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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花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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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5/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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笨拙的朝圣

笨拙的朝圣

秦景棉

我热爱文学的时间确实不短了。从在省报发表第一篇作品到现在,已经41年了。换个方法计算,时间更长。这期间,我经历过多少暴风骤雨,目睹过多少聚散无常,尝过多少酸甜苦辣,看尽多少世态炎凉。然而,唯一没变的,是我对文学的热爱,以及对所有写出佳作的作家那份羡慕崇敬爱戴。

多年来,我一边坚守着这份爱,一边对自己产生怀疑。我短板很多,比如:路盲、脸盲、读书少、头脑简单、看问题肤浅、不懂人情世故、不会和人打交道等。仅路盲这一点,就给我带来不少苦恼。

一次,去海淀皂君庙听石钟山讲课,去时找不到听课地点,返回时,找不到回家的车站。在灯光流淌的大街上,我向前走一段,感觉不对,向后走一段,更犯迷糊。在路人的指点下,我迟迟找不到车站。最后求助家人,他遥控指挥,费了很多口舌,终于让我找到回家的起点。

另一次听石一枫的课,中途换车时,发现以前坐过的车次取消,我顿时傻眼了。本来出门很早,途中因为不认路,费尽周折,导致迟到。我怯怯地走进讲堂,像猫一样轻手轻脚沿着右侧台阶向下移动,边走边寻找座位,一直走到最前排,也没看到空位子。我实在不好意思原路返回,再到另一侧去找座位,担心自己的走动会影响他人,只好就地坐下。台阶很低,窝巴的难受不说,一会儿就感觉到冰凉沁入骨髓。我在台阶上垫纸、垫塑料布,最后把书包都垫上了,还是不管用。坚持着听完课,到了提问环节,我庆幸有了站起来伸展躯体的理由,举手提完问题,不想再坐回冰凉的台阶,就从后面绕过去找工作人员要书,因为提问题的人可以得到一本作家签名书。不料,那位女士不给。我有点不悦:为何别人提问给书,我提问就不给,有芝麻粒大的权力,就敢制造不公平。一堂课的坐姿,让怕冷的身体受尽委屈,不给书,又让脸皮薄的我尴尬至极。

这样的例子举不胜举,尽管如此,我依然坚持听作家讲课。聪明人听一次就醍醐灌顶,我笨,听了几年还是一脑袋困惑。不过,许多作家反复强调的某些话,我还是记住了:热爱文学,就要多读书多学习,热爱写作,就要多思考多练笔。文学要靠自己去悟。可我固执地认为,要想提高欣赏水平和写作水平,光靠自己闷头傻看傻写不行,如果有个名师给予具体指导,肯定会少走弯路。于是,很长时间内,我把心思花在寻求名师上,期盼得到他们的具体帮助。

我一向反感拍马屁的人,于是反其道而行之,甚至走向极端。假如看见单位领导迎面走过来,我能拐弯就拐弯,实在没弯可拐,就低头假装系鞋带。然而,见了大作家,拍马的欲望顿生。作家都已经修炼成精,有着极高的鉴赏力和写作水平;他们有一双火眼金睛,对所有稿子看几行就知道在什么水准上,该往哪方面下功夫。得到他们的帮助,是我梦寐以求的愿望。

我天生兔子胆儿,发怵和人接触,尤其带着某种目的性的接触,更让我望而却步。有幸走近作家,却又总是顾虑重重,不获而归。

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会修理收音机、录音机、电视机、电脑等家电,还是很受欢迎的。我丈夫就经常义务帮助街坊四邻、单位同事、亲朋好友以及陌生人修理家电。九十年代末,我儿子读大学期间,曾经获得全国青少年计算机奥林匹克竞赛一等奖,也像他爸一样,时常帮助别人解决电脑方面的疑难问题。

我没有长项,只有短板,而我的家人都有一技之长,且技艺精湛。这让我产生了换工的想法:我让丈夫、儿子帮作家修理家电,作家帮我看稿子,提提修改高见。

我认识一位作家,也读过她发表在文学期刊上的小说。有一次她说家里的电脑坏了,想让我儿子帮忙去看看。我即刻答应,晚饭后,娘俩骑着自行车就去了。进门,她为我们沏茶倒水,我连忙阻拦:刚吃过饭,不渴。接着催儿子:赶紧帮阿姨看电脑。一会儿工夫,儿子就把问题解决了。我还没来得及和作家说什么,更别说请教问题了。儿子可能觉得我对作家的崇拜有些过分,在回家的路上说:妈,是她让我修电脑,你没有必要在她面前那样卑微。我说她小说写得好。儿子说:你写得也很好。我知道他在鼓励我,更清楚我的举止让儿子脸面上不舒服了。

