“京白梨”，又名北京白梨，其呈扁圆形，个头大、果汁多，味酸甜，香味浓。它的果肉中，含大量的葡萄糖、维生素和氨基酸等营养物质，具有生津、清热、化痰、健胃等作用，是老少皆宜的保健佳品。它除了直接食用，还可以加工制作成京白梨酒。
我们驱车驶出门城镇，沿柏油路进入东山村。这里拥有850亩梨园，踏进梨园，就像进入了花的海洋，雪白的花，翠绿的叶，锦簇的花团散发出沁人心脾的清香，有着一种令人心颤的圣洁之美。只见平整的地堰里，满眼的梨树成排成行，连片的梨花仿佛雪海中的浪波，一层一层地涌动，像朵朵凝固的白云，层层叠叠，望不到尽头。岗坡上的梯田里，梨树错落有致，枝头上的花儿堆雪聚云。由于地势高矮不等，光照不同，梨花绽放的程度各异。有的含苞欲放，有的半开半合，有的则绽放得潇洒无忌。唐人仲殊的《柳梢青·吴中》曰：“雨后寒轻，风前香软，春在梨花。”梨花美丽淡雅，如梦似幻，似雪如絮，踏入梨花的世界，仿佛置身于静谧的仙境。仲殊诗意的语言，把梨花描绘得玲珑剔透，清新俊雅。梨花，的确是最能表达春意的了。
东山村在军庄镇的最东端，位于门头沟区、海淀区与石景山区的三区交界处，该村自古以来就盛产京白梨，至今已有400多年的历史，明清时期成为皇家贡品。据《宛平杂谈》记载，京白梨在清代曾作为宫廷贡品，慈禧太后尤其喜欢吃东山的京白梨。建国后的1954年，东山村的京白梨在北京市梨品评比会上荣获最优产品，被正式命名为“京白梨”。后来，这里的京白梨不仅上了国宴，用来招待外宾，而且还在昆明世博会上获得了银奖；2012年，东山京白梨通过了国家地理标志原产地认证；2023年，军庄镇京白梨被农业农村部评为中国重要农业文化遗产。
十余年前，我曾见识过东山村、孟悟村、担礼村的梨花，它们都颇有名气，每至梨花盛开时节，慕名而来的人们便趋之若鹜地纷至沓来。人们在树前花下拍照留影，在梨园中感受梨花的芬芳馥郁。我喜欢春花的绚丽多彩，喜欢海棠的肤如凝脂，更喜欢梨花的欺雪赛霜，尽管它们显得冷艳，却更让人陶然忘我。元代胡祗遹的《阳春曲·春景》：“几枝红雪墙头杏，数点青山屋上屏，一春能得几晴明？三月景，宜醉不宜醒。”我们在梨园中漫步穿行，怒放的梨花，霏霏如雪，素洁淡雅，宛若团团飘然的云絮。梨花的颜色，不像紫罗兰那般靓丽娇艳，也不似牡丹般地富贵绚烂，它是人间最纯净的色彩。
没承想十年后，我又至东山村，来之前，我曾设想过梨花盛开的盛景，亦曾想过花蕾含苞待放的娇艳。然而，步入梨花树海的刹那间，我的遐想全然颠覆了，没想到十年间，这里梨树的发展如此迅猛，规模如此壮观，内心的感觉，唯有陶醉与震撼，搜肠刮肚不知如何来形容它们的壮美，想来想去反倒觉得，用唐代诗人岑参的“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诗句，当是最恰当不过了。
梨树旁，有三五个学生，在树旁支起画架，心无旁骛地描画着，目光在梨树与画布间不停地游动。我驻足而观，觉得尽管他们画得像模像样，但总感到缺点什么。我边看边想，终于悟明白了，他们看的是树，画得是花，缺的是春天的动感。如何使眼中之花，变为心中之花，这需要时间的过程和精心的磨炼。绘画与文学是相通的，文学创作同样需要感觉。我接触过一些绘画的朋友，亦曾与之聊过他们创作的体会，得知绘画需要通过笔墨的韵律、趣味、情致之变化，产生一种审美的直觉与感悟，通过笔墨的浓淡虚实、阴阳向背等配合，从而体现出一定的频率，编织出静与动，远与近，隐与现的画面，从而形成相得益彰的和谐，给人以无尽的遐思。文学创作情同此理，亦有隐伏的虚实，有直白的表述与隐藏的暗示，有结构的搭配，有情节的跌宕起伏，有故事的起承转合，如此方能使作品具有了强烈的视觉张力，以达到表现与再现的统一，达成物象与心象的共振。这些写生的学生，可能是时日尚浅之故，因而画面上的树与花就少了些灵动。诚然，创作是自由的，我不会亦不懂画作，无意对人评头品足，只不过是自个儿瞎琢磨，聊发感慨而已。
田间里，几个人爬到高高的梯子上，手里拿着一根小木棍，棍头系着一团绒毛，在小盆里蘸一下，然后在梨花的花蕊上轻轻点着。我和朋友好奇地走近观看，问其原因，原来是几个果农正在劳作花事。我问道：“你们这是在做人工授粉吗？”他们笑吟吟地说：“是的，这样可以提高多结果实的概率。”他们说，为保护京白梨这一农业文化遗产，镇里将为600余株百年梨树挂牌，建立古树档案，形成“一树一档案，一树一对策”的精准科学养护模式，逐步达到古树提质增量的复壮目标，助力京白梨品牌“复兴”。
“冷艳全欺雪，余香乍入衣”的梨花，孕育了果实的丰盈，我仿佛看到了金灿灿的梨子压满枝头的丰收景象。我和朋友漫步山岗，穿行沟洼，眼观成排成行的梨树，目睹欺雪赛霜的梨花，感慨之中而生敬意，梨花冰清玉洁，不逊雪之白，不输梅之香，它们丝毫不在意所处位置的好与差，丝毫不在意土地的肥沃与贫瘠，只要春风召唤，照样应时绽放。
不知不觉间，一丝丝细雨，随着一缕缕清风，飘飘洒洒地从天而降。梨园中发出沙沙的声响，似蚕嚼叶，如情人絮语。细雨霏霏，春意阑珊，烟雨中，梨花在细雨中浸润着，花托、花瓣、花蕊、花萼上，都挂满了晶莹的雨滴，那楚楚动人的花片儿，飘若浮云，悠悠而下，如珍珠落盘，散落了一地，煞是惹人垂怜。“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想起曹雪芹的《葬花吟》，我心中徒然涌起一阵失落，真个是“逢春吐蕊偏枝托，远望枝下赛北国。一场春雨入泥下，谁说三月不飘雪？”
细雨还在飘着，丝雨如雾，扑上面颊，我们脸上顿感温柔得痒痒的。雨中观花，意境缠绵，正如白居易所述：“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刹那间，地上的落花如散珠碎玉，与树上的雪白浑然一体，冷香接天，梨花如海，俨然一片银装素裹的冰雪世界，让人整个身心都变得清纯而宁静。其实，大可不必伤感，花开花落，开谢从容，有了花蕊的凋谢，才会有果实的诞生，有如人生起落，有舍才有得呀！
雨渐渐大了，尽管我们不忍离开，但还是驱车驶出了林地。美丽的梨园，壮观的花海，明年，明年一定再来！
在我国诸多的传统节日中，春节讲究欢娱，中秋节图个团聚，元宵节贵在热闹，国庆节喜在欢庆，唯有清明节，始终保持着凝重祥和的气息。清明节，是我国最重要的祭祀节日，是最适合祭祖和扫墓的日子。扫墓，俗称“上坟”，是祭祀死者的一种活动。清明节，虽带着淡淡的哀伤，却也高雅清新，不乏浓浓的诗意。“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杜牧的《清明》诗，字里行间尽是凄风细雨，表达了人们祭祖的哀思。
沥沥细雨似乎总是清明的背景，丝丝缕缕，悄无声息，湿了春色，也湿了愁绪，更有着道不尽的哀思。但是，清明节在现实中的天气，却不见得总是沥沥的细雨，我们去墓地这天，尽管不是晴空万里，却也是阳光明媚，朗朗春光映托着朵朵白云，漫山遍野氤氲着花草的清香，衬托着另一种淡淡的伤感。
宋代诗人高翥诗云：“南北山头多墓田，清明祭扫各纷然，纸灰飞作白蝴蝶，泪血染成红杜鹃······”高翥的诗，以生动的笔触，勾勒了清明时节人们在坟头墓前祭扫的纷忙景象。他用“白蝴蝶”比喻飞舞飘扬的纸灰，用“红杜鹃”化用“杜鹃啼血”的典故，形象地渲染出祭奠的肃穆与生死相隔的悲怆。上坟有许多规矩，要在清明节的前几天，而且要区分新坟和老坟，死者距清明节前够一百天的为新坟，一年前的逝者便是老坟了，一般上新坟要比上老坟提前一天，过了清明就不能再上坟了。闺女不能到自己家的坟地去上坟，意思是说“闺女上坟，家里没人”，别人会以为这家断后了。当然，这是老话，现今已没那么多讲究了。
清明是家人的团聚，亦是朋友的聚会。在祭扫的日子里，全家人聚齐，在外工作的人也要尽可能地赶回来，形成春节之后的又一次阖家团圆。山乡的村庄里异乎寻常地繁忙、热闹，在村子柏油路两侧，天天都排满了各种车辆；在田野里，在山坡上，在弯弯曲曲的山路上，随时随处皆可见到熟人的面孔，他们虽然上的不是一个坟，却是祭扫的同路人。乡下祭扫的时间，大多集中在上午，乡人纷纷从各地赶回来，又分别奔向各自不同的墓地，许多平时难得一见的人也能见到了。尽管大家见了面，只是简单地打个招呼，寥寥几声问候，却充满了乡情，大家怀着同样的心情，寄托同样的哀思，做着清明祭祖的同样事情，这一传统源自远古农耕祭祀的迎春习俗，既是人们寄托哀思，缅怀先人，慎终追远的民族文化传统节日，更是炎黄子孙继承传统的根脉，凝聚着民族精神，彰显出思亲奉孝的伟大凝聚力。
我家祖上的墓地，立于村边路旁的高台之上，背靠着海拔四百多米的东山坡，面对着西山之上密郁的松林。按村俗之说，这里“前有罩，背有靠”，算得上风水宝地。我们兄弟姐妹及子侄沿坡路爬到冈台上，迎面几株含苞欲放的山桃树，在微风中悠然摇曳；岭上的杏花儿开得满树堆雪；坟场中，地气升腾，厚实的土地萌动着新的绿意；人们以身心的自由，呼应着天地的清明。如此旖旎的景色，可惜已逝的亲人却再也无福享受，怎不令人肝肠寸断？“拜扫无过骨肉亲，一年唯此两三辰。”百善孝为先，孝为德之本，清明祭扫，正是对先辈行孝的表达。譬如对父母，平日里尽心尽孝既是应有之责，亦是为人之本；双亲离世，尽管尽过孝道，但若连亲人的坟头墓地都不愿踏进一步，何来哀思之真诚？何来孝道之始终？自古以来，国人讲孝悌，奉礼仪，清明祭扫，对行孝者是心灵的哀悼，对不孝之人则是虔诚的忏悔。因此，每年上坟的时候，我无论多忙，无论离家多远，都必须赶到坟前诚心祭拜。
去墓地之前，人们都提前精心准备，买些各式的点心，一般都是成双的四盘或六盘，每盘四块，还要买些时兴的水果，摆放一些煮熟的鸡蛋。现在，时兴买鲜花，供放至墓碑前。按乡下风俗，最重要的是买些白色、黄色、粉色，绿色的纸张，剪成铜钱状的长条吊纸，悬挂在墓地周围的树枝、灌丛梢上。在乡下，几乎每个村子里都有几个心灵手巧的人，大都是上了些年纪的女人。她们把长方形的纸张反复对折，手中剪刀左转右弯，从下至上直到顶端，剪得工整精细，轻轻散开抖匀，便成了一串串垂吊的纸钱。这些纸钱，在众人眼里是清明祭扫的纸吊吊儿，在我看来，却像是件件精致的手工艺品。现今，尽管祭扫的供品五花八门，多种多样，挂纸也可以买现成的。然而，我依然习惯用自己动手剪出的纸钱，进行悬挂或焚烧，似乎这样心里才更踏实。
我们兄妹及子侄，用镰刀割净坟前蒿草，清理掉灌丛中的乱枝杂叶，把一嘟噜、一串串彩纸剪成的纸钱，散挂在墓地周边的树枝上，荆丛中，瞬间，墓地立刻五彩缤纷，成为一道靓丽的山景。我们默默含泪，在墓碑前摆放好糕点、水果，在坟头培上新土，洒下水酒，燃上香柱，用石块压放上许多大额冥币，摆放上金纸做成的“金砖、金条、金元宝”。一切布置停当，我们所有参加祭扫的人，或按辈分，或按长幼，或按亲疏远近，依序跪地，磕头叩拜。若年长者，或身体不适者，则鞠躬致礼。我们依序在祖父母、父母及伯父的墓碑前跪磕躬拜。尽管人们都知道，坟前烧纸挂钱只是些虚无的形式，但必要的形式不能丢掉，因为人们表的是哀思之情，尽的是孝敬之心。
我在墓前回忆着父辈亲人的养育之恩，往昔生活中的那些点点滴滴，都是泪水伴着笑声度过的。可怜天下父母心，他们生前，都是勒着裤腰带过生活的人，图的是让我们这一代的日子过得好些。如今赶上了新时代，我们长大了，日子过得红火了，你们莫再像以前那样紧紧巴巴地舍不得吃喝，钱有了，就敞开了花吧！可是，我们有了孝养老人的能力，他们却已撒手人寰，真是哀哉痛哉！
俗话说，三里不同乡，五里不同俗。上坟时，各个村子不但上坟的时间不同，而且吊挂纸钱的方法亦有不同。有的把剪好的彩色吊钱纸，轻轻挂在树枝树杈上或灌丛梢上，让清风将其刮走，说这样死者才能尽快收到，而且刮走的越多，死者收到的也就越多。有的村则把纸吊用细线绳或塑料绳系好，牢牢地绑在树枝上，说这样不易被风吹走，不但故者会长久地使用，而且标志着这家坟主后辈人丁兴旺，更代表着他们不忘宗祖的尽孝之心。于是，坟地周边树丛上挂满多色的纸吊。微风轻拂，条条纸挂翩然舞动，苍松翠柏间，顿时鲜活起来，荒凉的山野坟园，亦变得神采飞扬。坟场祭扫，大家的记忆或许不同，情感却出奇的一致，尽管有思亲之哀，却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号，谁都不愿破坏清明的气氛，只有思绪依然飘飞，亲情有多久，思绪就会飘飞多久！
祭扫过后，家人们陆续下山了，我却一如既往地在伯父的墓碑前静坐不动，往事一股脑儿涌上心头，伯父的音容笑貌比任何时候都清晰，清晰得恍如昨日。我是伯父一手带大的，对他那种特殊的情爱，丝毫不逊色于对父母的感情。儿时家贫，我们家七口人，我兄妹四人年纪小，我是头大的，也不过才八岁。全家只有父亲一个劳动力，日子的确过得很是艰难。伯父年轻时走南闯北，做些小买卖，挣点小钱几乎一半贴补了我们的家用。生活虽然拮据，全家人却是其乐融融，原本好好的日子却突遭变故，我伯母和他们的独生女儿，接连相继离世，伯父极度悲伤，连番的打击导致他双目失明。为照顾伯父，父母便让我和他住在一起，白天全家吃的是一锅饭，晚上我和伯父独住在邻院的两间小南屋里。那会儿，我就像是伯父的拐棍，出出进进都要拉着他的手，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起度过了十年光阴。伯父对我非常疼爱，他把他积攒的钱，除了贴补家用外，其余几乎全都给我买了零食和小人书。可能是我俩长期独处的缘故，我受伯父的恩惠，比弟弟妹妹多得多。每天晚上，他都要给我讲那些忠臣侠义的故事。但是，最让我入耳入心的，是他常挂在嘴边上的一句话：“不怕别人硬，就怕自个儿身不正！”
村中的老人说：“千年松，万年柏，不如槐树拐一拐”，说的是槐树最具生命力，甭看它们枯死半边且伤痕累累，却依然顽强地挺立着。村里有棵逾越千年的老槐树，它是村人心目中的神树。抗日战争时期，我家住在深山的石洞里，姐姐得了重病，因无条件医治而过早离世。哥哥三岁时，又因患怪病而夭折。我家中有六个孩子，原本行三的我，却成了兄妹中的老大。小时候，我体弱多病，伯父很是焦虑，唯恐我再出意外，便在夜深人静时，一连几天跪在村边的老槐树下，点起煤油浸泡过的灯花儿，虔诚地为我祈祷，愿上苍庇佑我身强体壮。说也奇怪，打那儿以后，我的身子骨儿还真的强壮起来。甭管伯父祈祷是否真的灵验，也甭管真的与老槐庇佑相关，但伯父对我的疼爱却是实打实的，或许真诚也能感动上苍！
十年过去了，我正好十八岁。那年国家征兵，我被批准参军了。伯父知道后，一反常态地抱住我，一双失明的眼睛，像能看到我似的，眼眶里转动着泪水，悲切地说：“你，你，你不能走呀，你这一走，咱爷俩怕是就再也见不着了！”我知道他舍不得我离开，其实我也舍不得离开他。可是，我从小心里就装满了当兵的梦，我淌着泪水说：“大伯，看您这身子骨多壮实呀，我三年两载就回来了，咱俩还像以前一样住在一块儿，还听你讲故事！”
我清楚地记得，当我胸佩大红花走出家门的时候，伯父撕心裂肺地喊着我的名字，疯了似的拉住我的手死死不放。我出发了，他仍跟在后面，踉踉跄跄地追赶着，我看见他摔倒了，仍在地上不停地向前爬。我心里难过极了，尽管我充满对伯父难以割舍的思念，却深知“自古忠孝难两全，国事总比家事大”的道理。因而，我毅然决然地离开了伯父，走进了出发的队伍。三年后，我回家探亲才知道，伯父于我走后的第二年末便已故去，那年他才六十六岁。父母怕我不安心，在信中并没有告诉我实情。伯父像是能预知似的，说我们分手便是永别，果然他就真的故去了，乃至他走时，我连一面都没见上，甚至连个尽孝的机会都没留给我，哪怕是一天，也不至于让我伤心的无处话凄凉。
莫道碑前纸独香，鹃声句句诉衷肠。我想着伯父的好，念着伯父的情，泪水不由得潸然而下，我们爷儿俩虽然阴阳两隔，却隔不断我心底的思念。我带着无尽的感恩之情，带着无尽的痛惜之意，在为父母立墓碑之时，也为伯父立了一块黑底金字的墓碑，每年清明节祭扫之后，我都要静静地坐在伯父的墓碑前，回忆着我们一起生活的甜蜜和美好过往。伯父没有留给我任何财产，然而，“不怕别人硬，就怕自个儿身不正”这句话言犹在耳，是他给我留下的最宝贵的财富。人活着，就要活得清白，就得活得堂正！我站起身来，在墓碑前深深鞠了一躬，默默地走下沉静肃穆的山冈。
细雨梨花诗意浓（外一篇）
李德禄
