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雨
清明节,我和兄弟带着鲜花、果品,来到父母墓地祭扫。悄然绽放的粉白色山桃花,随着舒缓的山风飘落在父母坟墓周边。父母墓碑上的生卒日期告诉我们,如果老俩在世的话,今年都是100岁。写下这篇文字,以示对父母之深切怀念。
父亲和母亲出生在河北徐水同一个镇,两家的村子隔着一条大街,相距三五百米。父亲和母亲都属虎,民间曾有一说: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不知当年为两家提亲的媒人,是没问他们属性,还是爷爷奶奶和姥爷姥姥忘了有这么一讲,抑或知道没在意。总之,他们就那么结合了,一起风雨阳光、咸甜苦辣了几十年。
我记事时,父亲已在煤矿上班。听父母说,当年他们是抱着一岁大的哥哥,从徐水老家一路走一路讨饭来到门头沟的。最初住在矿内一个土房子里,我出生不久搬到矿上在龙门建的矿工家属居民区,一直住到棚户区拆迁改造。
父亲和母亲没上过学,大字不识几个,是纯粹的“大老粗”,户口簿出身一栏里,写的是贫农二字。别看父母没文化,可他们从小身体力行的农耕劳作、饲养禽畜、缝缝补补那些活茬,深深刻在骨子里,这为日后安抚一家人生活起了决定性作用。
人这一辈子,谁也料想不到哪步走得对还是不对,很多事到了眼前,才发现不是想象中的那么乐观,有时甚至异常艰难。但在那时,老家那些人都说父母走对了,说父亲在煤矿上班挣工资,一家人是吃商品粮的“北京人”,待在老家还不是常年“脸朝黄土背朝天”,哪有出头之日。实际上远不是他们想象的那样。就说“三年严重困难”那几年,煤矿工人家庭一样愁苦恓惶,要靠野菜、树叶填饱肚子。我家锅里碗里,经常是掺了野菜的棒子面窝头、稀粥。而农村人家起码地里有粮,有白菜萝卜,有的人家还养着猪羊鸡鸭,干的稀的总能吃饱。记得过的最开心的一年春节,是年三十晚上一家人吃了回白菜素馅饺子,我和哥哥放了小鞭炮,新衣新鞋想都没想过。
父亲在煤矿工作了近30年,母亲则围着锅碗瓢盆、缝缝补补操劳了大半辈子。看似这很合乎过去“男主外女主内”传统,但与那时在“五七连”和商店上班的女人家里相比,日子还是有不小差别的,这从各家各户碗里吃的、炕上铺的盖的就能看出来。就说我上小学那会儿,我家屋里屋外像样的东西,就一个破碗橱、一个小炕桌和一个半人高水缸,四五口人盖着两三个破棉被。有一年,一家人睡的木板床床缝里,竟然潜伏着数不清的虱子。不只我家那样,那年月很多人家大人孩子的衣服和女人头发里藏着虱子,真应了那句“穷长虱子”俗语。因为日子着实艰难,那几年我家前后养过两头猪和十几只兔子,秋末、年底的时候,卖些钱用来填补生活。
那时,父亲那代人的井下采煤环境条件,比解放前已大有改观,但一线采煤还没实现机械化,很多工作靠人工,而且潮湿阴冷,劳动强度大,安全风险多,时常会发生冒顶塌方、人员伤亡事故。所以人们形容一线采煤是“两块石头夹一块肉”,很多矿工养成了喝口酒的习惯。下井的矿工喝酒,对祛湿祛寒有作用,其实背后也有今儿从井下活着上来,明儿还不知道……那种想法。父亲也是从那会儿开始喝酒的,每天下班回家,甭管开花豆、咸菜酸菜都喝口,喝完睡一觉,解解乏,最奢侈的时候,是买两毛钱肥肉炒个菜。要说花费,平均下来每天3毛钱左右。现在三四毛钱连个雪糕也买不了,但那时能买2斤白面,一个月下来不是小数目。可一家人吃穿用全靠父亲上班挣钱,喝口酒能算什么呢?一家人认为理所应当,没人反对。