有一位知名作家D,和我家相距不远,骑自行车也就十多分钟。1997年,我斗胆写了封信寄给D。顺便告诉他:倘若你家的电脑、打印机、传真机、电视机、摄像机等家用电器出现故障,我丈夫可以义务登门帮忙。当时赶巧了,D在接到我的信时,家里的打印机出现问题,于是打电话给我。我丈夫带上常备工具就去了。我随身还带了点儿见面礼——我知道D每天练习书法,于是,把画家公公的宣纸带了一些。还有,从河北老家捎来的小米,那是我珍爱的美食,水开下米,熬上十多分钟,金黄的小米粥油亮、黏糊、喷香。我才享受两次,便毫不吝啬地全部带上了。

到了D家,茶水不喝,闲话不说,先走到电脑和打印机前干正事。丈夫操动鼠标,点击文件里的打印,提示打印机未连接。检查的结果,发现打印机的驱动程序丢失了,他为D重新安装上驱动程序,再点击打印,一张密密麻麻的文字瞬间流淌出来。D咧嘴乐了:谢谢!谢谢!他显得十分平易近人。我趁机把自己认为拿不出手的见面礼掏出来,没想到正对D的胃口。他说:你看你,你看你,登门帮我,还带什么东西?谢谢!谢谢你!你也认识家门了,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说话。此时此刻,我如果说出自己的想法,也许正是时候。然而,为人处世,我总是不得要领,或曰思维有问题,总觉得刚刚帮助了对方,就请求对方帮助,不妥。面对说话亲切而又爽快的D,我只是“哦”了一声,心里的话一字未提。不过,推迟了一些日子,我还是把当面没有说出的话,写成信寄给了D,同时,附加了一篇稿子。多少年过去了,一直没有得到只言片语。也许D太忙忘了吧。

盛夏里,我主动揽下大作家A的一件针线活儿。虽说自己的手不太拙,但久不捏针,也生疏了。大热天,怀里抱着一件棉衣飞针走线,如同搂着一个火炉子。汗珠子顺着脖子流进衣领,食指扎破,血珠儿忽地冒出来,盯着指肚上那朵小红花,疼痛化作幸福。是啊,我乐意帮大作家干事,倘若能以工换工,是我最大的愿望,人与人之间,互相帮助是件多么温暖美好的事情!

我安静地坐在沙发上,擦去手指上的鲜血,继续做着针线活儿。这种镜头,在我身上甚或在许多女人身上,已经不多见了。倒退一些年,哪个女人不织毛衣,不缝衣服。那个时候,女人的手,极少有闲下来的时候,那个时候,许多劳动都是亲力亲为的。

活儿不大,却比较棘手,翻过来调过去,琢磨了许久,又跑出去购买了黑色按扣,这才把需要缝合的双层衣领完美地弄好。

我把大衣高高悬挂在院子里晾晒,希望它能饱满地吸足太阳的味道。到了冬日,钻进大衣深层的阳光味儿会散发出来,让A闻到一股令人陶醉的太阳气息。我总是以自己的喜好和感受去揣度他人。我从小就喜欢太阳味儿,母亲晒过的被子,暄腾而温暖。寒冷的夜晚,钻进满是太阳味儿的被窝里入睡,是件很享受的事情。我认为,这是一个温暖人心的细节,我为A帮忙的同时,额外添加这个细节,有点在背后极力讨好A的意思。其实,我为任何人干事,都力求做到尽可能完美。

我把缝好的大衣交给A,把想说的话又一次咽回去。觉得一语既出,主动帮忙就变成了等价交换,就诋毁了自己的人品。犹豫的瞬间,想要达到的目的再次宣告失败。

直到某个黄昏,我第N次无功而返,走在路上忽然停下,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巨大的问号。那一刻我蓦地明白:我拼命想靠近光,却忘了自己也是会发光的,尽管我的光很微弱。

我恨自己,把心思用错了地方,一直在做着无用功。偶尔还会为自己的行为感到难为情,甚至会伤心流泪。每当此时,另一个我便会冒出来,固执地说:不!我不后悔!爱屋及乌,喜欢文学,自然会喜欢写出佳作的所有作家。为自己崇拜的作家服务,我心甘情愿。能为他们做点什么,是我笨拙而虔诚的致敬方式。

互相帮助是件平等而美好的事情。假如帮助只是单向的,我愿做付出的一方。如果做另一方,我会心有亏欠,忐忑不安的。单向的付出,未必就是失衡,它让我在仰望星空时,自己的脊梁,在无人看见处,悄悄挺直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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