晨曦映红东方天际，窗外抹了一层淡淡的雾色，我揉着惺忪的睡眼翻身起床，一如既往地走在永定河畔长长的河堤路上。这里是我每天早起遛弯的地方，河两岸筑起一道弯弯曲曲的长廊，将河水包裹成一条长长的河道，长廊两侧的柳树，垂下千万条柳枝，但看不见绿，望不到黄，仿佛淡雾中的片片雨丝，犹如巧手编织的垂帘随风摇曳。它们像个俏皮的孩子，不时地将枝条触摸到我的脸上，凉凉的，痒痒的，心里却是暖暖的。“迎春花”，可能是北方大地上开放最早的花儿了，它们总是抱团成簇，在河堤的坡畔上，开出片片金黄。
忽然，耳旁传出嘎叭嘎叭的响声，声音小的极易被人忽略。我知道，那是河道里冰面开裂的震动，是固体融为流体的过程。遥望阳光下的远处，河湾里似有水纹潺动，几只野鸭在水中嬉戏游荡，河岸的坡岗上，呈现出片片泛绿的青光。我放下灵魂上所有的辎重和生活中的琐碎，沐浴在春天的暖阳下，全身心地享受着风的轻拂，感受着冰雪消融的音韵。“草色遥看近却无”，“绿柳才黄半未匀”，蓦然回首，身后的柳枝上竟然泛起浅浅的绿，淡淡的黄，我知道，这是风的力量，吹拂出一片阳光明媚，裁剪出春天的颜色，为连绵的山坡披上霓裳彩装，绽放出生命的激情与精彩。
时间像长了翅膀，几日瞬间过去，当我再至河畔漫步，俨然已是另番景象。“青山如黛远村东，嫩绿长溪柳絮风。鸟雀不知郊野好，穿花翻恋小庭中”。遥望远山，一片青幽幽的颜色，就像水墨画中屹立的峰峦，呈现出女孩黛墨描眉的漂亮；蜿蜒的河水悠然东流，水中倒映着碧色的山峦与高耸的楼群。前几天还是淡黄的垂柳，如今俨然变成碧绿的青色，犹如女孩飘飞的裙带，随风飘舞摇曳，拂动出一片明媚，一片婀娜。我坐在精致的长亭座椅上，默默地享受着日光的沐浴。此时此刻，我不知在想什么，或许什么也没想，只有静静地沉醉与默默地享受。
突然，衣兜中的手机发出急促的声响，是几个朋友打来的电话，约我去郊野游玩。他们是城里长大的人，对郊区并不熟悉，我告知他们说：“我们门头沟有春赏梨花的习俗，这里的梨花不但朵大色艳，而且种植面积浩如烟海，非常壮观，我们就去赏梨花吧。”约定了时间和地点，心中不免有些欣喜若狂。因为几天来，心里一直萌动着踏青的念头，这可真是，想睡觉就有人送来了枕头，想去游玩，就有了朋友的邀请。欣喜中我猛地拍了拍脑门，哎呀呀真个该死，刚刚还在埋怨着“鸟雀不知郊野好，穿花翻恋小庭中”，怎的我就没想到邀朋请友去踏青赏花呢？他们这么反客为主，倒显得我有些小家子气了。
人们大都知道，北京赏梨花，京西的军庄镇和妙峰山镇是最好的去处，这里是京西特产“京白梨”的故乡，不但种植面积广，而且产量大、质量优，其代表的村落有军庄镇的东山村、孟悟村，妙峰山的担礼村、谷山村，它们皆拥有着数百亩的贡梨园，拥有着上百年的老梨树，成为京白梨的标志和代表地。“京白梨”是秋子梨系统中品质最为优良的品种之一，是北京果品中，唯一冠以“京”字的地方特色品种，也是中国国家地理标志产品。“京白梨”每年立春开花，处暑摘果，夏秋交际，正是采摘的最佳时节。“京白梨”，又名北京白梨，其呈扁圆形，个头大、果汁多，味酸甜，香味浓。它的果肉中，含大量的葡萄糖、维生素和氨基酸等营养物质，具有生津、清热、化痰、健胃等作用，是老少皆宜的保健佳品。它除了直接食用，还可以加工制作成京白梨酒。
我们驱车驶出门城镇，沿柏油路进入东山村。这里拥有850亩梨园，踏进梨园，就像进入了花的海洋，雪白的花，翠绿的叶，锦簇的花团散发出沁人心脾的清香，有着一种令人心颤的圣洁之美。只见平整的地堰里，满眼的梨树成排成行，连片的梨花仿佛雪海中的浪波，一层一层地涌动，像朵朵凝固的白云，层层叠叠，望不到尽头。岗坡上的梯田里，梨树错落有致，枝头上的花儿堆雪聚云。由于地势高矮不等，光照不同，梨花绽放的程度各异。有的含苞欲放，有的半开半合，有的则绽放得潇洒无忌。唐人仲殊的《柳梢青·吴中》曰：“雨后寒轻，风前香软，春在梨花。”梨花美丽淡雅，如梦似幻，似雪如絮，踏入梨花的世界，仿佛置身于静谧的仙境。仲殊诗意的语言，把梨花描绘得玲珑剔透，清新俊雅。梨花，的确是最能表达春意的了。
东山村在军庄镇的最东端，位于门头沟区、海淀区与石景山区的三区交界处，该村自古以来就盛产京白梨，至今已有400多年的历史，明清时期成为皇家贡品。据《宛平杂谈》记载，京白梨在清代曾作为宫廷贡品，慈禧太后尤其喜欢吃东山的京白梨。建国后的1954年，东山村的京白梨在北京市梨品评比会上荣获最优产品，被正式命名为“京白梨”。后来，这里的京白梨不仅上了国宴，用来招待外宾，而且还在昆明世博会上获得了银奖；2012年，东山京白梨通过了国家地理标志原产地认证；2023年，军庄镇京白梨被农业农村部评为中国重要农业文化遗产。
十余年前，我曾见识过东山村、孟悟村、担礼村的梨花，它们都颇有名气，每至梨花盛开时节，慕名而来的人们便趋之若鹜地纷至沓来。人们在树前花下拍照留影，在梨园中感受梨花的芬芳馥郁。我喜欢春花的绚丽多彩，喜欢海棠的肤如凝脂，更喜欢梨花的欺雪赛霜，尽管它们显得冷艳，却更让人陶然忘我。元代胡祗遹的《阳春曲·春景》：“几枝红雪墙头杏，数点青山屋上屏，一春能得几晴明？三月景，宜醉不宜醒。”我们在梨园中漫步穿行，怒放的梨花，霏霏如雪，素洁淡雅，宛若团团飘然的云絮。梨花的颜色，不像紫罗兰那般靓丽娇艳，也不似牡丹般地富贵绚烂，它是人间最纯净的色彩。
没承想十年后，我又至东山村，来之前，我曾设想过梨花盛开的盛景，亦曾想过花蕾含苞待放的娇艳。然而，步入梨花树海的刹那间，我的遐想全然颠覆了，没想到十年间，这里梨树的发展如此迅猛，规模如此壮观，内心的感觉，唯有陶醉与震撼，搜肠刮肚不知如何来形容它们的壮美，想来想去反倒觉得，用唐代诗人岑参的“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诗句，当是最恰当不过了。
梨树旁，有三五个学生，在树旁支起画架，心无旁骛地描画着，目光在梨树与画布间不停地游动。我驻足而观，觉得尽管他们画得像模像样，但总感到缺点什么。我边看边想，终于悟明白了，他们看的是树，画得是花，缺的是春天的动感。如何使眼中之花，变为心中之花，这需要时间的过程和精心的磨炼。绘画与文学是相通的，文学创作同样需要感觉。我接触过一些绘画的朋友，亦曾与之聊过他们创作的体会，得知绘画需要通过笔墨的韵律、趣味、情致之变化，产生一种审美的直觉与感悟，通过笔墨的浓淡虚实、阴阳向背等配合，从而体现出一定的频率，编织出静与动，远与近，隐与现的画面，从而形成相得益彰的和谐，给人以无尽的遐思。文学创作情同此理，亦有隐伏的虚实，有直白的表述与隐藏的暗示，有结构的搭配，有情节的跌宕起伏，有故事的起承转合，如此方能使作品具有了强烈的视觉张力，以达到表现与再现的统一，达成物象与心象的共振。这些写生的学生，可能是时日尚浅之故，因而画面上的树与花就少了些灵动。诚然，创作是自由的，我不会亦不懂画作，无意对人评头品足，只不过是自个儿瞎琢磨，聊发感慨而已。
田间里，几个人爬到高高的梯子上，手里拿着一根小木棍，棍头系着一团绒毛，在小盆里蘸一下，然后在梨花的花蕊上轻轻点着。我和朋友好奇地走近观看，问其原因，原来是几个果农正在劳作花事。我问道：“你们这是在做人工授粉吗？”他们笑吟吟地说：“是的，这样可以提高多结果实的概率。”他们说，为保护京白梨这一农业文化遗产，镇里将为600余株百年梨树挂牌，建立古树档案，形成“一树一档案，一树一对策”的精准科学养护模式，逐步达到古树提质增量的复壮目标，助力京白梨品牌“复兴”。
“冷艳全欺雪，余香乍入衣”的梨花，孕育了果实的丰盈，我仿佛看到了金灿灿的梨子压满枝头的丰收景象。我和朋友漫步山岗，穿行沟洼，眼观成排成行的梨树，目睹欺雪赛霜的梨花，感慨之中而生敬意，梨花冰清玉洁，不逊雪之白，不输梅之香，它们丝毫不在意所处位置的好与差，丝毫不在意土地的肥沃与贫瘠，只要春风召唤，照样应时绽放。
不知不觉间，一丝丝细雨，随着一缕缕清风，飘飘洒洒地从天而降。梨园中发出沙沙的声响，似蚕嚼叶，如情人絮语。细雨霏霏，春意阑珊，烟雨中，梨花在细雨中浸润着，花托、花瓣、花蕊、花萼上，都挂满了晶莹的雨滴，那楚楚动人的花片儿，飘若浮云，悠悠而下，如珍珠落盘，散落了一地，煞是惹人垂怜。“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想起曹雪芹的《葬花吟》，我心中徒然涌起一阵失落，真个是“逢春吐蕊偏枝托，远望枝下赛北国。一场春雨入泥下，谁说三月不飘雪？”
细雨还在飘着，丝雨如雾，扑上面颊，我们脸上顿感温柔得痒痒的。雨中观花，意境缠绵，正如白居易所述：“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刹那间，地上的落花如散珠碎玉，与树上的雪白浑然一体，冷香接天，梨花如海，俨然一片银装素裹的冰雪世界，让人整个身心都变得清纯而宁静。其实，大可不必伤感，花开花落，开谢从容，有了花蕊的凋谢，才会有果实的诞生，有如人生起落，有舍才有得呀！
雨渐渐大了，尽管我们不忍离开，但还是驱车驶出了林地。美丽的梨园，壮观的花海，明年，明年一定再来！
在我国诸多的传统节日中，春节讲究欢娱，中秋节图个团聚，元宵节贵在热闹，国庆节喜在欢庆，唯有清明节，始终保持着凝重祥和的气息。清明节，是我国最重要的祭祀节日，是最适合祭祖和扫墓的日子。扫墓，俗称“上坟”，是祭祀死者的一种活动。清明节，虽带着淡淡的哀伤，却也高雅清新，不乏浓浓的诗意。“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杜牧的《清明》诗，字里行间尽是凄风细雨，表达了人们祭祖的哀思。
沥沥细雨似乎总是清明的背景，丝丝缕缕，悄无声息，湿了春色，也湿了愁绪，更有着道不尽的哀思。但是，清明节在现实中的天气，却不见得总是沥沥的细雨，我们去墓地这天，尽管不是晴空万里，却也是阳光明媚，朗朗春光映托着朵朵白云，漫山遍野氤氲着花草的清香，衬托着另一种淡淡的伤感。
宋代诗人高翥诗云：“南北山头多墓田，清明祭扫各纷然，纸灰飞作白蝴蝶，泪血染成红杜鹃······”高翥的诗，以生动的笔触，勾勒了清明时节人们在坟头墓前祭扫的纷忙景象。他用“白蝴蝶”比喻飞舞飘扬的纸灰，用“红杜鹃”化用“杜鹃啼血”的典故，形象地渲染出祭奠的肃穆与生死相隔的悲怆。上坟有许多规矩，要在清明节的前几天，而且要区分新坟和老坟，死者距清明节前够一百天的为新坟，一年前的逝者便是老坟了，一般上新坟要比上老坟提前一天，过了清明就不能再上坟了。闺女不能到自己家的坟地去上坟，意思是说“闺女上坟，家里没人”，别人会以为这家断后了。当然，这是老话，现今已没那么多讲究了。
清明是家人的团聚，亦是朋友的聚会。在祭扫的日子里，全家人聚齐，在外工作的人也要尽可能地赶回来，形成春节之后的又一次阖家团圆。山乡的村庄里异乎寻常地繁忙、热闹，在村子柏油路两侧，天天都排满了各种车辆；在田野里，在山坡上，在弯弯曲曲的山路上，随时随处皆可见到熟人的面孔，他们虽然上的不是一个坟，却是祭扫的同路人。乡下祭扫的时间，大多集中在上午，乡人纷纷从各地赶回来，又分别奔向各自不同的墓地，许多平时难得一见的人也能见到了。尽管大家见了面，只是简单地打个招呼，寥寥几声问候，却充满了乡情，大家怀着同样的心情，寄托同样的哀思，做着清明祭祖的同样事情，这一传统源自远古农耕祭祀的迎春习俗，既是人们寄托哀思，缅怀先人，慎终追远的民族文化传统节日，更是炎黄子孙继承传统的根脉，凝聚着民族精神，彰显出思亲奉孝的伟大凝聚力。
我家祖上的墓地，立于村边路旁的高台之上，背靠着海拔四百多米的东山坡，面对着西山之上密郁的松林。按村俗之说，这里“前有罩，背有靠”，算得上风水宝地。我们兄弟姐妹及子侄沿坡路爬到冈台上，迎面几株含苞欲放的山桃树，在微风中悠然摇曳；岭上的杏花儿开得满树堆雪；坟场中，地气升腾，厚实的土地萌动着新的绿意；人们以身心的自由，呼应着天地的清明。如此旖旎的景色，可惜已逝的亲人却再也无福享受，怎不令人肝肠寸断？“拜扫无过骨肉亲，一年唯此两三辰。”百善孝为先，孝为德之本，清明祭扫，正是对先辈行孝的表达。譬如对父母，平日里尽心尽孝既是应有之责，亦是为人之本；双亲离世，尽管尽过孝道，但若连亲人的坟头墓地都不愿踏进一步，何来哀思之真诚？何来孝道之始终？自古以来，国人讲孝悌，奉礼仪，清明祭扫，对行孝者是心灵的哀悼，对不孝之人则是虔诚的忏悔。因此，每年上坟的时候，我无论多忙，无论离家多远，都必须赶到坟前诚心祭拜。
去墓地之前，人们都提前精心准备，买些各式的点心，一般都是成双的四盘或六盘，每盘四块，还要买些时兴的水果，摆放一些煮熟的鸡蛋。现在，时兴买鲜花，供放至墓碑前。按乡下风俗，最重要的是买些白色、黄色、粉色，绿色的纸张，剪成铜钱状的长条吊纸，悬挂在墓地周围的树枝、灌丛梢上。在乡下，几乎每个村子里都有几个心灵手巧的人，大都是上了些年纪的女人。她们把长方形的纸张反复对折，手中剪刀左转右弯，从下至上直到顶端，剪得工整精细，轻轻散开抖匀，便成了一串串垂吊的纸钱。这些纸钱，在众人眼里是清明祭扫的纸吊吊儿，在我看来，却像是件件精致的手工艺品。现今，尽管祭扫的供品五花八门，多种多样，挂纸也可以买现成的。然而，我依然习惯用自己动手剪出的纸钱，进行悬挂或焚烧，似乎这样心里才更踏实。
我们兄妹及子侄，用镰刀割净坟前蒿草，清理掉灌丛中的乱枝杂叶，把一嘟噜、一串串彩纸剪成的纸钱，散挂在墓地周边的树枝上，荆丛中，瞬间，墓地立刻五彩缤纷，成为一道靓丽的山景。我们默默含泪，在墓碑前摆放好糕点、水果，在坟头培上新土，洒下水酒，燃上香柱，用石块压放上许多大额冥币，摆放上金纸做成的“金砖、金条、金元宝”。一切布置停当，我们所有参加祭扫的人，或按辈分，或按长幼，或按亲疏远近，依序跪地，磕头叩拜。若年长者，或身体不适者，则鞠躬致礼。我们依序在祖父母、父母及伯父的墓碑前跪磕躬拜。尽管人们都知道，坟前烧纸挂钱只是些虚无的形式，但必要的形式不能丢掉，因为人们表的是哀思之情，尽的是孝敬之心。
我在墓前回忆着父辈亲人的养育之恩，往昔生活中的那些点点滴滴，都是泪水伴着笑声度过的。可怜天下父母心，他们生前，都是勒着裤腰带过生活的人，图的是让我们这一代的日子过得好些。如今赶上了新时代，我们长大了，日子过得红火了，你们莫再像以前那样紧紧巴巴地舍不得吃喝，钱有了，就敞开了花吧！可是，我们有了孝养老人的能力，他们却已撒手人寰，真是哀哉痛哉！
俗话说，三里不同乡，五里不同俗。上坟时，各个村子不但上坟的时间不同，而且吊挂纸钱的方法亦有不同。有的把剪好的彩色吊钱纸，轻轻挂在树枝树杈上或灌丛梢上，让清风将其刮走，说这样死者才能尽快收到，而且刮走的越多，死者收到的也就越多。有的村则把纸吊用细线绳或塑料绳系好，牢牢地绑在树枝上，说这样不易被风吹走，不但故者会长久地使用，而且标志着这家坟主后辈人丁兴旺，更代表着他们不忘宗祖的尽孝之心。于是，坟地周边树丛上挂满多色的纸吊。微风轻拂，条条纸挂翩然舞动，苍松翠柏间，顿时鲜活起来，荒凉的山野坟园，亦变得神采飞扬。坟场祭扫，大家的记忆或许不同，情感却出奇的一致，尽管有思亲之哀，却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号，谁都不愿破坏清明的气氛，只有思绪依然飘飞，亲情有多久，思绪就会飘飞多久！
祭扫过后，家人们陆续下山了，我却一如既往地在伯父的墓碑前静坐不动，往事一股脑儿涌上心头，伯父的音容笑貌比任何时候都清晰，清晰得恍如昨日。我是伯父一手带大的，对他那种特殊的情爱，丝毫不逊色于对父母的感情。儿时家贫，我们家七口人，我兄妹四人年纪小，我是头大的，也不过才八岁。全家只有父亲一个劳动力，日子的确过得很是艰难。伯父年轻时走南闯北，做些小买卖，挣点小钱几乎一半贴补了我们的家用。生活虽然拮据，全家人却是其乐融融，原本好好的日子却突遭变故，我伯母和他们的独生女儿，接连相继离世，伯父极度悲伤，连番的打击导致他双目失明。为照顾伯父，父母便让我和他住在一起，白天全家吃的是一锅饭，晚上我和伯父独住在邻院的两间小南屋里。那会儿，我就像是伯父的拐棍，出出进进都要拉着他的手，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起度过了十年光阴。伯父对我非常疼爱，他把他积攒的钱，除了贴补家用外，其余几乎全都给我买了零食和小人书。可能是我俩长期独处的缘故，我受伯父的恩惠，比弟弟妹妹多得多。每天晚上，他都要给我讲那些忠臣侠义的故事。但是，最让我入耳入心的，是他常挂在嘴边上的一句话：“不怕别人硬，就怕自个儿身不正！”