然而,那杯酒对父亲除了祛寒气解乏,有时也起反作用,而且时不时成为父亲“借酒消愁”的催化剂。印象里,我五六岁时的一天,不知哥哥做了什么错事,惹恼父亲被打了一顿,母亲一把鼻涕一把泪护着哥哥。那年代,很多人家都兄弟姐妹好几个,做父母的普遍看重老大。父亲打哥哥兴许有点“棒打出孝子”味道,但终归是抱着吓唬的想法,更多的时候还是体恤呵护。像哥哥插队将结束时,父亲曾托人帮他安排工作;哥哥结婚时,父亲又找矿上给他分房子。父亲的良苦用心,不知哥哥懂不懂。
父亲对哥哥“暴力”,实属偶然,而和母亲拌嘴吵架好像就是“必然”,像“锅勺碰碗沿”,说不准哪天哪会儿就“两虎相争”起来。那时,父母都在不惑之年,父亲上班劳累辛苦,母亲在家缝缝补补、洗洗涮涮,谁都不闲着。什么叫顺心、顺气?忍得住就顺心、顺气,可父亲往往忍不住。一天,不知是父亲在班上和工友产生了什么纠葛,还是有什么解不开的烦心事,一边喝酒一边冲母亲发起火来。母亲说他“借酒撒风”,拿她出气,闹得你死我活的。每回他们争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不是我们兄弟去请邻家奶奶、叔婶劝解,就是母亲去邻居家躲一躲。过后每每想起“两虎相争”几个字,我总感觉彼时老俩内心的痛点,就是日子过得太难,无法言说。也和他们没文化有关,没文化就绕不开,爱较真认死理。我们兄妹工作以后,日子宽松了,这种状况也就云消雾散了。
父亲和母亲的一生,他们就像农民一样,大半辈子没离开养羊养猪、养鸡养鸭,砌猪圈、搭兔窝、种地,相比街坊有的叔叔婶子,父母吃的苦受的累实在是多很多。就说“文革”那些年,有几年学校停课我们兄妹不用上学,夏秋两季去山上打草喂羊喂兔子,其他时间就去捡煤,父亲依旧风里来雨里去照常上班。一天,他见有的人家在河沟里种庄稼,也决定在河沟和山坡开几片地,跟着季节种些麦子、玉米、高粱、谷子。
父母脑子里储备的农耕细作以及禽畜饲养知识,要说还真不少,像“白露早寒露迟,秋分麦子正当时”“早看东南,晚看西北”“庄稼不使粪,等于瞎胡混”那些民谚,他们不但记得滚瓜烂熟,透着厚重的文化味道,而且成为那几年一家人种庄稼的“秘诀”。就拿种麦子来说,每年种麦子搂麦沟、撒种子,父亲都跟师傅似的先示范一番,然后才交给我们干。麦子收割到家后,母亲就带着我们用父亲发明的木板子轮番掴打。有一年,我家收获了200多斤麦子,饭桌上大半年没断了馒头、烙饼、面条。没经过那种劳作的人,很难体会出“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的蕴意,也很难品尝出带着清香味的馒头、烙饼、棒子粥、小米粥里,有多少辛劳期盼和汗水味道。
父亲和母亲他们那代人,不只诚实勤劳,而且有股子闯劲。早年我们一家人睡的火炕,就是父亲创造的“杰作”。过去一般人家砌火炕,都请懂行的泥瓦匠,可父亲就自己干。他像个土专家,砌火炕炕面、烟道土坯什么尺寸,烟道拐几个弯、坡度多大,地炉子灶门尺寸大小,地炉子边上埋置的小水罐放什么位置,他都如数家珍,样样透着智慧。每年冬季,暖如热宝的火炕,不只为一家人驱寒解乏,暖身暖心,做饭烧水、烤白薯一举多得,就是弟弟妹妹尿了炕也不用挪窝,一会儿就熥干了。