村中的老人说：“千年松，万年柏，不如槐树拐一拐”，说的是槐树最具生命力，甭看它们枯死半边且伤痕累累，却依然顽强地挺立着。村里有棵逾越千年的老槐树，它是村人心目中的神树。抗日战争时期，我家住在深山的石洞里，姐姐得了重病，因无条件医治而过早离世。哥哥三岁时，又因患怪病而夭折。我家中有六个孩子，原本行三的我，却成了兄妹中的老大。小时候，我体弱多病，伯父很是焦虑，唯恐我再出意外，便在夜深人静时，一连几天跪在村边的老槐树下，点起煤油浸泡过的灯花儿，虔诚地为我祈祷，愿上苍庇佑我身强体壮。说也奇怪，打那儿以后，我的身子骨儿还真的强壮起来。甭管伯父祈祷是否真的灵验，也甭管真的与老槐庇佑相关，但伯父对我的疼爱却是实打实的，或许真诚也能感动上苍！
十年过去了，我正好十八岁。那年国家征兵，我被批准参军了。伯父知道后，一反常态地抱住我，一双失明的眼睛，像能看到我似的，眼眶里转动着泪水，悲切地说：“你，你，你不能走呀，你这一走，咱爷俩怕是就再也见不着了！”我知道他舍不得我离开，其实我也舍不得离开他。可是，我从小心里就装满了当兵的梦，我淌着泪水说：“大伯，看您这身子骨多壮实呀，我三年两载就回来了，咱俩还像以前一样住在一块儿，还听你讲故事！”
我清楚地记得，当我胸佩大红花走出家门的时候，伯父撕心裂肺地喊着我的名字，疯了似的拉住我的手死死不放。我出发了，他仍跟在后面，踉踉跄跄地追赶着，我看见他摔倒了，仍在地上不停地向前爬。我心里难过极了，尽管我充满对伯父难以割舍的思念，却深知“自古忠孝难两全，国事总比家事大”的道理。因而，我毅然决然地离开了伯父，走进了出发的队伍。三年后，我回家探亲才知道，伯父于我走后的第二年末便已故去，那年他才六十六岁。父母怕我不安心，在信中并没有告诉我实情。伯父像是能预知似的，说我们分手便是永别，果然他就真的故去了，乃至他走时，我连一面都没见上，甚至连个尽孝的机会都没留给我，哪怕是一天，也不至于让我伤心的无处话凄凉。
莫道碑前纸独香，鹃声句句诉衷肠。我想着伯父的好，念着伯父的情，泪水不由得潸然而下，我们爷儿俩虽然阴阳两隔，却隔不断我心底的思念。我带着无尽的感恩之情，带着无尽的痛惜之意，在为父母立墓碑之时，也为伯父立了一块黑底金字的墓碑，每年清明节祭扫之后，我都要静静地坐在伯父的墓碑前，回忆着我们一起生活的甜蜜和美好过往。伯父没有留给我任何财产，然而，“不怕别人硬，就怕自个儿身不正”这句话言犹在耳，是他给我留下的最宝贵的财富。人活着，就要活得清白，就得活得堂正！我站起身来，在墓碑前深深鞠了一躬，默默地走下沉静肃穆的山冈。
细雨梨花诗意浓（外一篇）
李德禄
晨曦映红东方天际，窗外抹了一层淡淡的雾色，我揉着惺忪的睡眼翻身起床，一如既往地走在永定河畔长长的河堤路上。这里是我每天早起遛弯的地方，河两岸筑起一道弯弯曲曲的长廊，将河水包裹成一条长长的河道，长廊两侧的柳树，垂下千万条柳枝，但看不见绿，望不到黄，仿佛淡雾中的片片雨丝，犹如巧手编织的垂帘随风摇曳。它们像个俏皮的孩子，不时地将枝条触摸到我的脸上，凉凉的，痒痒的，心里却是暖暖的。“迎春花”，可能是北方大地上开放最早的花儿了，它们总是抱团成簇，在河堤的坡畔上，开出片片金黄。
忽然，耳旁传出嘎叭嘎叭的响声，声音小的极易被人忽略。我知道，那是河道里冰面开裂的震动，是固体融为流体的过程。遥望阳光下的远处，河湾里似有水纹潺动，几只野鸭在水中嬉戏游荡，河岸的坡岗上，呈现出片片泛绿的青光。我放下灵魂上所有的辎重和生活中的琐碎，沐浴在春天的暖阳下，全身心地享受着风的轻拂，感受着冰雪消融的音韵。“草色遥看近却无”，“绿柳才黄半未匀”，蓦然回首，身后的柳枝上竟然泛起浅浅的绿，淡淡的黄，我知道，这是风的力量，吹拂出一片阳光明媚，裁剪出春天的颜色，为连绵的山坡披上霓裳彩装，绽放出生命的激情与精彩。
时间像长了翅膀，几日瞬间过去，当我再至河畔漫步，俨然已是另番景象。“青山如黛远村东，嫩绿长溪柳絮风。鸟雀不知郊野好，穿花翻恋小庭中”。遥望远山，一片青幽幽的颜色，就像水墨画中屹立的峰峦，呈现出女孩黛墨描眉的漂亮；蜿蜒的河水悠然东流，水中倒映着碧色的山峦与高耸的楼群。前几天还是淡黄的垂柳，如今俨然变成碧绿的青色，犹如女孩飘飞的裙带，随风飘舞摇曳，拂动出一片明媚，一片婀娜。我坐在精致的长亭座椅上，默默地享受着日光的沐浴。此时此刻，我不知在想什么，或许什么也没想，只有静静地沉醉与默默地享受。
突然，衣兜中的手机发出急促的声响，是几个朋友打来的电话，约我去郊野游玩。他们是城里长大的人，对郊区并不熟悉，我告知他们说：“我们门头沟有春赏梨花的习俗，这里的梨花不但朵大色艳，而且种植面积浩如烟海，非常壮观，我们就去赏梨花吧。”约定了时间和地点，心中不免有些欣喜若狂。因为几天来，心里一直萌动着踏青的念头，这可真是，想睡觉就有人送来了枕头，想去游玩，就有了朋友的邀请。欣喜中我猛地拍了拍脑门，哎呀呀真个该死，刚刚还在埋怨着“鸟雀不知郊野好，穿花翻恋小庭中”，怎的我就没想到邀朋请友去踏青赏花呢？他们这么反客为主，倒显得我有些小家子气了。
人们大都知道，北京赏梨花，京西的军庄镇和妙峰山镇是最好的去处，这里是京西特产“京白梨”的故乡，不但种植面积广，而且产量大、质量优，其代表的村落有军庄镇的东山村、孟悟村，妙峰山的担礼村、谷山村，它们皆拥有着数百亩的贡梨园，拥有着上百年的老梨树，成为京白梨的标志和代表地。“京白梨”是秋子梨系统中品质最为优良的品种之一，是北京果品中，唯一冠以“京”字的地方特色品种，也是中国国家地理标志产品。“京白梨”每年立春开花，处暑摘果，夏秋交际，正是采摘的最佳时节。“京白梨”，又名北京白梨，其呈扁圆形，个头大、果汁多，味酸甜，香味浓。它的果肉中，含大量的葡萄糖、维生素和氨基酸等营养物质，具有生津、清热、化痰、健胃等作用，是老少皆宜的保健佳品。它除了直接食用，还可以加工制作成京白梨酒。
我们驱车驶出门城镇，沿柏油路进入东山村。这里拥有850亩梨园，踏进梨园，就像进入了花的海洋，雪白的花，翠绿的叶，锦簇的花团散发出沁人心脾的清香，有着一种令人心颤的圣洁之美。只见平整的地堰里，满眼的梨树成排成行，连片的梨花仿佛雪海中的浪波，一层一层地涌动，像朵朵凝固的白云，层层叠叠，望不到尽头。岗坡上的梯田里，梨树错落有致，枝头上的花儿堆雪聚云。由于地势高矮不等，光照不同，梨花绽放的程度各异。有的含苞欲放，有的半开半合，有的则绽放得潇洒无忌。唐人仲殊的《柳梢青·吴中》曰：“雨后寒轻，风前香软，春在梨花。”梨花美丽淡雅，如梦似幻，似雪如絮，踏入梨花的世界，仿佛置身于静谧的仙境。仲殊诗意的语言，把梨花描绘得玲珑剔透，清新俊雅。梨花，的确是最能表达春意的了。
东山村在军庄镇的最东端，位于门头沟区、海淀区与石景山区的三区交界处，该村自古以来就盛产京白梨，至今已有400多年的历史，明清时期成为皇家贡品。据《宛平杂谈》记载，京白梨在清代曾作为宫廷贡品，慈禧太后尤其喜欢吃东山的京白梨。建国后的1954年，东山村的京白梨在北京市梨品评比会上荣获最优产品，被正式命名为“京白梨”。后来，这里的京白梨不仅上了国宴，用来招待外宾，而且还在昆明世博会上获得了银奖；2012年，东山京白梨通过了国家地理标志原产地认证；2023年，军庄镇京白梨被农业农村部评为中国重要农业文化遗产。
十余年前，我曾见识过东山村、孟悟村、担礼村的梨花，它们都颇有名气，每至梨花盛开时节，慕名而来的人们便趋之若鹜地纷至沓来。人们在树前花下拍照留影，在梨园中感受梨花的芬芳馥郁。我喜欢春花的绚丽多彩，喜欢海棠的肤如凝脂，更喜欢梨花的欺雪赛霜，尽管它们显得冷艳，却更让人陶然忘我。元代胡祗遹的《阳春曲·春景》：“几枝红雪墙头杏，数点青山屋上屏，一春能得几晴明？三月景，宜醉不宜醒。”我们在梨园中漫步穿行，怒放的梨花，霏霏如雪，素洁淡雅，宛若团团飘然的云絮。梨花的颜色，不像紫罗兰那般靓丽娇艳，也不似牡丹般地富贵绚烂，它是人间最纯净的色彩。
没承想十年后，我又至东山村，来之前，我曾设想过梨花盛开的盛景，亦曾想过花蕾含苞待放的娇艳。然而，步入梨花树海的刹那间，我的遐想全然颠覆了，没想到十年间，这里梨树的发展如此迅猛，规模如此壮观，内心的感觉，唯有陶醉与震撼，搜肠刮肚不知如何来形容它们的壮美，想来想去反倒觉得，用唐代诗人岑参的“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诗句，当是最恰当不过了。
梨树旁，有三五个学生，在树旁支起画架，心无旁骛地描画着，目光在梨树与画布间不停地游动。我驻足而观，觉得尽管他们画得像模像样，但总感到缺点什么。我边看边想，终于悟明白了，他们看的是树，画得是花，缺的是春天的动感。如何使眼中之花，变为心中之花，这需要时间的过程和精心的磨炼。绘画与文学是相通的，文学创作同样需要感觉。我接触过一些绘画的朋友，亦曾与之聊过他们创作的体会，得知绘画需要通过笔墨的韵律、趣味、情致之变化，产生一种审美的直觉与感悟，通过笔墨的浓淡虚实、阴阳向背等配合，从而体现出一定的频率，编织出静与动，远与近，隐与现的画面，从而形成相得益彰的和谐，给人以无尽的遐思。文学创作情同此理，亦有隐伏的虚实，有直白的表述与隐藏的暗示，有结构的搭配，有情节的跌宕起伏，有故事的起承转合，如此方能使作品具有了强烈的视觉张力，以达到表现与再现的统一，达成物象与心象的共振。这些写生的学生，可能是时日尚浅之故，因而画面上的树与花就少了些灵动。诚然，创作是自由的，我不会亦不懂画作，无意对人评头品足，只不过是自个儿瞎琢磨，聊发感慨而已。
田间里，几个人爬到高高的梯子上，手里拿着一根小木棍，棍头系着一团绒毛，在小盆里蘸一下，然后在梨花的花蕊上轻轻点着。我和朋友好奇地走近观看，问其原因，原来是几个果农正在劳作花事。我问道：“你们这是在做人工授粉吗？”他们笑吟吟地说：“是的，这样可以提高多结果实的概率。”他们说，为保护京白梨这一农业文化遗产，镇里将为600余株百年梨树挂牌，建立古树档案，形成“一树一档案，一树一对策”的精准科学养护模式，逐步达到古树提质增量的复壮目标，助力京白梨品牌“复兴”。
“冷艳全欺雪，余香乍入衣”的梨花，孕育了果实的丰盈，我仿佛看到了金灿灿的梨子压满枝头的丰收景象。我和朋友漫步山岗，穿行沟洼，眼观成排成行的梨树，目睹欺雪赛霜的梨花，感慨之中而生敬意，梨花冰清玉洁，不逊雪之白，不输梅之香，它们丝毫不在意所处位置的好与差，丝毫不在意土地的肥沃与贫瘠，只要春风召唤，照样应时绽放。
不知不觉间，一丝丝细雨，随着一缕缕清风，飘飘洒洒地从天而降。梨园中发出沙沙的声响，似蚕嚼叶，如情人絮语。细雨霏霏，春意阑珊，烟雨中，梨花在细雨中浸润着，花托、花瓣、花蕊、花萼上，都挂满了晶莹的雨滴，那楚楚动人的花片儿，飘若浮云，悠悠而下，如珍珠落盘，散落了一地，煞是惹人垂怜。“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想起曹雪芹的《葬花吟》，我心中徒然涌起一阵失落，真个是“逢春吐蕊偏枝托，远望枝下赛北国。一场春雨入泥下，谁说三月不飘雪？”
细雨还在飘着，丝雨如雾，扑上面颊，我们脸上顿感温柔得痒痒的。雨中观花，意境缠绵，正如白居易所述：“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刹那间，地上的落花如散珠碎玉，与树上的雪白浑然一体，冷香接天，梨花如海，俨然一片银装素裹的冰雪世界，让人整个身心都变得清纯而宁静。其实，大可不必伤感，花开花落，开谢从容，有了花蕊的凋谢，才会有果实的诞生，有如人生起落，有舍才有得呀！
雨渐渐大了，尽管我们不忍离开，但还是驱车驶出了林地。美丽的梨园，壮观的花海，明年，明年一定再来！
在我国诸多的传统节日中，春节讲究欢娱，中秋节图个团聚，元宵节贵在热闹，国庆节喜在欢庆，唯有清明节，始终保持着凝重祥和的气息。清明节，是我国最重要的祭祀节日，是最适合祭祖和扫墓的日子。扫墓，俗称“上坟”，是祭祀死者的一种活动。清明节，虽带着淡淡的哀伤，却也高雅清新，不乏浓浓的诗意。“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杜牧的《清明》诗，字里行间尽是凄风细雨，表达了人们祭祖的哀思。
沥沥细雨似乎总是清明的背景，丝丝缕缕，悄无声息，湿了春色，也湿了愁绪，更有着道不尽的哀思。但是，清明节在现实中的天气，却不见得总是沥沥的细雨，我们去墓地这天，尽管不是晴空万里，却也是阳光明媚，朗朗春光映托着朵朵白云，漫山遍野氤氲着花草的清香，衬托着另一种淡淡的伤感。
宋代诗人高翥诗云：“南北山头多墓田，清明祭扫各纷然，纸灰飞作白蝴蝶，泪血染成红杜鹃······”高翥的诗，以生动的笔触，勾勒了清明时节人们在坟头墓前祭扫的纷忙景象。他用“白蝴蝶”比喻飞舞飘扬的纸灰，用“红杜鹃”化用“杜鹃啼血”的典故，形象地渲染出祭奠的肃穆与生死相隔的悲怆。上坟有许多规矩，要在清明节的前几天，而且要区分新坟和老坟，死者距清明节前够一百天的为新坟，一年前的逝者便是老坟了，一般上新坟要比上老坟提前一天，过了清明就不能再上坟了。闺女不能到自己家的坟地去上坟，意思是说“闺女上坟，家里没人”，别人会以为这家断后了。当然，这是老话，现今已没那么多讲究了。
清明是家人的团聚，亦是朋友的聚会。在祭扫的日子里，全家人聚齐，在外工作的人也要尽可能地赶回来，形成春节之后的又一次阖家团圆。山乡的村庄里异乎寻常地繁忙、热闹，在村子柏油路两侧，天天都排满了各种车辆；在田野里，在山坡上，在弯弯曲曲的山路上，随时随处皆可见到熟人的面孔，他们虽然上的不是一个坟，却是祭扫的同路人。乡下祭扫的时间，大多集中在上午，乡人纷纷从各地赶回来，又分别奔向各自不同的墓地，许多平时难得一见的人也能见到了。尽管大家见了面，只是简单地打个招呼，寥寥几声问候，却充满了乡情，大家怀着同样的心情，寄托同样的哀思，做着清明祭祖的同样事情，这一传统源自远古农耕祭祀的迎春习俗，既是人们寄托哀思，缅怀先人，慎终追远的民族文化传统节日，更是炎黄子孙继承传统的根脉，凝聚着民族精神，彰显出思亲奉孝的伟大凝聚力。
我家祖上的墓地，立于村边路旁的高台之上，背靠着海拔四百多米的东山坡，面对着西山之上密郁的松林。按村俗之说，这里“前有罩，背有靠”，算得上风水宝地。我们兄弟姐妹及子侄沿坡路爬到冈台上，迎面几株含苞欲放的山桃树，在微风中悠然摇曳；岭上的杏花儿开得满树堆雪；坟场中，地气升腾，厚实的土地萌动着新的绿意；人们以身心的自由，呼应着天地的清明。如此旖旎的景色，可惜已逝的亲人却再也无福享受，怎不令人肝肠寸断？“拜扫无过骨肉亲，一年唯此两三辰。”百善孝为先，孝为德之本，清明祭扫，正是对先辈行孝的表达。譬如对父母，平日里尽心尽孝既是应有之责，亦是为人之本；双亲离世，尽管尽过孝道，但若连亲人的坟头墓地都不愿踏进一步，何来哀思之真诚？何来孝道之始终？自古以来，国人讲孝悌，奉礼仪，清明祭扫，对行孝者是心灵的哀悼，对不孝之人则是虔诚的忏悔。因此，每年上坟的时候，我无论多忙，无论离家多远，都必须赶到坟前诚心祭拜。
去墓地之前，人们都提前精心准备，买些各式的点心，一般都是成双的四盘或六盘，每盘四块，还要买些时兴的水果，摆放一些煮熟的鸡蛋。现在，时兴买鲜花，供放至墓碑前。按乡下风俗，最重要的是买些白色、黄色、粉色，绿色的纸张，剪成铜钱状的长条吊纸，悬挂在墓地周围的树枝、灌丛梢上。在乡下，几乎每个村子里都有几个心灵手巧的人，大都是上了些年纪的女人。她们把长方形的纸张反复对折，手中剪刀左转右弯，从下至上直到顶端，剪得工整精细，轻轻散开抖匀，便成了一串串垂吊的纸钱。这些纸钱，在众人眼里是清明祭扫的纸吊吊儿，在我看来，却像是件件精致的手工艺品。现今，尽管祭扫的供品五花八门，多种多样，挂纸也可以买现成的。然而，我依然习惯用自己动手剪出的纸钱，进行悬挂或焚烧，似乎这样心里才更踏实。
我们兄妹及子侄，用镰刀割净坟前蒿草，清理掉灌丛中的乱枝杂叶，把一嘟噜、一串串彩纸剪成的纸钱，散挂在墓地周边的树枝上，荆丛中，瞬间，墓地立刻五彩缤纷，成为一道靓丽的山景。我们默默含泪，在墓碑前摆放好糕点、水果，在坟头培上新土，洒下水酒，燃上香柱，用石块压放上许多大额冥币，摆放上金纸做成的“金砖、金条、金元宝”。一切布置停当，我们所有参加祭扫的人，或按辈分，或按长幼，或按亲疏远近，依序跪地，磕头叩拜。若年长者，或身体不适者，则鞠躬致礼。我们依序在祖父母、父母及伯父的墓碑前跪磕躬拜。尽管人们都知道，坟前烧纸挂钱只是些虚无的形式，但必要的形式不能丢掉，因为人们表的是哀思之情，尽的是孝敬之心。
我在墓前回忆着父辈亲人的养育之恩，往昔生活中的那些点点滴滴，都是泪水伴着笑声度过的。可怜天下父母心，他们生前，都是勒着裤腰带过生活的人，图的是让我们这一代的日子过得好些。如今赶上了新时代，我们长大了，日子过得红火了，你们莫再像以前那样紧紧巴巴地舍不得吃喝，钱有了，就敞开了花吧！可是，我们有了孝养老人的能力，他们却已撒手人寰，真是哀哉痛哉！
俗话说，三里不同乡，五里不同俗。上坟时，各个村子不但上坟的时间不同，而且吊挂纸钱的方法亦有不同。有的把剪好的彩色吊钱纸，轻轻挂在树枝树杈上或灌丛梢上，让清风将其刮走，说这样死者才能尽快收到，而且刮走的越多，死者收到的也就越多。有的村则把纸吊用细线绳或塑料绳系好，牢牢地绑在树枝上，说这样不易被风吹走，不但故者会长久地使用，而且标志着这家坟主后辈人丁兴旺，更代表着他们不忘宗祖的尽孝之心。于是，坟地周边树丛上挂满多色的纸吊。微风轻拂，条条纸挂翩然舞动，苍松翠柏间，顿时鲜活起来，荒凉的山野坟园，亦变得神采飞扬。坟场祭扫，大家的记忆或许不同，情感却出奇的一致，尽管有思亲之哀，却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号，谁都不愿破坏清明的气氛，只有思绪依然飘飞，亲情有多久，思绪就会飘飞多久！
祭扫过后，家人们陆续下山了，我却一如既往地在伯父的墓碑前静坐不动，往事一股脑儿涌上心头，伯父的音容笑貌比任何时候都清晰，清晰得恍如昨日。我是伯父一手带大的，对他那种特殊的情爱，丝毫不逊色于对父母的感情。儿时家贫，我们家七口人，我兄妹四人年纪小，我是头大的，也不过才八岁。全家只有父亲一个劳动力，日子的确过得很是艰难。伯父年轻时走南闯北，做些小买卖，挣点小钱几乎一半贴补了我们的家用。生活虽然拮据，全家人却是其乐融融，原本好好的日子却突遭变故，我伯母和他们的独生女儿，接连相继离世，伯父极度悲伤，连番的打击导致他双目失明。为照顾伯父，父母便让我和他住在一起，白天全家吃的是一锅饭，晚上我和伯父独住在邻院的两间小南屋里。那会儿，我就像是伯父的拐棍，出出进进都要拉着他的手，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起度过了十年光阴。伯父对我非常疼爱，他把他积攒的钱，除了贴补家用外，其余几乎全都给我买了零食和小人书。可能是我俩长期独处的缘故，我受伯父的恩惠，比弟弟妹妹多得多。每天晚上，他都要给我讲那些忠臣侠义的故事。但是，最让我入耳入心的，是他常挂在嘴边上的一句话：“不怕别人硬，就怕自个儿身不正！”
村中的老人说：“千年松，万年柏，不如槐树拐一拐”，说的是槐树最具生命力，甭看它们枯死半边且伤痕累累，却依然顽强地挺立着。村里有棵逾越千年的老槐树，它是村人心目中的神树。抗日战争时期，我家住在深山的石洞里，姐姐得了重病，因无条件医治而过早离世。哥哥三岁时，又因患怪病而夭折。我家中有六个孩子，原本行三的我，却成了兄妹中的老大。小时候，我体弱多病，伯父很是焦虑，唯恐我再出意外，便在夜深人静时，一连几天跪在村边的老槐树下，点起煤油浸泡过的灯花儿，虔诚地为我祈祷，愿上苍庇佑我身强体壮。说也奇怪，打那儿以后，我的身子骨儿还真的强壮起来。甭管伯父祈祷是否真的灵验，也甭管真的与老槐庇佑相关，但伯父对我的疼爱却是实打实的，或许真诚也能感动上苍！
十年过去了，我正好十八岁。那年国家征兵，我被批准参军了。伯父知道后，一反常态地抱住我，一双失明的眼睛，像能看到我似的，眼眶里转动着泪水，悲切地说：“你，你，你不能走呀，你这一走，咱爷俩怕是就再也见不着了！”我知道他舍不得我离开，其实我也舍不得离开他。可是，我从小心里就装满了当兵的梦，我淌着泪水说：“大伯，看您这身子骨多壮实呀，我三年两载就回来了，咱俩还像以前一样住在一块儿，还听你讲故事！”
我清楚地记得，当我胸佩大红花走出家门的时候，伯父撕心裂肺地喊着我的名字，疯了似的拉住我的手死死不放。我出发了，他仍跟在后面，踉踉跄跄地追赶着，我看见他摔倒了，仍在地上不停地向前爬。我心里难过极了，尽管我充满对伯父难以割舍的思念，却深知“自古忠孝难两全，国事总比家事大”的道理。因而，我毅然决然地离开了伯父，走进了出发的队伍。三年后，我回家探亲才知道，伯父于我走后的第二年末便已故去，那年他才六十六岁。父母怕我不安心，在信中并没有告诉我实情。伯父像是能预知似的，说我们分手便是永别，果然他就真的故去了，乃至他走时，我连一面都没见上，甚至连个尽孝的机会都没留给我，哪怕是一天，也不至于让我伤心的无处话凄凉。
莫道碑前纸独香，鹃声句句诉衷肠。我想着伯父的好，念着伯父的情，泪水不由得潸然而下，我们爷儿俩虽然阴阳两隔，却隔不断我心底的思念。我带着无尽的感恩之情，带着无尽的痛惜之意，在为父母立墓碑之时，也为伯父立了一块黑底金字的墓碑，每年清明节祭扫之后，我都要静静地坐在伯父的墓碑前，回忆着我们一起生活的甜蜜和美好过往。伯父没有留给我任何财产，然而，“不怕别人硬，就怕自个儿身不正”这句话言犹在耳，是他给我留下的最宝贵的财富。人活着，就要活得清白，就得活得堂正！我站起身来，在墓碑前深深鞠了一躬，默默地走下沉静肃穆的山冈。
细雨梨花诗意浓（外一篇）
李德禄
晨曦映红东方天际，窗外抹了一层淡淡的雾色，我揉着惺忪的睡眼翻身起床，一如既往地走在永定河畔长长的河堤路上。这里是我每天早起遛弯的地方，河两岸筑起一道弯弯曲曲的长廊，将河水包裹成一条长长的河道，长廊两侧的柳树，垂下千万条柳枝，但看不见绿，望不到黄，仿佛淡雾中的片片雨丝，犹如巧手编织的垂帘随风摇曳。它们像个俏皮的孩子，不时地将枝条触摸到我的脸上，凉凉的，痒痒的，心里却是暖暖的。“迎春花”，可能是北方大地上开放最早的花儿了，它们总是抱团成簇，在河堤的坡畔上，开出片片金黄。
忽然，耳旁传出嘎叭嘎叭的响声，声音小的极易被人忽略。我知道，那是河道里冰面开裂的震动，是固体融为流体的过程。遥望阳光下的远处，河湾里似有水纹潺动，几只野鸭在水中嬉戏游荡，河岸的坡岗上，呈现出片片泛绿的青光。我放下灵魂上所有的辎重和生活中的琐碎，沐浴在春天的暖阳下，全身心地享受着风的轻拂，感受着冰雪消融的音韵。“草色遥看近却无”，“绿柳才黄半未匀”，蓦然回首，身后的柳枝上竟然泛起浅浅的绿，淡淡的黄，我知道，这是风的力量，吹拂出一片阳光明媚，裁剪出春天的颜色，为连绵的山坡披上霓裳彩装，绽放出生命的激情与精彩。
时间像长了翅膀，几日瞬间过去，当我再至河畔漫步，俨然已是另番景象。“青山如黛远村东，嫩绿长溪柳絮风。鸟雀不知郊野好，穿花翻恋小庭中”。遥望远山，一片青幽幽的颜色，就像水墨画中屹立的峰峦，呈现出女孩黛墨描眉的漂亮；蜿蜒的河水悠然东流，水中倒映着碧色的山峦与高耸的楼群。前几天还是淡黄的垂柳，如今俨然变成碧绿的青色，犹如女孩飘飞的裙带，随风飘舞摇曳，拂动出一片明媚，一片婀娜。我坐在精致的长亭座椅上，默默地享受着日光的沐浴。此时此刻，我不知在想什么，或许什么也没想，只有静静地沉醉与默默地享受。
突然，衣兜中的手机发出急促的声响，是几个朋友打来的电话，约我去郊野游玩。他们是城里长大的人，对郊区并不熟悉，我告知他们说：“我们门头沟有春赏梨花的习俗，这里的梨花不但朵大色艳，而且种植面积浩如烟海，非常壮观，我们就去赏梨花吧。”约定了时间和地点，心中不免有些欣喜若狂。因为几天来，心里一直萌动着踏青的念头，这可真是，想睡觉就有人送来了枕头，想去游玩，就有了朋友的邀请。欣喜中我猛地拍了拍脑门，哎呀呀真个该死，刚刚还在埋怨着“鸟雀不知郊野好，穿花翻恋小庭中”，怎的我就没想到邀朋请友去踏青赏花呢？他们这么反客为主，倒显得我有些小家子气了。
人们大都知道，北京赏梨花，京西的军庄镇和妙峰山镇是最好的去处，这里是京西特产“京白梨”的故乡，不但种植面积广，而且产量大、质量优，其代表的村落有军庄镇的东山村、孟悟村，妙峰山的担礼村、谷山村，它们皆拥有着数百亩的贡梨园，拥有着上百年的老梨树，成为京白梨的标志和代表地。“京白梨”是秋子梨系统中品质最为优良的品种之一，是北京果品中，唯一冠以“京”字的地方特色品种，也是中国国家地理标志产品。“京白梨”每年立春开花，处暑摘果，夏秋交际，正是采摘的最佳时节。“京白梨”，又名北京白梨，其呈扁圆形，个头大、果汁多，味酸甜，香味浓。它的果肉中，含大量的葡萄糖、维生素和氨基酸等营养物质，具有生津、清热、化痰、健胃等作用，是老少皆宜的保健佳品。它除了直接食用，还可以加工制作成京白梨酒。
我们驱车驶出门城镇，沿柏油路进入东山村。这里拥有850亩梨园，踏进梨园，就像进入了花的海洋，雪白的花，翠绿的叶，锦簇的花团散发出沁人心脾的清香，有着一种令人心颤的圣洁之美。只见平整的地堰里，满眼的梨树成排成行，连片的梨花仿佛雪海中的浪波，一层一层地涌动，像朵朵凝固的白云，层层叠叠，望不到尽头。岗坡上的梯田里，梨树错落有致，枝头上的花儿堆雪聚云。由于地势高矮不等，光照不同，梨花绽放的程度各异。有的含苞欲放，有的半开半合，有的则绽放得潇洒无忌。唐人仲殊的《柳梢青·吴中》曰：“雨后寒轻，风前香软，春在梨花。”梨花美丽淡雅，如梦似幻，似雪如絮，踏入梨花的世界，仿佛置身于静谧的仙境。仲殊诗意的语言，把梨花描绘得玲珑剔透，清新俊雅。梨花，的确是最能表达春意的了。
东山村在军庄镇的最东端，位于门头沟区、海淀区与石景山区的三区交界处，该村自古以来就盛产京白梨，至今已有400多年的历史，明清时期成为皇家贡品。据《宛平杂谈》记载，京白梨在清代曾作为宫廷贡品，慈禧太后尤其喜欢吃东山的京白梨。建国后的1954年，东山村的京白梨在北京市梨品评比会上荣获最优产品，被正式命名为“京白梨”。后来，这里的京白梨不仅上了国宴，用来招待外宾，而且还在昆明世博会上获得了银奖；2012年，东山京白梨通过了国家地理标志原产地认证；2023年，军庄镇京白梨被农业农村部评为中国重要农业文化遗产。
十余年前，我曾见识过东山村、孟悟村、担礼村的梨花，它们都颇有名气，每至梨花盛开时节，慕名而来的人们便趋之若鹜地纷至沓来。人们在树前花下拍照留影，在梨园中感受梨花的芬芳馥郁。我喜欢春花的绚丽多彩，喜欢海棠的肤如凝脂，更喜欢梨花的欺雪赛霜，尽管它们显得冷艳，却更让人陶然忘我。元代胡祗遹的《阳春曲·春景》：“几枝红雪墙头杏，数点青山屋上屏，一春能得几晴明？三月景，宜醉不宜醒。”我们在梨园中漫步穿行，怒放的梨花，霏霏如雪，素洁淡雅，宛若团团飘然的云絮。梨花的颜色，不像紫罗兰那般靓丽娇艳，也不似牡丹般地富贵绚烂，它是人间最纯净的色彩。
没承想十年后，我又至东山村，来之前，我曾设想过梨花盛开的盛景，亦曾想过花蕾含苞待放的娇艳。然而，步入梨花树海的刹那间，我的遐想全然颠覆了，没想到十年间，这里梨树的发展如此迅猛，规模如此壮观，内心的感觉，唯有陶醉与震撼，搜肠刮肚不知如何来形容它们的壮美，想来想去反倒觉得，用唐代诗人岑参的“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诗句，当是最恰当不过了。
梨树旁，有三五个学生，在树旁支起画架，心无旁骛地描画着，目光在梨树与画布间不停地游动。我驻足而观，觉得尽管他们画得像模像样，但总感到缺点什么。我边看边想，终于悟明白了，他们看的是树，画得是花，缺的是春天的动感。如何使眼中之花，变为心中之花，这需要时间的过程和精心的磨炼。绘画与文学是相通的，文学创作同样需要感觉。我接触过一些绘画的朋友，亦曾与之聊过他们创作的体会，得知绘画需要通过笔墨的韵律、趣味、情致之变化，产生一种审美的直觉与感悟，通过笔墨的浓淡虚实、阴阳向背等配合，从而体现出一定的频率，编织出静与动，远与近，隐与现的画面，从而形成相得益彰的和谐，给人以无尽的遐思。文学创作情同此理，亦有隐伏的虚实，有直白的表述与隐藏的暗示，有结构的搭配，有情节的跌宕起伏，有故事的起承转合，如此方能使作品具有了强烈的视觉张力，以达到表现与再现的统一，达成物象与心象的共振。这些写生的学生，可能是时日尚浅之故，因而画面上的树与花就少了些灵动。诚然，创作是自由的，我不会亦不懂画作，无意对人评头品足，只不过是自个儿瞎琢磨，聊发感慨而已。
田间里，几个人爬到高高的梯子上，手里拿着一根小木棍，棍头系着一团绒毛，在小盆里蘸一下，然后在梨花的花蕊上轻轻点着。我和朋友好奇地走近观看，问其原因，原来是几个果农正在劳作花事。我问道：“你们这是在做人工授粉吗？”他们笑吟吟地说：“是的，这样可以提高多结果实的概率。”他们说，为保护京白梨这一农业文化遗产，镇里将为600余株百年梨树挂牌，建立古树档案，形成“一树一档案，一树一对策”的精准科学养护模式，逐步达到古树提质增量的复壮目标，助力京白梨品牌“复兴”。
“冷艳全欺雪，余香乍入衣”的梨花，孕育了果实的丰盈，我仿佛看到了金灿灿的梨子压满枝头的丰收景象。我和朋友漫步山岗，穿行沟洼，眼观成排成行的梨树，目睹欺雪赛霜的梨花，感慨之中而生敬意，梨花冰清玉洁，不逊雪之白，不输梅之香，它们丝毫不在意所处位置的好与差，丝毫不在意土地的肥沃与贫瘠，只要春风召唤，照样应时绽放。
不知不觉间，一丝丝细雨，随着一缕缕清风，飘飘洒洒地从天而降。梨园中发出沙沙的声响，似蚕嚼叶，如情人絮语。细雨霏霏，春意阑珊，烟雨中，梨花在细雨中浸润着，花托、花瓣、花蕊、花萼上，都挂满了晶莹的雨滴，那楚楚动人的花片儿，飘若浮云，悠悠而下，如珍珠落盘，散落了一地，煞是惹人垂怜。“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想起曹雪芹的《葬花吟》，我心中徒然涌起一阵失落，真个是“逢春吐蕊偏枝托，远望枝下赛北国。一场春雨入泥下，谁说三月不飘雪？”
细雨还在飘着，丝雨如雾，扑上面颊，我们脸上顿感温柔得痒痒的。雨中观花，意境缠绵，正如白居易所述：“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刹那间，地上的落花如散珠碎玉，与树上的雪白浑然一体，冷香接天，梨花如海，俨然一片银装素裹的冰雪世界，让人整个身心都变得清纯而宁静。其实，大可不必伤感，花开花落，开谢从容，有了花蕊的凋谢，才会有果实的诞生，有如人生起落，有舍才有得呀！
雨渐渐大了，尽管我们不忍离开，但还是驱车驶出了林地。美丽的梨园，壮观的花海，明年，明年一定再来！
在我国诸多的传统节日中，春节讲究欢娱，中秋节图个团聚，元宵节贵在热闹，国庆节喜在欢庆，唯有清明节，始终保持着凝重祥和的气息。清明节，是我国最重要的祭祀节日，是最适合祭祖和扫墓的日子。扫墓，俗称“上坟”，是祭祀死者的一种活动。清明节，虽带着淡淡的哀伤，却也高雅清新，不乏浓浓的诗意。“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杜牧的《清明》诗，字里行间尽是凄风细雨，表达了人们祭祖的哀思。
沥沥细雨似乎总是清明的背景，丝丝缕缕，悄无声息，湿了春色，也湿了愁绪，更有着道不尽的哀思。但是，清明节在现实中的天气，却不见得总是沥沥的细雨，我们去墓地这天，尽管不是晴空万里，却也是阳光明媚，朗朗春光映托着朵朵白云，漫山遍野氤氲着花草的清香，衬托着另一种淡淡的伤感。
宋代诗人高翥诗云：“南北山头多墓田，清明祭扫各纷然，纸灰飞作白蝴蝶，泪血染成红杜鹃······”高翥的诗，以生动的笔触，勾勒了清明时节人们在坟头墓前祭扫的纷忙景象。他用“白蝴蝶”比喻飞舞飘扬的纸灰，用“红杜鹃”化用“杜鹃啼血”的典故，形象地渲染出祭奠的肃穆与生死相隔的悲怆。上坟有许多规矩，要在清明节的前几天，而且要区分新坟和老坟，死者距清明节前够一百天的为新坟，一年前的逝者便是老坟了，一般上新坟要比上老坟提前一天，过了清明就不能再上坟了。闺女不能到自己家的坟地去上坟，意思是说“闺女上坟，家里没人”，别人会以为这家断后了。当然，这是老话，现今已没那么多讲究了。
清明是家人的团聚，亦是朋友的聚会。在祭扫的日子里，全家人聚齐，在外工作的人也要尽可能地赶回来，形成春节之后的又一次阖家团圆。山乡的村庄里异乎寻常地繁忙、热闹，在村子柏油路两侧，天天都排满了各种车辆；在田野里，在山坡上，在弯弯曲曲的山路上，随时随处皆可见到熟人的面孔，他们虽然上的不是一个坟，却是祭扫的同路人。乡下祭扫的时间，大多集中在上午，乡人纷纷从各地赶回来，又分别奔向各自不同的墓地，许多平时难得一见的人也能见到了。尽管大家见了面，只是简单地打个招呼，寥寥几声问候，却充满了乡情，大家怀着同样的心情，寄托同样的哀思，做着清明祭祖的同样事情，这一传统源自远古农耕祭祀的迎春习俗，既是人们寄托哀思，缅怀先人，慎终追远的民族文化传统节日，更是炎黄子孙继承传统的根脉，凝聚着民族精神，彰显出思亲奉孝的伟大凝聚力。
我家祖上的墓地，立于村边路旁的高台之上，背靠着海拔四百多米的东山坡，面对着西山之上密郁的松林。按村俗之说，这里“前有罩，背有靠”，算得上风水宝地。我们兄弟姐妹及子侄沿坡路爬到冈台上，迎面几株含苞欲放的山桃树，在微风中悠然摇曳；岭上的杏花儿开得满树堆雪；坟场中，地气升腾，厚实的土地萌动着新的绿意；人们以身心的自由，呼应着天地的清明。如此旖旎的景色，可惜已逝的亲人却再也无福享受，怎不令人肝肠寸断？“拜扫无过骨肉亲，一年唯此两三辰。”百善孝为先，孝为德之本，清明祭扫，正是对先辈行孝的表达。譬如对父母，平日里尽心尽孝既是应有之责，亦是为人之本；双亲离世，尽管尽过孝道，但若连亲人的坟头墓地都不愿踏进一步，何来哀思之真诚？何来孝道之始终？自古以来，国人讲孝悌，奉礼仪，清明祭扫，对行孝者是心灵的哀悼，对不孝之人则是虔诚的忏悔。因此，每年上坟的时候，我无论多忙，无论离家多远，都必须赶到坟前诚心祭拜。
去墓地之前，人们都提前精心准备，买些各式的点心，一般都是成双的四盘或六盘，每盘四块，还要买些时兴的水果，摆放一些煮熟的鸡蛋。现在，时兴买鲜花，供放至墓碑前。按乡下风俗，最重要的是买些白色、黄色、粉色，绿色的纸张，剪成铜钱状的长条吊纸，悬挂在墓地周围的树枝、灌丛梢上。在乡下，几乎每个村子里都有几个心灵手巧的人，大都是上了些年纪的女人。她们把长方形的纸张反复对折，手中剪刀左转右弯，从下至上直到顶端，剪得工整精细，轻轻散开抖匀，便成了一串串垂吊的纸钱。这些纸钱，在众人眼里是清明祭扫的纸吊吊儿，在我看来，却像是件件精致的手工艺品。现今，尽管祭扫的供品五花八门，多种多样，挂纸也可以买现成的。然而，我依然习惯用自己动手剪出的纸钱，进行悬挂或焚烧，似乎这样心里才更踏实。
我们兄妹及子侄，用镰刀割净坟前蒿草，清理掉灌丛中的乱枝杂叶，把一嘟噜、一串串彩纸剪成的纸钱，散挂在墓地周边的树枝上，荆丛中，瞬间，墓地立刻五彩缤纷，成为一道靓丽的山景。我们默默含泪，在墓碑前摆放好糕点、水果，在坟头培上新土，洒下水酒，燃上香柱，用石块压放上许多大额冥币，摆放上金纸做成的“金砖、金条、金元宝”。一切布置停当，我们所有参加祭扫的人，或按辈分，或按长幼，或按亲疏远近，依序跪地，磕头叩拜。若年长者，或身体不适者，则鞠躬致礼。我们依序在祖父母、父母及伯父的墓碑前跪磕躬拜。尽管人们都知道，坟前烧纸挂钱只是些虚无的形式，但必要的形式不能丢掉，因为人们表的是哀思之情，尽的是孝敬之心。
我在墓前回忆着父辈亲人的养育之恩，往昔生活中的那些点点滴滴，都是泪水伴着笑声度过的。可怜天下父母心，他们生前，都是勒着裤腰带过生活的人，图的是让我们这一代的日子过得好些。如今赶上了新时代，我们长大了，日子过得红火了，你们莫再像以前那样紧紧巴巴地舍不得吃喝，钱有了，就敞开了花吧！可是，我们有了孝养老人的能力，他们却已撒手人寰，真是哀哉痛哉！
俗话说，三里不同乡，五里不同俗。上坟时，各个村子不但上坟的时间不同，而且吊挂纸钱的方法亦有不同。有的把剪好的彩色吊钱纸，轻轻挂在树枝树杈上或灌丛梢上，让清风将其刮走，说这样死者才能尽快收到，而且刮走的越多，死者收到的也就越多。有的村则把纸吊用细线绳或塑料绳系好，牢牢地绑在树枝上，说这样不易被风吹走，不但故者会长久地使用，而且标志着这家坟主后辈人丁兴旺，更代表着他们不忘宗祖的尽孝之心。于是，坟地周边树丛上挂满多色的纸吊。微风轻拂，条条纸挂翩然舞动，苍松翠柏间，顿时鲜活起来，荒凉的山野坟园，亦变得神采飞扬。坟场祭扫，大家的记忆或许不同，情感却出奇的一致，尽管有思亲之哀，却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号，谁都不愿破坏清明的气氛，只有思绪依然飘飞，亲情有多久，思绪就会飘飞多久！
祭扫过后，家人们陆续下山了，我却一如既往地在伯父的墓碑前静坐不动，往事一股脑儿涌上心头，伯父的音容笑貌比任何时候都清晰，清晰得恍如昨日。我是伯父一手带大的，对他那种特殊的情爱，丝毫不逊色于对父母的感情。儿时家贫，我们家七口人，我兄妹四人年纪小，我是头大的，也不过才八岁。全家只有父亲一个劳动力，日子的确过得很是艰难。伯父年轻时走南闯北，做些小买卖，挣点小钱几乎一半贴补了我们的家用。生活虽然拮据，全家人却是其乐融融，原本好好的日子却突遭变故，我伯母和他们的独生女儿，接连相继离世，伯父极度悲伤，连番的打击导致他双目失明。为照顾伯父，父母便让我和他住在一起，白天全家吃的是一锅饭，晚上我和伯父独住在邻院的两间小南屋里。那会儿，我就像是伯父的拐棍，出出进进都要拉着他的手，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起度过了十年光阴。伯父对我非常疼爱，他把他积攒的钱，除了贴补家用外，其余几乎全都给我买了零食和小人书。可能是我俩长期独处的缘故，我受伯父的恩惠，比弟弟妹妹多得多。每天晚上，他都要给我讲那些忠臣侠义的故事。但是，最让我入耳入心的，是他常挂在嘴边上的一句话：“不怕别人硬，就怕自个儿身不正！”
村中的老人说：“千年松，万年柏，不如槐树拐一拐”，说的是槐树最具生命力，甭看它们枯死半边且伤痕累累，却依然顽强地挺立着。村里有棵逾越千年的老槐树，它是村人心目中的神树。抗日战争时期，我家住在深山的石洞里，姐姐得了重病，因无条件医治而过早离世。哥哥三岁时，又因患怪病而夭折。我家中有六个孩子，原本行三的我，却成了兄妹中的老大。小时候，我体弱多病，伯父很是焦虑，唯恐我再出意外，便在夜深人静时，一连几天跪在村边的老槐树下，点起煤油浸泡过的灯花儿，虔诚地为我祈祷，愿上苍庇佑我身强体壮。说也奇怪，打那儿以后，我的身子骨儿还真的强壮起来。甭管伯父祈祷是否真的灵验，也甭管真的与老槐庇佑相关，但伯父对我的疼爱却是实打实的，或许真诚也能感动上苍！
十年过去了，我正好十八岁。那年国家征兵，我被批准参军了。伯父知道后，一反常态地抱住我，一双失明的眼睛，像能看到我似的，眼眶里转动着泪水，悲切地说：“你，你，你不能走呀，你这一走，咱爷俩怕是就再也见不着了！”我知道他舍不得我离开，其实我也舍不得离开他。可是，我从小心里就装满了当兵的梦，我淌着泪水说：“大伯，看您这身子骨多壮实呀，我三年两载就回来了，咱俩还像以前一样住在一块儿，还听你讲故事！”
我清楚地记得，当我胸佩大红花走出家门的时候，伯父撕心裂肺地喊着我的名字，疯了似的拉住我的手死死不放。我出发了，他仍跟在后面，踉踉跄跄地追赶着，我看见他摔倒了，仍在地上不停地向前爬。我心里难过极了，尽管我充满对伯父难以割舍的思念，却深知“自古忠孝难两全，国事总比家事大”的道理。因而，我毅然决然地离开了伯父，走进了出发的队伍。三年后，我回家探亲才知道，伯父于我走后的第二年末便已故去，那年他才六十六岁。父母怕我不安心，在信中并没有告诉我实情。伯父像是能预知似的，说我们分手便是永别，果然他就真的故去了，乃至他走时，我连一面都没见上，甚至连个尽孝的机会都没留给我，哪怕是一天，也不至于让我伤心的无处话凄凉。
莫道碑前纸独香，鹃声句句诉衷肠。我想着伯父的好，念着伯父的情，泪水不由得潸然而下，我们爷儿俩虽然阴阳两隔，却隔不断我心底的思念。我带着无尽的感恩之情，带着无尽的痛惜之意，在为父母立墓碑之时，也为伯父立了一块黑底金字的墓碑，每年清明节祭扫之后，我都要静静地坐在伯父的墓碑前，回忆着我们一起生活的甜蜜和美好过往。伯父没有留给我任何财产，然而，“不怕别人硬，就怕自个儿身不正”这句话言犹在耳，是他给我留下的最宝贵的财富。人活着，就要活得清白，就得活得堂正！我站起身来，在墓碑前深深鞠了一躬，默默地走下沉静肃穆的山冈。
细雨梨花诗意浓（外一篇）
李德禄
晨曦映红东方天际，窗外抹了一层淡淡的雾色，我揉着惺忪的睡眼翻身起床，一如既往地走在永定河畔长长的河堤路上。这里是我每天早起遛弯的地方，河两岸筑起一道弯弯曲曲的长廊，将河水包裹成一条长长的河道，长廊两侧的柳树，垂下千万条柳枝，但看不见绿，望不到黄，仿佛淡雾中的片片雨丝，犹如巧手编织的垂帘随风摇曳。它们像个俏皮的孩子，不时地将枝条触摸到我的脸上，凉凉的，痒痒的，心里却是暖暖的。“迎春花”，可能是北方大地上开放最早的花儿了，它们总是抱团成簇，在河堤的坡畔上，开出片片金黄。
忽然，耳旁传出嘎叭嘎叭的响声，声音小的极易被人忽略。我知道，那是河道里冰面开裂的震动，是固体融为流体的过程。遥望阳光下的远处，河湾里似有水纹潺动，几只野鸭在水中嬉戏游荡，河岸的坡岗上，呈现出片片泛绿的青光。我放下灵魂上所有的辎重和生活中的琐碎，沐浴在春天的暖阳下，全身心地享受着风的轻拂，感受着冰雪消融的音韵。“草色遥看近却无”，“绿柳才黄半未匀”，蓦然回首，身后的柳枝上竟然泛起浅浅的绿，淡淡的黄，我知道，这是风的力量，吹拂出一片阳光明媚，裁剪出春天的颜色，为连绵的山坡披上霓裳彩装，绽放出生命的激情与精彩。
时间像长了翅膀，几日瞬间过去，当我再至河畔漫步，俨然已是另番景象。“青山如黛远村东，嫩绿长溪柳絮风。鸟雀不知郊野好，穿花翻恋小庭中”。遥望远山，一片青幽幽的颜色，就像水墨画中屹立的峰峦，呈现出女孩黛墨描眉的漂亮；蜿蜒的河水悠然东流，水中倒映着碧色的山峦与高耸的楼群。前几天还是淡黄的垂柳，如今俨然变成碧绿的青色，犹如女孩飘飞的裙带，随风飘舞摇曳，拂动出一片明媚，一片婀娜。我坐在精致的长亭座椅上，默默地享受着日光的沐浴。此时此刻，我不知在想什么，或许什么也没想，只有静静地沉醉与默默地享受。
突然，衣兜中的手机发出急促的声响，是几个朋友打来的电话，约我去郊野游玩。他们是城里长大的人，对郊区并不熟悉，我告知他们说：“我们门头沟有春赏梨花的习俗，这里的梨花不但朵大色艳，而且种植面积浩如烟海，非常壮观，我们就去赏梨花吧。”约定了时间和地点，心中不免有些欣喜若狂。因为几天来，心里一直萌动着踏青的念头，这可真是，想睡觉就有人送来了枕头，想去游玩，就有了朋友的邀请。欣喜中我猛地拍了拍脑门，哎呀呀真个该死，刚刚还在埋怨着“鸟雀不知郊野好，穿花翻恋小庭中”，怎的我就没想到邀朋请友去踏青赏花呢？他们这么反客为主，倒显得我有些小家子气了。
人们大都知道，北京赏梨花，京西的军庄镇和妙峰山镇是最好的去处，这里是京西特产“京白梨”的故乡，不但种植面积广，而且产量大、质量优，其代表的村落有军庄镇的东山村、孟悟村，妙峰山的担礼村、谷山村，它们皆拥有着数百亩的贡梨园，拥有着上百年的老梨树，成为京白梨的标志和代表地。“京白梨”是秋子梨系统中品质最为优良的品种之一，是北京果品中，唯一冠以“京”字的地方特色品种，也是中国国家地理标志产品。“京白梨”每年立春开花，处暑摘果，夏秋交际，正是采摘的最佳时节。“京白梨”，又名北京白梨，其呈扁圆形，个头大、果汁多，味酸甜，香味浓。它的果肉中，含大量的葡萄糖、维生素和氨基酸等营养物质，具有生津、清热、化痰、健胃等作用，是老少皆宜的保健佳品。它除了直接食用，还可以加工制作成京白梨酒。
我们驱车驶出门城镇，沿柏油路进入东山村。这里拥有850亩梨园，踏进梨园，就像进入了花的海洋，雪白的花，翠绿的叶，锦簇的花团散发出沁人心脾的清香，有着一种令人心颤的圣洁之美。只见平整的地堰里，满眼的梨树成排成行，连片的梨花仿佛雪海中的浪波，一层一层地涌动，像朵朵凝固的白云，层层叠叠，望不到尽头。岗坡上的梯田里，梨树错落有致，枝头上的花儿堆雪聚云。由于地势高矮不等，光照不同，梨花绽放的程度各异。有的含苞欲放，有的半开半合，有的则绽放得潇洒无忌。唐人仲殊的《柳梢青·吴中》曰：“雨后寒轻，风前香软，春在梨花。”梨花美丽淡雅，如梦似幻，似雪如絮，踏入梨花的世界，仿佛置身于静谧的仙境。仲殊诗意的语言，把梨花描绘得玲珑剔透，清新俊雅。梨花，的确是最能表达春意的了。
东山村在军庄镇的最东端，位于门头沟区、海淀区与石景山区的三区交界处，该村自古以来就盛产京白梨，至今已有400多年的历史，明清时期成为皇家贡品。据《宛平杂谈》记载，京白梨在清代曾作为宫廷贡品，慈禧太后尤其喜欢吃东山的京白梨。建国后的1954年，东山村的京白梨在北京市梨品评比会上荣获最优产品，被正式命名为“京白梨”。后来，这里的京白梨不仅上了国宴，用来招待外宾，而且还在昆明世博会上获得了银奖；2012年，东山京白梨通过了国家地理标志原产地认证；2023年，军庄镇京白梨被农业农村部评为中国重要农业文化遗产。
十余年前，我曾见识过东山村、孟悟村、担礼村的梨花，它们都颇有名气，每至梨花盛开时节，慕名而来的人们便趋之若鹜地纷至沓来。人们在树前花下拍照留影，在梨园中感受梨花的芬芳馥郁。我喜欢春花的绚丽多彩，喜欢海棠的肤如凝脂，更喜欢梨花的欺雪赛霜，尽管它们显得冷艳，却更让人陶然忘我。元代胡祗遹的《阳春曲·春景》：“几枝红雪墙头杏，数点青山屋上屏，一春能得几晴明？三月景，宜醉不宜醒。”我们在梨园中漫步穿行，怒放的梨花，霏霏如雪，素洁淡雅，宛若团团飘然的云絮。梨花的颜色，不像紫罗兰那般靓丽娇艳，也不似牡丹般地富贵绚烂，它是人间最纯净的色彩。
没承想十年后，我又至东山村，来之前，我曾设想过梨花盛开的盛景，亦曾想过花蕾含苞待放的娇艳。然而，步入梨花树海的刹那间，我的遐想全然颠覆了，没想到十年间，这里梨树的发展如此迅猛，规模如此壮观，内心的感觉，唯有陶醉与震撼，搜肠刮肚不知如何来形容它们的壮美，想来想去反倒觉得，用唐代诗人岑参的“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诗句，当是最恰当不过了。
梨树旁，有三五个学生，在树旁支起画架，心无旁骛地描画着，目光在梨树与画布间不停地游动。我驻足而观，觉得尽管他们画得像模像样，但总感到缺点什么。我边看边想，终于悟明白了，他们看的是树，画得是花，缺的是春天的动感。如何使眼中之花，变为心中之花，这需要时间的过程和精心的磨炼。绘画与文学是相通的，文学创作同样需要感觉。我接触过一些绘画的朋友，亦曾与之聊过他们创作的体会，得知绘画需要通过笔墨的韵律、趣味、情致之变化，产生一种审美的直觉与感悟，通过笔墨的浓淡虚实、阴阳向背等配合，从而体现出一定的频率，编织出静与动，远与近，隐与现的画面，从而形成相得益彰的和谐，给人以无尽的遐思。文学创作情同此理，亦有隐伏的虚实，有直白的表述与隐藏的暗示，有结构的搭配，有情节的跌宕起伏，有故事的起承转合，如此方能使作品具有了强烈的视觉张力，以达到表现与再现的统一，达成物象与心象的共振。这些写生的学生，可能是时日尚浅之故，因而画面上的树与花就少了些灵动。诚然，创作是自由的，我不会亦不懂画作，无意对人评头品足，只不过是自个儿瞎琢磨，聊发感慨而已。
田间里，几个人爬到高高的梯子上，手里拿着一根小木棍，棍头系着一团绒毛，在小盆里蘸一下，然后在梨花的花蕊上轻轻点着。我和朋友好奇地走近观看，问其原因，原来是几个果农正在劳作花事。我问道：“你们这是在做人工授粉吗？”他们笑吟吟地说：“是的，这样可以提高多结果实的概率。”他们说，为保护京白梨这一农业文化遗产，镇里将为600余株百年梨树挂牌，建立古树档案，形成“一树一档案，一树一对策”的精准科学养护模式，逐步达到古树提质增量的复壮目标，助力京白梨品牌“复兴”。
“冷艳全欺雪，余香乍入衣”的梨花，孕育了果实的丰盈，我仿佛看到了金灿灿的梨子压满枝头的丰收景象。我和朋友漫步山岗，穿行沟洼，眼观成排成行的梨树，目睹欺雪赛霜的梨花，感慨之中而生敬意，梨花冰清玉洁，不逊雪之白，不输梅之香，它们丝毫不在意所处位置的好与差，丝毫不在意土地的肥沃与贫瘠，只要春风召唤，照样应时绽放。
不知不觉间，一丝丝细雨，随着一缕缕清风，飘飘洒洒地从天而降。梨园中发出沙沙的声响，似蚕嚼叶，如情人絮语。细雨霏霏，春意阑珊，烟雨中，梨花在细雨中浸润着，花托、花瓣、花蕊、花萼上，都挂满了晶莹的雨滴，那楚楚动人的花片儿，飘若浮云，悠悠而下，如珍珠落盘，散落了一地，煞是惹人垂怜。“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想起曹雪芹的《葬花吟》，我心中徒然涌起一阵失落，真个是“逢春吐蕊偏枝托，远望枝下赛北国。一场春雨入泥下，谁说三月不飘雪？”
细雨还在飘着，丝雨如雾，扑上面颊，我们脸上顿感温柔得痒痒的。雨中观花，意境缠绵，正如白居易所述：“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刹那间，地上的落花如散珠碎玉，与树上的雪白浑然一体，冷香接天，梨花如海，俨然一片银装素裹的冰雪世界，让人整个身心都变得清纯而宁静。其实，大可不必伤感，花开花落，开谢从容，有了花蕊的凋谢，才会有果实的诞生，有如人生起落，有舍才有得呀！
雨渐渐大了，尽管我们不忍离开，但还是驱车驶出了林地。美丽的梨园，壮观的花海，明年，明年一定再来！
在我国诸多的传统节日中，春节讲究欢娱，中秋节图个团聚，元宵节贵在热闹，国庆节喜在欢庆，唯有清明节，始终保持着凝重祥和的气息。清明节，是我国最重要的祭祀节日，是最适合祭祖和扫墓的日子。扫墓，俗称“上坟”，是祭祀死者的一种活动。清明节，虽带着淡淡的哀伤，却也高雅清新，不乏浓浓的诗意。“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杜牧的《清明》诗，字里行间尽是凄风细雨，表达了人们祭祖的哀思。
沥沥细雨似乎总是清明的背景，丝丝缕缕，悄无声息，湿了春色，也湿了愁绪，更有着道不尽的哀思。但是，清明节在现实中的天气，却不见得总是沥沥的细雨，我们去墓地这天，尽管不是晴空万里，却也是阳光明媚，朗朗春光映托着朵朵白云，漫山遍野氤氲着花草的清香，衬托着另一种淡淡的伤感。
宋代诗人高翥诗云：“南北山头多墓田，清明祭扫各纷然，纸灰飞作白蝴蝶，泪血染成红杜鹃······”高翥的诗，以生动的笔触，勾勒了清明时节人们在坟头墓前祭扫的纷忙景象。他用“白蝴蝶”比喻飞舞飘扬的纸灰，用“红杜鹃”化用“杜鹃啼血”的典故，形象地渲染出祭奠的肃穆与生死相隔的悲怆。上坟有许多规矩，要在清明节的前几天，而且要区分新坟和老坟，死者距清明节前够一百天的为新坟，一年前的逝者便是老坟了，一般上新坟要比上老坟提前一天，过了清明就不能再上坟了。闺女不能到自己家的坟地去上坟，意思是说“闺女上坟，家里没人”，别人会以为这家断后了。当然，这是老话，现今已没那么多讲究了。
清明是家人的团聚，亦是朋友的聚会。在祭扫的日子里，全家人聚齐，在外工作的人也要尽可能地赶回来，形成春节之后的又一次阖家团圆。山乡的村庄里异乎寻常地繁忙、热闹，在村子柏油路两侧，天天都排满了各种车辆；在田野里，在山坡上，在弯弯曲曲的山路上，随时随处皆可见到熟人的面孔，他们虽然上的不是一个坟，却是祭扫的同路人。乡下祭扫的时间，大多集中在上午，乡人纷纷从各地赶回来，又分别奔向各自不同的墓地，许多平时难得一见的人也能见到了。尽管大家见了面，只是简单地打个招呼，寥寥几声问候，却充满了乡情，大家怀着同样的心情，寄托同样的哀思，做着清明祭祖的同样事情，这一传统源自远古农耕祭祀的迎春习俗，既是人们寄托哀思，缅怀先人，慎终追远的民族文化传统节日，更是炎黄子孙继承传统的根脉，凝聚着民族精神，彰显出思亲奉孝的伟大凝聚力。
我家祖上的墓地，立于村边路旁的高台之上，背靠着海拔四百多米的东山坡，面对着西山之上密郁的松林。按村俗之说，这里“前有罩，背有靠”，算得上风水宝地。我们兄弟姐妹及子侄沿坡路爬到冈台上，迎面几株含苞欲放的山桃树，在微风中悠然摇曳；岭上的杏花儿开得满树堆雪；坟场中，地气升腾，厚实的土地萌动着新的绿意；人们以身心的自由，呼应着天地的清明。如此旖旎的景色，可惜已逝的亲人却再也无福享受，怎不令人肝肠寸断？“拜扫无过骨肉亲，一年唯此两三辰。”百善孝为先，孝为德之本，清明祭扫，正是对先辈行孝的表达。譬如对父母，平日里尽心尽孝既是应有之责，亦是为人之本；双亲离世，尽管尽过孝道，但若连亲人的坟头墓地都不愿踏进一步，何来哀思之真诚？何来孝道之始终？自古以来，国人讲孝悌，奉礼仪，清明祭扫，对行孝者是心灵的哀悼，对不孝之人则是虔诚的忏悔。因此，每年上坟的时候，我无论多忙，无论离家多远，都必须赶到坟前诚心祭拜。
去墓地之前，人们都提前精心准备，买些各式的点心，一般都是成双的四盘或六盘，每盘四块，还要买些时兴的水果，摆放一些煮熟的鸡蛋。现在，时兴买鲜花，供放至墓碑前。按乡下风俗，最重要的是买些白色、黄色、粉色，绿色的纸张，剪成铜钱状的长条吊纸，悬挂在墓地周围的树枝、灌丛梢上。在乡下，几乎每个村子里都有几个心灵手巧的人，大都是上了些年纪的女人。她们把长方形的纸张反复对折，手中剪刀左转右弯，从下至上直到顶端，剪得工整精细，轻轻散开抖匀，便成了一串串垂吊的纸钱。这些纸钱，在众人眼里是清明祭扫的纸吊吊儿，在我看来，却像是件件精致的手工艺品。现今，尽管祭扫的供品五花八门，多种多样，挂纸也可以买现成的。然而，我依然习惯用自己动手剪出的纸钱，进行悬挂或焚烧，似乎这样心里才更踏实。
我们兄妹及子侄，用镰刀割净坟前蒿草，清理掉灌丛中的乱枝杂叶，把一嘟噜、一串串彩纸剪成的纸钱，散挂在墓地周边的树枝上，荆丛中，瞬间，墓地立刻五彩缤纷，成为一道靓丽的山景。我们默默含泪，在墓碑前摆放好糕点、水果，在坟头培上新土，洒下水酒，燃上香柱，用石块压放上许多大额冥币，摆放上金纸做成的“金砖、金条、金元宝”。一切布置停当，我们所有参加祭扫的人，或按辈分，或按长幼，或按亲疏远近，依序跪地，磕头叩拜。若年长者，或身体不适者，则鞠躬致礼。我们依序在祖父母、父母及伯父的墓碑前跪磕躬拜。尽管人们都知道，坟前烧纸挂钱只是些虚无的形式，但必要的形式不能丢掉，因为人们表的是哀思之情，尽的是孝敬之心。
我在墓前回忆着父辈亲人的养育之恩，往昔生活中的那些点点滴滴，都是泪水伴着笑声度过的。可怜天下父母心，他们生前，都是勒着裤腰带过生活的人，图的是让我们这一代的日子过得好些。如今赶上了新时代，我们长大了，日子过得红火了，你们莫再像以前那样紧紧巴巴地舍不得吃喝，钱有了，就敞开了花吧！可是，我们有了孝养老人的能力，他们却已撒手人寰，真是哀哉痛哉！
俗话说，三里不同乡，五里不同俗。上坟时，各个村子不但上坟的时间不同，而且吊挂纸钱的方法亦有不同。有的把剪好的彩色吊钱纸，轻轻挂在树枝树杈上或灌丛梢上，让清风将其刮走，说这样死者才能尽快收到，而且刮走的越多，死者收到的也就越多。有的村则把纸吊用细线绳或塑料绳系好，牢牢地绑在树枝上，说这样不易被风吹走，不但故者会长久地使用，而且标志着这家坟主后辈人丁兴旺，更代表着他们不忘宗祖的尽孝之心。于是，坟地周边树丛上挂满多色的纸吊。微风轻拂，条条纸挂翩然舞动，苍松翠柏间，顿时鲜活起来，荒凉的山野坟园，亦变得神采飞扬。坟场祭扫，大家的记忆或许不同，情感却出奇的一致，尽管有思亲之哀，却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号，谁都不愿破坏清明的气氛，只有思绪依然飘飞，亲情有多久，思绪就会飘飞多久！
祭扫过后，家人们陆续下山了，我却一如既往地在伯父的墓碑前静坐不动，往事一股脑儿涌上心头，伯父的音容笑貌比任何时候都清晰，清晰得恍如昨日。我是伯父一手带大的，对他那种特殊的情爱，丝毫不逊色于对父母的感情。儿时家贫，我们家七口人，我兄妹四人年纪小，我是头大的，也不过才八岁。全家只有父亲一个劳动力，日子的确过得很是艰难。伯父年轻时走南闯北，做些小买卖，挣点小钱几乎一半贴补了我们的家用。生活虽然拮据，全家人却是其乐融融，原本好好的日子却突遭变故，我伯母和他们的独生女儿，接连相继离世，伯父极度悲伤，连番的打击导致他双目失明。为照顾伯父，父母便让我和他住在一起，白天全家吃的是一锅饭，晚上我和伯父独住在邻院的两间小南屋里。那会儿，我就像是伯父的拐棍，出出进进都要拉着他的手，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起度过了十年光阴。伯父对我非常疼爱，他把他积攒的钱，除了贴补家用外，其余几乎全都给我买了零食和小人书。可能是我俩长期独处的缘故，我受伯父的恩惠，比弟弟妹妹多得多。每天晚上，他都要给我讲那些忠臣侠义的故事。但是，最让我入耳入心的，是他常挂在嘴边上的一句话：“不怕别人硬，就怕自个儿身不正！”
村中的老人说：“千年松，万年柏，不如槐树拐一拐”，说的是槐树最具生命力，甭看它们枯死半边且伤痕累累，却依然顽强地挺立着。村里有棵逾越千年的老槐树，它是村人心目中的神树。抗日战争时期，我家住在深山的石洞里，姐姐得了重病，因无条件医治而过早离世。哥哥三岁时，又因患怪病而夭折。我家中有六个孩子，原本行三的我，却成了兄妹中的老大。小时候，我体弱多病，伯父很是焦虑，唯恐我再出意外，便在夜深人静时，一连几天跪在村边的老槐树下，点起煤油浸泡过的灯花儿，虔诚地为我祈祷，愿上苍庇佑我身强体壮。说也奇怪，打那儿以后，我的身子骨儿还真的强壮起来。甭管伯父祈祷是否真的灵验，也甭管真的与老槐庇佑相关，但伯父对我的疼爱却是实打实的，或许真诚也能感动上苍！
十年过去了，我正好十八岁。那年国家征兵，我被批准参军了。伯父知道后，一反常态地抱住我，一双失明的眼睛，像能看到我似的，眼眶里转动着泪水，悲切地说：“你，你，你不能走呀，你这一走，咱爷俩怕是就再也见不着了！”我知道他舍不得我离开，其实我也舍不得离开他。可是，我从小心里就装满了当兵的梦，我淌着泪水说：“大伯，看您这身子骨多壮实呀，我三年两载就回来了，咱俩还像以前一样住在一块儿，还听你讲故事！”
我清楚地记得，当我胸佩大红花走出家门的时候，伯父撕心裂肺地喊着我的名字，疯了似的拉住我的手死死不放。我出发了，他仍跟在后面，踉踉跄跄地追赶着，我看见他摔倒了，仍在地上不停地向前爬。我心里难过极了，尽管我充满对伯父难以割舍的思念，却深知“自古忠孝难两全，国事总比家事大”的道理。因而，我毅然决然地离开了伯父，走进了出发的队伍。三年后，我回家探亲才知道，伯父于我走后的第二年末便已故去，那年他才六十六岁。父母怕我不安心，在信中并没有告诉我实情。伯父像是能预知似的，说我们分手便是永别，果然他就真的故去了，乃至他走时，我连一面都没见上，甚至连个尽孝的机会都没留给我，哪怕是一天，也不至于让我伤心的无处话凄凉。
莫道碑前纸独香，鹃声句句诉衷肠。我想着伯父的好，念着伯父的情，泪水不由得潸然而下，我们爷儿俩虽然阴阳两隔，却隔不断我心底的思念。我带着无尽的感恩之情，带着无尽的痛惜之意，在为父母立墓碑之时，也为伯父立了一块黑底金字的墓碑，每年清明节祭扫之后，我都要静静地坐在伯父的墓碑前，回忆着我们一起生活的甜蜜和美好过往。伯父没有留给我任何财产，然而，“不怕别人硬，就怕自个儿身不正”这句话言犹在耳，是他给我留下的最宝贵的财富。人活着，就要活得清白，就得活得堂正！我站起身来，在墓碑前深深鞠了一躬，默默地走下沉静肃穆的山冈。
细雨梨花诗意浓（外一篇）
李德禄
晨曦映红东方天际，窗外抹了一层淡淡的雾色，我揉着惺忪的睡眼翻身起床，一如既往地走在永定河畔长长的河堤路上。这里是我每天早起遛弯的地方，河两岸筑起一道弯弯曲曲的长廊，将河水包裹成一条长长的河道，长廊两侧的柳树，垂下千万条柳枝，但看不见绿，望不到黄，仿佛淡雾中的片片雨丝，犹如巧手编织的垂帘随风摇曳。它们像个俏皮的孩子，不时地将枝条触摸到我的脸上，凉凉的，痒痒的，心里却是暖暖的。“迎春花”，可能是北方大地上开放最早的花儿了，它们总是抱团成簇，在河堤的坡畔上，开出片片金黄。
忽然，耳旁传出嘎叭嘎叭的响声，声音小的极易被人忽略。我知道，那是河道里冰面开裂的震动，是固体融为流体的过程。遥望阳光下的远处，河湾里似有水纹潺动，几只野鸭在水中嬉戏游荡，河岸的坡岗上，呈现出片片泛绿的青光。我放下灵魂上所有的辎重和生活中的琐碎，沐浴在春天的暖阳下，全身心地享受着风的轻拂，感受着冰雪消融的音韵。“草色遥看近却无”，“绿柳才黄半未匀”，蓦然回首，身后的柳枝上竟然泛起浅浅的绿，淡淡的黄，我知道，这是风的力量，吹拂出一片阳光明媚，裁剪出春天的颜色，为连绵的山坡披上霓裳彩装，绽放出生命的激情与精彩。
时间像长了翅膀，几日瞬间过去，当我再至河畔漫步，俨然已是另番景象。“青山如黛远村东，嫩绿长溪柳絮风。鸟雀不知郊野好，穿花翻恋小庭中”。遥望远山，一片青幽幽的颜色，就像水墨画中屹立的峰峦，呈现出女孩黛墨描眉的漂亮；蜿蜒的河水悠然东流，水中倒映着碧色的山峦与高耸的楼群。前几天还是淡黄的垂柳，如今俨然变成碧绿的青色，犹如女孩飘飞的裙带，随风飘舞摇曳，拂动出一片明媚，一片婀娜。我坐在精致的长亭座椅上，默默地享受着日光的沐浴。此时此刻，我不知在想什么，或许什么也没想，只有静静地沉醉与默默地享受。
突然，衣兜中的手机发出急促的声响，是几个朋友打来的电话，约我去郊野游玩。他们是城里长大的人，对郊区并不熟悉，我告知他们说：“我们门头沟有春赏梨花的习俗，这里的梨花不但朵大色艳，而且种植面积浩如烟海，非常壮观，我们就去赏梨花吧。”约定了时间和地点，心中不免有些欣喜若狂。因为几天来，心里一直萌动着踏青的念头，这可真是，想睡觉就有人送来了枕头，想去游玩，就有了朋友的邀请。欣喜中我猛地拍了拍脑门，哎呀呀真个该死，刚刚还在埋怨着“鸟雀不知郊野好，穿花翻恋小庭中”，怎的我就没想到邀朋请友去踏青赏花呢？他们这么反客为主，倒显得我有些小家子气了。
人们大都知道，北京赏梨花，京西的军庄镇和妙峰山镇是最好的去处，这里是京西特产“京白梨”的故乡，不但种植面积广，而且产量大、质量优，其代表的村落有军庄镇的东山村、孟悟村，妙峰山的担礼村、谷山村，它们皆拥有着数百亩的贡梨园，拥有着上百年的老梨树，成为京白梨的标志和代表地。“京白梨”是秋子梨系统中品质最为优良的品种之一，是北京果品中，唯一冠以“京”字的地方特色品种，也是中国国家地理标志产品。“京白梨”每年立春开花，处暑摘果，夏秋交际，正是采摘的最佳时节。“京白梨”，又名北京白梨，其呈扁圆形，个头大、果汁多，味酸甜，香味浓。它的果肉中，含大量的葡萄糖、维生素和氨基酸等营养物质，具有生津、清热、化痰、健胃等作用，是老少皆宜的保健佳品。它除了直接食用，还可以加工制作成京白梨酒。
我们驱车驶出门城镇，沿柏油路进入东山村。这里拥有850亩梨园，踏进梨园，就像进入了花的海洋，雪白的花，翠绿的叶，锦簇的花团散发出沁人心脾的清香，有着一种令人心颤的圣洁之美。只见平整的地堰里，满眼的梨树成排成行，连片的梨花仿佛雪海中的浪波，一层一层地涌动，像朵朵凝固的白云，层层叠叠，望不到尽头。岗坡上的梯田里，梨树错落有致，枝头上的花儿堆雪聚云。由于地势高矮不等，光照不同，梨花绽放的程度各异。有的含苞欲放，有的半开半合，有的则绽放得潇洒无忌。唐人仲殊的《柳梢青·吴中》曰：“雨后寒轻，风前香软，春在梨花。”梨花美丽淡雅，如梦似幻，似雪如絮，踏入梨花的世界，仿佛置身于静谧的仙境。仲殊诗意的语言，把梨花描绘得玲珑剔透，清新俊雅。梨花，的确是最能表达春意的了。
东山村在军庄镇的最东端，位于门头沟区、海淀区与石景山区的三区交界处，该村自古以来就盛产京白梨，至今已有400多年的历史，明清时期成为皇家贡品。据《宛平杂谈》记载，京白梨在清代曾作为宫廷贡品，慈禧太后尤其喜欢吃东山的京白梨。建国后的1954年，东山村的京白梨在北京市梨品评比会上荣获最优产品，被正式命名为“京白梨”。后来，这里的京白梨不仅上了国宴，用来招待外宾，而且还在昆明世博会上获得了银奖；2012年，东山京白梨通过了国家地理标志原产地认证；2023年，军庄镇京白梨被农业农村部评为中国重要农业文化遗产。
十余年前，我曾见识过东山村、孟悟村、担礼村的梨花，它们都颇有名气，每至梨花盛开时节，慕名而来的人们便趋之若鹜地纷至沓来。人们在树前花下拍照留影，在梨园中感受梨花的芬芳馥郁。我喜欢春花的绚丽多彩，喜欢海棠的肤如凝脂，更喜欢梨花的欺雪赛霜，尽管它们显得冷艳，却更让人陶然忘我。元代胡祗遹的《阳春曲·春景》：“几枝红雪墙头杏，数点青山屋上屏，一春能得几晴明？三月景，宜醉不宜醒。”我们在梨园中漫步穿行，怒放的梨花，霏霏如雪，素洁淡雅，宛若团团飘然的云絮。梨花的颜色，不像紫罗兰那般靓丽娇艳，也不似牡丹般地富贵绚烂，它是人间最纯净的色彩。
没承想十年后，我又至东山村，来之前，我曾设想过梨花盛开的盛景，亦曾想过花蕾含苞待放的娇艳。然而，步入梨花树海的刹那间，我的遐想全然颠覆了，没想到十年间，这里梨树的发展如此迅猛，规模如此壮观，内心的感觉，唯有陶醉与震撼，搜肠刮肚不知如何来形容它们的壮美，想来想去反倒觉得，用唐代诗人岑参的“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诗句，当是最恰当不过了。
梨树旁，有三五个学生，在树旁支起画架，心无旁骛地描画着，目光在梨树与画布间不停地游动。我驻足而观，觉得尽管他们画得像模像样，但总感到缺点什么。我边看边想，终于悟明白了，他们看的是树，画得是花，缺的是春天的动感。如何使眼中之花，变为心中之花，这需要时间的过程和精心的磨炼。绘画与文学是相通的，文学创作同样需要感觉。我接触过一些绘画的朋友，亦曾与之聊过他们创作的体会，得知绘画需要通过笔墨的韵律、趣味、情致之变化，产生一种审美的直觉与感悟，通过笔墨的浓淡虚实、阴阳向背等配合，从而体现出一定的频率，编织出静与动，远与近，隐与现的画面，从而形成相得益彰的和谐，给人以无尽的遐思。文学创作情同此理，亦有隐伏的虚实，有直白的表述与隐藏的暗示，有结构的搭配，有情节的跌宕起伏，有故事的起承转合，如此方能使作品具有了强烈的视觉张力，以达到表现与再现的统一，达成物象与心象的共振。这些写生的学生，可能是时日尚浅之故，因而画面上的树与花就少了些灵动。诚然，创作是自由的，我不会亦不懂画作，无意对人评头品足，只不过是自个儿瞎琢磨，聊发感慨而已。
田间里，几个人爬到高高的梯子上，手里拿着一根小木棍，棍头系着一团绒毛，在小盆里蘸一下，然后在梨花的花蕊上轻轻点着。我和朋友好奇地走近观看，问其原因，原来是几个果农正在劳作花事。我问道：“你们这是在做人工授粉吗？”他们笑吟吟地说：“是的，这样可以提高多结果实的概率。”他们说，为保护京白梨这一农业文化遗产，镇里将为600余株百年梨树挂牌，建立古树档案，形成“一树一档案，一树一对策”的精准科学养护模式，逐步达到古树提质增量的复壮目标，助力京白梨品牌“复兴”。
“冷艳全欺雪，余香乍入衣”的梨花，孕育了果实的丰盈，我仿佛看到了金灿灿的梨子压满枝头的丰收景象。我和朋友漫步山岗，穿行沟洼，眼观成排成行的梨树，目睹欺雪赛霜的梨花，感慨之中而生敬意，梨花冰清玉洁，不逊雪之白，不输梅之香，它们丝毫不在意所处位置的好与差，丝毫不在意土地的肥沃与贫瘠，只要春风召唤，照样应时绽放。
不知不觉间，一丝丝细雨，随着一缕缕清风，飘飘洒洒地从天而降。梨园中发出沙沙的声响，似蚕嚼叶，如情人絮语。细雨霏霏，春意阑珊，烟雨中，梨花在细雨中浸润着，花托、花瓣、花蕊、花萼上，都挂满了晶莹的雨滴，那楚楚动人的花片儿，飘若浮云，悠悠而下，如珍珠落盘，散落了一地，煞是惹人垂怜。“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想起曹雪芹的《葬花吟》，我心中徒然涌起一阵失落，真个是“逢春吐蕊偏枝托，远望枝下赛北国。一场春雨入泥下，谁说三月不飘雪？”
细雨还在飘着，丝雨如雾，扑上面颊，我们脸上顿感温柔得痒痒的。雨中观花，意境缠绵，正如白居易所述：“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刹那间，地上的落花如散珠碎玉，与树上的雪白浑然一体，冷香接天，梨花如海，俨然一片银装素裹的冰雪世界，让人整个身心都变得清纯而宁静。其实，大可不必伤感，花开花落，开谢从容，有了花蕊的凋谢，才会有果实的诞生，有如人生起落，有舍才有得呀！
雨渐渐大了，尽管我们不忍离开，但还是驱车驶出了林地。美丽的梨园，壮观的花海，明年，明年一定再来！
在我国诸多的传统节日中，春节讲究欢娱，中秋节图个团聚，元宵节贵在热闹，国庆节喜在欢庆，唯有清明节，始终保持着凝重祥和的气息。清明节，是我国最重要的祭祀节日，是最适合祭祖和扫墓的日子。扫墓，俗称“上坟”，是祭祀死者的一种活动。清明节，虽带着淡淡的哀伤，却也高雅清新，不乏浓浓的诗意。“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杜牧的《清明》诗，字里行间尽是凄风细雨，表达了人们祭祖的哀思。
沥沥细雨似乎总是清明的背景，丝丝缕缕，悄无声息，湿了春色，也湿了愁绪，更有着道不尽的哀思。但是，清明节在现实中的天气，却不见得总是沥沥的细雨，我们去墓地这天，尽管不是晴空万里，却也是阳光明媚，朗朗春光映托着朵朵白云，漫山遍野氤氲着花草的清香，衬托着另一种淡淡的伤感。
宋代诗人高翥诗云：“南北山头多墓田，清明祭扫各纷然，纸灰飞作白蝴蝶，泪血染成红杜鹃······”高翥的诗，以生动的笔触，勾勒了清明时节人们在坟头墓前祭扫的纷忙景象。他用“白蝴蝶”比喻飞舞飘扬的纸灰，用“红杜鹃”化用“杜鹃啼血”的典故，形象地渲染出祭奠的肃穆与生死相隔的悲怆。上坟有许多规矩，要在清明节的前几天，而且要区分新坟和老坟，死者距清明节前够一百天的为新坟，一年前的逝者便是老坟了，一般上新坟要比上老坟提前一天，过了清明就不能再上坟了。闺女不能到自己家的坟地去上坟，意思是说“闺女上坟，家里没人”，别人会以为这家断后了。当然，这是老话，现今已没那么多讲究了。
清明是家人的团聚，亦是朋友的聚会。在祭扫的日子里，全家人聚齐，在外工作的人也要尽可能地赶回来，形成春节之后的又一次阖家团圆。山乡的村庄里异乎寻常地繁忙、热闹，在村子柏油路两侧，天天都排满了各种车辆；在田野里，在山坡上，在弯弯曲曲的山路上，随时随处皆可见到熟人的面孔，他们虽然上的不是一个坟，却是祭扫的同路人。乡下祭扫的时间，大多集中在上午，乡人纷纷从各地赶回来，又分别奔向各自不同的墓地，许多平时难得一见的人也能见到了。尽管大家见了面，只是简单地打个招呼，寥寥几声问候，却充满了乡情，大家怀着同样的心情，寄托同样的哀思，做着清明祭祖的同样事情，这一传统源自远古农耕祭祀的迎春习俗，既是人们寄托哀思，缅怀先人，慎终追远的民族文化传统节日，更是炎黄子孙继承传统的根脉，凝聚着民族精神，彰显出思亲奉孝的伟大凝聚力。
我家祖上的墓地，立于村边路旁的高台之上，背靠着海拔四百多米的东山坡，面对着西山之上密郁的松林。按村俗之说，这里“前有罩，背有靠”，算得上风水宝地。我们兄弟姐妹及子侄沿坡路爬到冈台上，迎面几株含苞欲放的山桃树，在微风中悠然摇曳；岭上的杏花儿开得满树堆雪；坟场中，地气升腾，厚实的土地萌动着新的绿意；人们以身心的自由，呼应着天地的清明。如此旖旎的景色，可惜已逝的亲人却再也无福享受，怎不令人肝肠寸断？“拜扫无过骨肉亲，一年唯此两三辰。”百善孝为先，孝为德之本，清明祭扫，正是对先辈行孝的表达。譬如对父母，平日里尽心尽孝既是应有之责，亦是为人之本；双亲离世，尽管尽过孝道，但若连亲人的坟头墓地都不愿踏进一步，何来哀思之真诚？何来孝道之始终？自古以来，国人讲孝悌，奉礼仪，清明祭扫，对行孝者是心灵的哀悼，对不孝之人则是虔诚的忏悔。因此，每年上坟的时候，我无论多忙，无论离家多远，都必须赶到坟前诚心祭拜。
去墓地之前，人们都提前精心准备，买些各式的点心，一般都是成双的四盘或六盘，每盘四块，还要买些时兴的水果，摆放一些煮熟的鸡蛋。现在，时兴买鲜花，供放至墓碑前。按乡下风俗，最重要的是买些白色、黄色、粉色，绿色的纸张，剪成铜钱状的长条吊纸，悬挂在墓地周围的树枝、灌丛梢上。在乡下，几乎每个村子里都有几个心灵手巧的人，大都是上了些年纪的女人。她们把长方形的纸张反复对折，手中剪刀左转右弯，从下至上直到顶端，剪得工整精细，轻轻散开抖匀，便成了一串串垂吊的纸钱。这些纸钱，在众人眼里是清明祭扫的纸吊吊儿，在我看来，却像是件件精致的手工艺品。现今，尽管祭扫的供品五花八门，多种多样，挂纸也可以买现成的。然而，我依然习惯用自己动手剪出的纸钱，进行悬挂或焚烧，似乎这样心里才更踏实。
我们兄妹及子侄，用镰刀割净坟前蒿草，清理掉灌丛中的乱枝杂叶，把一嘟噜、一串串彩纸剪成的纸钱，散挂在墓地周边的树枝上，荆丛中，瞬间，墓地立刻五彩缤纷，成为一道靓丽的山景。我们默默含泪，在墓碑前摆放好糕点、水果，在坟头培上新土，洒下水酒，燃上香柱，用石块压放上许多大额冥币，摆放上金纸做成的“金砖、金条、金元宝”。一切布置停当，我们所有参加祭扫的人，或按辈分，或按长幼，或按亲疏远近，依序跪地，磕头叩拜。若年长者，或身体不适者，则鞠躬致礼。我们依序在祖父母、父母及伯父的墓碑前跪磕躬拜。尽管人们都知道，坟前烧纸挂钱只是些虚无的形式，但必要的形式不能丢掉，因为人们表的是哀思之情，尽的是孝敬之心。
我在墓前回忆着父辈亲人的养育之恩，往昔生活中的那些点点滴滴，都是泪水伴着笑声度过的。可怜天下父母心，他们生前，都是勒着裤腰带过生活的人，图的是让我们这一代的日子过得好些。如今赶上了新时代，我们长大了，日子过得红火了，你们莫再像以前那样紧紧巴巴地舍不得吃喝，钱有了，就敞开了花吧！可是，我们有了孝养老人的能力，他们却已撒手人寰，真是哀哉痛哉！
俗话说，三里不同乡，五里不同俗。上坟时，各个村子不但上坟的时间不同，而且吊挂纸钱的方法亦有不同。有的把剪好的彩色吊钱纸，轻轻挂在树枝树杈上或灌丛梢上，让清风将其刮走，说这样死者才能尽快收到，而且刮走的越多，死者收到的也就越多。有的村则把纸吊用细线绳或塑料绳系好，牢牢地绑在树枝上，说这样不易被风吹走，不但故者会长久地使用，而且标志着这家坟主后辈人丁兴旺，更代表着他们不忘宗祖的尽孝之心。于是，坟地周边树丛上挂满多色的纸吊。微风轻拂，条条纸挂翩然舞动，苍松翠柏间，顿时鲜活起来，荒凉的山野坟园，亦变得神采飞扬。坟场祭扫，大家的记忆或许不同，情感却出奇的一致，尽管有思亲之哀，却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号，谁都不愿破坏清明的气氛，只有思绪依然飘飞，亲情有多久，思绪就会飘飞多久！
祭扫过后，家人们陆续下山了，我却一如既往地在伯父的墓碑前静坐不动，往事一股脑儿涌上心头，伯父的音容笑貌比任何时候都清晰，清晰得恍如昨日。我是伯父一手带大的，对他那种特殊的情爱，丝毫不逊色于对父母的感情。儿时家贫，我们家七口人，我兄妹四人年纪小，我是头大的，也不过才八岁。全家只有父亲一个劳动力，日子的确过得很是艰难。伯父年轻时走南闯北，做些小买卖，挣点小钱几乎一半贴补了我们的家用。生活虽然拮据，全家人却是其乐融融，原本好好的日子却突遭变故，我伯母和他们的独生女儿，接连相继离世，伯父极度悲伤，连番的打击导致他双目失明。为照顾伯父，父母便让我和他住在一起，白天全家吃的是一锅饭，晚上我和伯父独住在邻院的两间小南屋里。那会儿，我就像是伯父的拐棍，出出进进都要拉着他的手，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起度过了十年光阴。伯父对我非常疼爱，他把他积攒的钱，除了贴补家用外，其余几乎全都给我买了零食和小人书。可能是我俩长期独处的缘故，我受伯父的恩惠，比弟弟妹妹多得多。每天晚上，他都要给我讲那些忠臣侠义的故事。但是，最让我入耳入心的，是他常挂在嘴边上的一句话：“不怕别人硬，就怕自个儿身不正！”
村中的老人说：“千年松，万年柏，不如槐树拐一拐”，说的是槐树最具生命力，甭看它们枯死半边且伤痕累累，却依然顽强地挺立着。村里有棵逾越千年的老槐树，它是村人心目中的神树。抗日战争时期，我家住在深山的石洞里，姐姐得了重病，因无条件医治而过早离世。哥哥三岁时，又因患怪病而夭折。我家中有六个孩子，原本行三的我，却成了兄妹中的老大。小时候，我体弱多病，伯父很是焦虑，唯恐我再出意外，便在夜深人静时，一连几天跪在村边的老槐树下，点起煤油浸泡过的灯花儿，虔诚地为我祈祷，愿上苍庇佑我身强体壮。说也奇怪，打那儿以后，我的身子骨儿还真的强壮起来。甭管伯父祈祷是否真的灵验，也甭管真的与老槐庇佑相关，但伯父对我的疼爱却是实打实的，或许真诚也能感动上苍！
十年过去了，我正好十八岁。那年国家征兵，我被批准参军了。伯父知道后，一反常态地抱住我，一双失明的眼睛，像能看到我似的，眼眶里转动着泪水，悲切地说：“你，你，你不能走呀，你这一走，咱爷俩怕是就再也见不着了！”我知道他舍不得我离开，其实我也舍不得离开他。可是，我从小心里就装满了当兵的梦，我淌着泪水说：“大伯，看您这身子骨多壮实呀，我三年两载就回来了，咱俩还像以前一样住在一块儿，还听你讲故事！”
我清楚地记得，当我胸佩大红花走出家门的时候，伯父撕心裂肺地喊着我的名字，疯了似的拉住我的手死死不放。我出发了，他仍跟在后面，踉踉跄跄地追赶着，我看见他摔倒了，仍在地上不停地向前爬。我心里难过极了，尽管我充满对伯父难以割舍的思念，却深知“自古忠孝难两全，国事总比家事大”的道理。因而，我毅然决然地离开了伯父，走进了出发的队伍。三年后，我回家探亲才知道，伯父于我走后的第二年末便已故去，那年他才六十六岁。父母怕我不安心，在信中并没有告诉我实情。伯父像是能预知似的，说我们分手便是永别，果然他就真的故去了，乃至他走时，我连一面都没见上，甚至连个尽孝的机会都没留给我，哪怕是一天，也不至于让我伤心的无处话凄凉。
莫道碑前纸独香，鹃声句句诉衷肠。我想着伯父的好，念着伯父的情，泪水不由得潸然而下，我们爷儿俩虽然阴阳两隔，却隔不断我心底的思念。我带着无尽的感恩之情，带着无尽的痛惜之意，在为父母立墓碑之时，也为伯父立了一块黑底金字的墓碑，每年清明节祭扫之后，我都要静静地坐在伯父的墓碑前，回忆着我们一起生活的甜蜜和美好过往。伯父没有留给我任何财产，然而，“不怕别人硬，就怕自个儿身不正”这句话言犹在耳，是他给我留下的最宝贵的财富。人活着，就要活得清白，就得活得堂正！我站起身来，在墓碑前深深鞠了一躬，默默地走下沉静肃穆的山冈。
细雨梨花诗意浓（外一篇）
李德禄
晨曦映红东方天际，窗外抹了一层淡淡的雾色，我揉着惺忪的睡眼翻身起床，一如既往地走在永定河畔长长的河堤路上。这里是我每天早起遛弯的地方，河两岸筑起一道弯弯曲曲的长廊，将河水包裹成一条长长的河道，长廊两侧的柳树，垂下千万条柳枝，但看不见绿，望不到黄，仿佛淡雾中的片片雨丝，犹如巧手编织的垂帘随风摇曳。它们像个俏皮的孩子，不时地将枝条触摸到我的脸上，凉凉的，痒痒的，心里却是暖暖的。“迎春花”，可能是北方大地上开放最早的花儿了，它们总是抱团成簇，在河堤的坡畔上，开出片片金黄。
忽然，耳旁传出嘎叭嘎叭的响声，声音小的极易被人忽略。我知道，那是河道里冰面开裂的震动，是固体融为流体的过程。遥望阳光下的远处，河湾里似有水纹潺动，几只野鸭在水中嬉戏游荡，河岸的坡岗上，呈现出片片泛绿的青光。我放下灵魂上所有的辎重和生活中的琐碎，沐浴在春天的暖阳下，全身心地享受着风的轻拂，感受着冰雪消融的音韵。“草色遥看近却无”，“绿柳才黄半未匀”，蓦然回首，身后的柳枝上竟然泛起浅浅的绿，淡淡的黄，我知道，这是风的力量，吹拂出一片阳光明媚，裁剪出春天的颜色，为连绵的山坡披上霓裳彩装，绽放出生命的激情与精彩。
时间像长了翅膀，几日瞬间过去，当我再至河畔漫步，俨然已是另番景象。“青山如黛远村东，嫩绿长溪柳絮风。鸟雀不知郊野好，穿花翻恋小庭中”。遥望远山，一片青幽幽的颜色，就像水墨画中屹立的峰峦，呈现出女孩黛墨描眉的漂亮；蜿蜒的河水悠然东流，水中倒映着碧色的山峦与高耸的楼群。前几天还是淡黄的垂柳，如今俨然变成碧绿的青色，犹如女孩飘飞的裙带，随风飘舞摇曳，拂动出一片明媚，一片婀娜。我坐在精致的长亭座椅上，默默地享受着日光的沐浴。此时此刻，我不知在想什么，或许什么也没想，只有静静地沉醉与默默地享受。
突然，衣兜中的手机发出急促的声响，是几个朋友打来的电话，约我去郊野游玩。他们是城里长大的人，对郊区并不熟悉，我告知他们说：“我们门头沟有春赏梨花的习俗，这里的梨花不但朵大色艳，而且种植面积浩如烟海，非常壮观，我们就去赏梨花吧。”约定了时间和地点，心中不免有些欣喜若狂。因为几天来，心里一直萌动着踏青的念头，这可真是，想睡觉就有人送来了枕头，想去游玩，就有了朋友的邀请。欣喜中我猛地拍了拍脑门，哎呀呀真个该死，刚刚还在埋怨着“鸟雀不知郊野好，穿花翻恋小庭中”，怎的我就没想到邀朋请友去踏青赏花呢？他们这么反客为主，倒显得我有些小家子气了。
人们大都知道，北京赏梨花，京西的军庄镇和妙峰山镇是最好的去处，这里是京西特产“京白梨”的故乡，不但种植面积广，而且产量大、质量优，其代表的村落有军庄镇的东山村、孟悟村，妙峰山的担礼村、谷山村，它们皆拥有着数百亩的贡梨园，拥有着上百年的老梨树，成为京白梨的标志和代表地。“京白梨”是秋子梨系统中品质最为优良的品种之一，是北京果品中，唯一冠以“京”字的地方特色品种，也是中国国家地理标志产品。“京白梨”每年立春开花，处暑摘果，夏秋交际，正是采摘的最佳时节。“京白梨”，又名北京白梨，其呈扁圆形，个头大、果汁多，味酸甜，香味浓。它的果肉中，含大量的葡萄糖、维生素和氨基酸等营养物质，具有生津、清热、化痰、健胃等作用，是老少皆宜的保健佳品。它除了直接食用，还可以加工制作成京白梨酒。
我们驱车驶出门城镇，沿柏油路进入东山村。这里拥有850亩梨园，踏进梨园，就像进入了花的海洋，雪白的花，翠绿的叶，锦簇的花团散发出沁人心脾的清香，有着一种令人心颤的圣洁之美。只见平整的地堰里，满眼的梨树成排成行，连片的梨花仿佛雪海中的浪波，一层一层地涌动，像朵朵凝固的白云，层层叠叠，望不到尽头。岗坡上的梯田里，梨树错落有致，枝头上的花儿堆雪聚云。由于地势高矮不等，光照不同，梨花绽放的程度各异。有的含苞欲放，有的半开半合，有的则绽放得潇洒无忌。唐人仲殊的《柳梢青·吴中》曰：“雨后寒轻，风前香软，春在梨花。”梨花美丽淡雅，如梦似幻，似雪如絮，踏入梨花的世界，仿佛置身于静谧的仙境。仲殊诗意的语言，把梨花描绘得玲珑剔透，清新俊雅。梨花，的确是最能表达春意的了。
东山村在军庄镇的最东端，位于门头沟区、海淀区与石景山区的三区交界处，该村自古以来就盛产京白梨，至今已有400多年的历史，明清时期成为皇家贡品。据《宛平杂谈》记载，京白梨在清代曾作为宫廷贡品，慈禧太后尤其喜欢吃东山的京白梨。建国后的1954年，东山村的京白梨在北京市梨品评比会上荣获最优产品，被正式命名为“京白梨”。后来，这里的京白梨不仅上了国宴，用来招待外宾，而且还在昆明世博会上获得了银奖；2012年，东山京白梨通过了国家地理标志原产地认证；2023年，军庄镇京白梨被农业农村部评为中国重要农业文化遗产。
十余年前，我曾见识过东山村、孟悟村、担礼村的梨花，它们都颇有名气，每至梨花盛开时节，慕名而来的人们便趋之若鹜地纷至沓来。人们在树前花下拍照留影，在梨园中感受梨花的芬芳馥郁。我喜欢春花的绚丽多彩，喜欢海棠的肤如凝脂，更喜欢梨花的欺雪赛霜，尽管它们显得冷艳，却更让人陶然忘我。元代胡祗遹的《阳春曲·春景》：“几枝红雪墙头杏，数点青山屋上屏，一春能得几晴明？三月景，宜醉不宜醒。”我们在梨园中漫步穿行，怒放的梨花，霏霏如雪，素洁淡雅，宛若团团飘然的云絮。梨花的颜色，不像紫罗兰那般靓丽娇艳，也不似牡丹般地富贵绚烂，它是人间最纯净的色彩。
没承想十年后，我又至东山村，来之前，我曾设想过梨花盛开的盛景，亦曾想过花蕾含苞待放的娇艳。然而，步入梨花树海的刹那间，我的遐想全然颠覆了，没想到十年间，这里梨树的发展如此迅猛，规模如此壮观，内心的感觉，唯有陶醉与震撼，搜肠刮肚不知如何来形容它们的壮美，想来想去反倒觉得，用唐代诗人岑参的“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诗句，当是最恰当不过了。
梨树旁，有三五个学生，在树旁支起画架，心无旁骛地描画着，目光在梨树与画布间不停地游动。我驻足而观，觉得尽管他们画得像模像样，但总感到缺点什么。我边看边想，终于悟明白了，他们看的是树，画得是花，缺的是春天的动感。如何使眼中之花，变为心中之花，这需要时间的过程和精心的磨炼。绘画与文学是相通的，文学创作同样需要感觉。我接触过一些绘画的朋友，亦曾与之聊过他们创作的体会，得知绘画需要通过笔墨的韵律、趣味、情致之变化，产生一种审美的直觉与感悟，通过笔墨的浓淡虚实、阴阳向背等配合，从而体现出一定的频率，编织出静与动，远与近，隐与现的画面，从而形成相得益彰的和谐，给人以无尽的遐思。文学创作情同此理，亦有隐伏的虚实，有直白的表述与隐藏的暗示，有结构的搭配，有情节的跌宕起伏，有故事的起承转合，如此方能使作品具有了强烈的视觉张力，以达到表现与再现的统一，达成物象与心象的共振。这些写生的学生，可能是时日尚浅之故，因而画面上的树与花就少了些灵动。诚然，创作是自由的，我不会亦不懂画作，无意对人评头品足，只不过是自个儿瞎琢磨，聊发感慨而已。
田间里，几个人爬到高高的梯子上，手里拿着一根小木棍，棍头系着一团绒毛，在小盆里蘸一下，然后在梨花的花蕊上轻轻点着。我和朋友好奇地走近观看，问其原因，原来是几个果农正在劳作花事。我问道：“你们这是在做人工授粉吗？”他们笑吟吟地说：“是的，这样可以提高多结果实的概率。”他们说，为保护京白梨这一农业文化遗产，镇里将为600余株百年梨树挂牌，建立古树档案，形成“一树一档案，一树一对策”的精准科学养护模式，逐步达到古树提质增量的复壮目标，助力京白梨品牌“复兴”。
“冷艳全欺雪，余香乍入衣”的梨花，孕育了果实的丰盈，我仿佛看到了金灿灿的梨子压满枝头的丰收景象。我和朋友漫步山岗，穿行沟洼，眼观成排成行的梨树，目睹欺雪赛霜的梨花，感慨之中而生敬意，梨花冰清玉洁，不逊雪之白，不输梅之香，它们丝毫不在意所处位置的好与差，丝毫不在意土地的肥沃与贫瘠，只要春风召唤，照样应时绽放。
不知不觉间，一丝丝细雨，随着一缕缕清风，飘飘洒洒地从天而降。梨园中发出沙沙的声响，似蚕嚼叶，如情人絮语。细雨霏霏，春意阑珊，烟雨中，梨花在细雨中浸润着，花托、花瓣、花蕊、花萼上，都挂满了晶莹的雨滴，那楚楚动人的花片儿，飘若浮云，悠悠而下，如珍珠落盘，散落了一地，煞是惹人垂怜。“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想起曹雪芹的《葬花吟》，我心中徒然涌起一阵失落，真个是“逢春吐蕊偏枝托，远望枝下赛北国。一场春雨入泥下，谁说三月不飘雪？”
细雨还在飘着，丝雨如雾，扑上面颊，我们脸上顿感温柔得痒痒的。雨中观花，意境缠绵，正如白居易所述：“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刹那间，地上的落花如散珠碎玉，与树上的雪白浑然一体，冷香接天，梨花如海，俨然一片银装素裹的冰雪世界，让人整个身心都变得清纯而宁静。其实，大可不必伤感，花开花落，开谢从容，有了花蕊的凋谢，才会有果实的诞生，有如人生起落，有舍才有得呀！
雨渐渐大了，尽管我们不忍离开，但还是驱车驶出了林地。美丽的梨园，壮观的花海，明年，明年一定再来！
在我国诸多的传统节日中，春节讲究欢娱，中秋节图个团聚，元宵节贵在热闹，国庆节喜在欢庆，唯有清明节，始终保持着凝重祥和的气息。清明节，是我国最重要的祭祀节日，是最适合祭祖和扫墓的日子。扫墓，俗称“上坟”，是祭祀死者的一种活动。清明节，虽带着淡淡的哀伤，却也高雅清新，不乏浓浓的诗意。“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杜牧的《清明》诗，字里行间尽是凄风细雨，表达了人们祭祖的哀思。
沥沥细雨似乎总是清明的背景，丝丝缕缕，悄无声息，湿了春色，也湿了愁绪，更有着道不尽的哀思。但是，清明节在现实中的天气，却不见得总是沥沥的细雨，我们去墓地这天，尽管不是晴空万里，却也是阳光明媚，朗朗春光映托着朵朵白云，漫山遍野氤氲着花草的清香，衬托着另一种淡淡的伤感。
宋代诗人高翥诗云：“南北山头多墓田，清明祭扫各纷然，纸灰飞作白蝴蝶，泪血染成红杜鹃······”高翥的诗，以生动的笔触，勾勒了清明时节人们在坟头墓前祭扫的纷忙景象。他用“白蝴蝶”比喻飞舞飘扬的纸灰，用“红杜鹃”化用“杜鹃啼血”的典故，形象地渲染出祭奠的肃穆与生死相隔的悲怆。上坟有许多规矩，要在清明节的前几天，而且要区分新坟和老坟，死者距清明节前够一百天的为新坟，一年前的逝者便是老坟了，一般上新坟要比上老坟提前一天，过了清明就不能再上坟了。闺女不能到自己家的坟地去上坟，意思是说“闺女上坟，家里没人”，别人会以为这家断后了。当然，这是老话，现今已没那么多讲究了。
清明是家人的团聚，亦是朋友的聚会。在祭扫的日子里，全家人聚齐，在外工作的人也要尽可能地赶回来，形成春节之后的又一次阖家团圆。山乡的村庄里异乎寻常地繁忙、热闹，在村子柏油路两侧，天天都排满了各种车辆；在田野里，在山坡上，在弯弯曲曲的山路上，随时随处皆可见到熟人的面孔，他们虽然上的不是一个坟，却是祭扫的同路人。乡下祭扫的时间，大多集中在上午，乡人纷纷从各地赶回来，又分别奔向各自不同的墓地，许多平时难得一见的人也能见到了。尽管大家见了面，只是简单地打个招呼，寥寥几声问候，却充满了乡情，大家怀着同样的心情，寄托同样的哀思，做着清明祭祖的同样事情，这一传统源自远古农耕祭祀的迎春习俗，既是人们寄托哀思，缅怀先人，慎终追远的民族文化传统节日，更是炎黄子孙继承传统的根脉，凝聚着民族精神，彰显出思亲奉孝的伟大凝聚力。
我家祖上的墓地，立于村边路旁的高台之上，背靠着海拔四百多米的东山坡，面对着西山之上密郁的松林。按村俗之说，这里“前有罩，背有靠”，算得上风水宝地。我们兄弟姐妹及子侄沿坡路爬到冈台上，迎面几株含苞欲放的山桃树，在微风中悠然摇曳；岭上的杏花儿开得满树堆雪；坟场中，地气升腾，厚实的土地萌动着新的绿意；人们以身心的自由，呼应着天地的清明。如此旖旎的景色，可惜已逝的亲人却再也无福享受，怎不令人肝肠寸断？“拜扫无过骨肉亲，一年唯此两三辰。”百善孝为先，孝为德之本，清明祭扫，正是对先辈行孝的表达。譬如对父母，平日里尽心尽孝既是应有之责，亦是为人之本；双亲离世，尽管尽过孝道，但若连亲人的坟头墓地都不愿踏进一步，何来哀思之真诚？何来孝道之始终？自古以来，国人讲孝悌，奉礼仪，清明祭扫，对行孝者是心灵的哀悼，对不孝之人则是虔诚的忏悔。因此，每年上坟的时候，我无论多忙，无论离家多远，都必须赶到坟前诚心祭拜。
去墓地之前，人们都提前精心准备，买些各式的点心，一般都是成双的四盘或六盘，每盘四块，还要买些时兴的水果，摆放一些煮熟的鸡蛋。现在，时兴买鲜花，供放至墓碑前。按乡下风俗，最重要的是买些白色、黄色、粉色，绿色的纸张，剪成铜钱状的长条吊纸，悬挂在墓地周围的树枝、灌丛梢上。在乡下，几乎每个村子里都有几个心灵手巧的人，大都是上了些年纪的女人。她们把长方形的纸张反复对折，手中剪刀左转右弯，从下至上直到顶端，剪得工整精细，轻轻散开抖匀，便成了一串串垂吊的纸钱。这些纸钱，在众人眼里是清明祭扫的纸吊吊儿，在我看来，却像是件件精致的手工艺品。现今，尽管祭扫的供品五花八门，多种多样，挂纸也可以买现成的。然而，我依然习惯用自己动手剪出的纸钱，进行悬挂或焚烧，似乎这样心里才更踏实。
我们兄妹及子侄，用镰刀割净坟前蒿草，清理掉灌丛中的乱枝杂叶，把一嘟噜、一串串彩纸剪成的纸钱，散挂在墓地周边的树枝上，荆丛中，瞬间，墓地立刻五彩缤纷，成为一道靓丽的山景。我们默默含泪，在墓碑前摆放好糕点、水果，在坟头培上新土，洒下水酒，燃上香柱，用石块压放上许多大额冥币，摆放上金纸做成的“金砖、金条、金元宝”。一切布置停当，我们所有参加祭扫的人，或按辈分，或按长幼，或按亲疏远近，依序跪地，磕头叩拜。若年长者，或身体不适者，则鞠躬致礼。我们依序在祖父母、父母及伯父的墓碑前跪磕躬拜。尽管人们都知道，坟前烧纸挂钱只是些虚无的形式，但必要的形式不能丢掉，因为人们表的是哀思之情，尽的是孝敬之心。
我在墓前回忆着父辈亲人的养育之恩，往昔生活中的那些点点滴滴，都是泪水伴着笑声度过的。可怜天下父母心，他们生前，都是勒着裤腰带过生活的人，图的是让我们这一代的日子过得好些。如今赶上了新时代，我们长大了，日子过得红火了，你们莫再像以前那样紧紧巴巴地舍不得吃喝，钱有了，就敞开了花吧！可是，我们有了孝养老人的能力，他们却已撒手人寰，真是哀哉痛哉！
俗话说，三里不同乡，五里不同俗。上坟时，各个村子不但上坟的时间不同，而且吊挂纸钱的方法亦有不同。有的把剪好的彩色吊钱纸，轻轻挂在树枝树杈上或灌丛梢上，让清风将其刮走，说这样死者才能尽快收到，而且刮走的越多，死者收到的也就越多。有的村则把纸吊用细线绳或塑料绳系好，牢牢地绑在树枝上，说这样不易被风吹走，不但故者会长久地使用，而且标志着这家坟主后辈人丁兴旺，更代表着他们不忘宗祖的尽孝之心。于是，坟地周边树丛上挂满多色的纸吊。微风轻拂，条条纸挂翩然舞动，苍松翠柏间，顿时鲜活起来，荒凉的山野坟园，亦变得神采飞扬。坟场祭扫，大家的记忆或许不同，情感却出奇的一致，尽管有思亲之哀，却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号，谁都不愿破坏清明的气氛，只有思绪依然飘飞，亲情有多久，思绪就会飘飞多久！
祭扫过后，家人们陆续下山了，我却一如既往地在伯父的墓碑前静坐不动，往事一股脑儿涌上心头，伯父的音容笑貌比任何时候都清晰，清晰得恍如昨日。我是伯父一手带大的，对他那种特殊的情爱，丝毫不逊色于对父母的感情。儿时家贫，我们家七口人，我兄妹四人年纪小，我是头大的，也不过才八岁。全家只有父亲一个劳动力，日子的确过得很是艰难。伯父年轻时走南闯北，做些小买卖，挣点小钱几乎一半贴补了我们的家用。生活虽然拮据，全家人却是其乐融融，原本好好的日子却突遭变故，我伯母和他们的独生女儿，接连相继离世，伯父极度悲伤，连番的打击导致他双目失明。为照顾伯父，父母便让我和他住在一起，白天全家吃的是一锅饭，晚上我和伯父独住在邻院的两间小南屋里。那会儿，我就像是伯父的拐棍，出出进进都要拉着他的手，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起度过了十年光阴。伯父对我非常疼爱，他把他积攒的钱，除了贴补家用外，其余几乎全都给我买了零食和小人书。可能是我俩长期独处的缘故，我受伯父的恩惠，比弟弟妹妹多得多。每天晚上，他都要给我讲那些忠臣侠义的故事。但是，最让我入耳入心的，是他常挂在嘴边上的一句话：“不怕别人硬，就怕自个儿身不正！”
村中的老人说：“千年松，万年柏，不如槐树拐一拐”，说的是槐树最具生命力，甭看它们枯死半边且伤痕累累，却依然顽强地挺立着。村里有棵逾越千年的老槐树，它是村人心目中的神树。抗日战争时期，我家住在深山的石洞里，姐姐得了重病，因无条件医治而过早离世。哥哥三岁时，又因患怪病而夭折。我家中有六个孩子，原本行三的我，却成了兄妹中的老大。小时候，我体弱多病，伯父很是焦虑，唯恐我再出意外，便在夜深人静时，一连几天跪在村边的老槐树下，点起煤油浸泡过的灯花儿，虔诚地为我祈祷，愿上苍庇佑我身强体壮。说也奇怪，打那儿以后，我的身子骨儿还真的强壮起来。甭管伯父祈祷是否真的灵验，也甭管真的与老槐庇佑相关，但伯父对我的疼爱却是实打实的，或许真诚也能感动上苍！
十年过去了，我正好十八岁。那年国家征兵，我被批准参军了。伯父知道后，一反常态地抱住我，一双失明的眼睛，像能看到我似的，眼眶里转动着泪水，悲切地说：“你，你，你不能走呀，你这一走，咱爷俩怕是就再也见不着了！”我知道他舍不得我离开，其实我也舍不得离开他。可是，我从小心里就装满了当兵的梦，我淌着泪水说：“大伯，看您这身子骨多壮实呀，我三年两载就回来了，咱俩还像以前一样住在一块儿，还听你讲故事！”
我清楚地记得，当我胸佩大红花走出家门的时候，伯父撕心裂肺地喊着我的名字，疯了似的拉住我的手死死不放。我出发了，他仍跟在后面，踉踉跄跄地追赶着，我看见他摔倒了，仍在地上不停地向前爬。我心里难过极了，尽管我充满对伯父难以割舍的思念，却深知“自古忠孝难两全，国事总比家事大”的道理。因而，我毅然决然地离开了伯父，走进了出发的队伍。三年后，我回家探亲才知道，伯父于我走后的第二年末便已故去，那年他才六十六岁。父母怕我不安心，在信中并没有告诉我实情。伯父像是能预知似的，说我们分手便是永别，果然他就真的故去了，乃至他走时，我连一面都没见上，甚至连个尽孝的机会都没留给我，哪怕是一天，也不至于让我伤心的无处话凄凉。
莫道碑前纸独香，鹃声句句诉衷肠。我想着伯父的好，念着伯父的情，泪水不由得潸然而下，我们爷儿俩虽然阴阳两隔，却隔不断我心底的思念。我带着无尽的感恩之情，带着无尽的痛惜之意，在为父母立墓碑之时，也为伯父立了一块黑底金字的墓碑，每年清明节祭扫之后，我都要静静地坐在伯父的墓碑前，回忆着我们一起生活的甜蜜和美好过往。伯父没有留给我任何财产，然而，“不怕别人硬，就怕自个儿身不正”这句话言犹在耳，是他给我留下的最宝贵的财富。人活着，就要活得清白，就得活得堂正！我站起身来，在墓碑前深深鞠了一躬，默默地走下沉静肃穆的山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