话说回来了,那年代父母再能吃苦受累,大人孩子再辛苦,没钱也解决不了一家人衣食穿用。改变生活质量,不光得有钱,还得把钱用在该用的地方。60年代末,我家添置了第一件“高档”用品——自行车。那时买辆自行车,相当父亲三个月工资。当年买自行车,还是出于一家人生活考虑。那会儿我家养着猪,猪吃的泔水是父亲单位食堂的,父亲买自行车是要我们去他单位带泔水。但父亲在自己穿戴上很少花钱,常年是工作服、胶鞋,破了就补一补。新工作服发下来,也是送给我们兄弟。父亲给自己花的最大一笔钱,是70年代初买的“北京牌”手表,因为他见身边很多工友有手表,他也狠心买了。那年月,北京牌、上海牌手表在普通百姓手上,就像戴金手镯那么时尚高雅。然而,在我当兵第二年时,父亲听我说我调到司令部在首长身边工作,一高兴就把手表寄给了我。父亲给我的这块手表,至今我还保留着。
那年代,父亲和街坊很多大爷、叔叔一样,都是“大男子主义”的践行者,虽然有的时候遇事考虑不周全,但很少有谁和他们争辩。就像那年代有的家庭生养四五个甚至六七个儿女,长大成人了都随心孝顺吗?往往生养越多,吃的苦受的累也越多。父亲也如是,有些事缺少长远考虑。最大的一件事,是我上中学那年,他把住了十多年矿上分的房子退掉,花钱买了街上别人家一间土坯房,之后翻建为两间土坯房。自己建的房子面积和院子确实大了一些,可没有原来的房子坚固,而且每年雨季屋子时常漏雨。直到我从部队退伍回到家时,两间房不仅没有丝毫改变,而且显得愈加蓬头垢面。不说哪天会不会垮塌掉,起码影响到一家人居住。重新翻盖吧?我和父亲商量。有了我的支持,父亲也有了底气。很快,父亲和我分别筹措了一些钱,在亲朋好友和单位员工鼎力帮助下,经过追星赶月一通忙活,两间土坯房变成四间砖石灰瓦房。一家人望着焕然一新的新房,满心欢喜,满脸笑容。
父亲任劳任怨、吃苦耐劳那股劲头,很符合他的性格,合乎他的属性。母亲常跟我们念叨:你爸那脾气,一辈子也改不了。改革开放之初的80年代,退休后的父亲不再为吃喝犯愁,三天两头赶着羊去山坡、树林遛弯散心,清闲自在。谁知一天他听说个人可以做小买卖,见我们那条街没个人做买卖的,他立马来了精神头,拿上布袋去这乡那村买花生、瓜子、山楂、山里红和苹果、鸭梨、海棠,回到家就支上铁锅炒花生瓜子、蘸糖葫芦,把小摊支在了街上,不光给家里增加了收入,还跟街上的老老少少联络了感情。到了年节,他卖的苹果鸭梨、花生瓜子、糖葫芦,成了大家最爱吃的美食。街坊四邻都夸父亲:老张真能干。
不幸的是,在父亲乐此不疲做小买卖的第三年,他突发疾病离开了我们,那年他不到70岁。父亲的一生和大多数普通百姓一样,没什么惊天动地壮举,也没积攒下什么家财宝物,唯一留下的是他和母亲苦也呵护、乐也守护的这个家,为儿女留下一个遮风避雨的栖身之所。这个栖身之所,虽然跟户口簿上的“贫农”二字类似,有些凄清,有些寒凉,但依然托举着我们的身心。
父亲的去世,带走了他的辛苦操劳,也让母亲失去了可以扶一把的拐杖,抚养母亲的责任落在我们兄弟肩上。古语说: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兄弟能同心吗?能让年迈的母亲顺心顺意吗?随着母亲日常吃穿用花费问题,兄长把父亲留下的房屋翻建为自己房产,以及棚户区拆迁等问题的出现,兄弟间的情感渐渐出现裂隙。我和小弟说,相互理解吧,有啥难处我帮你。出人意料的是,几年后母亲的身体日渐衰弱,精神也变得越来越恍惚,时常不能自控,有时甚至茫然躁动,大发脾气,跑医院的次数越来越多。医生说母亲患的是老年痴呆症,有的远亲近邻说,兴许母亲是哪里不顺心。那年深秋的一个夜晚,母亲走完了她的一生,母亲走得平静安详,和父亲一样没留下一句话,她去世时八十有八。众人异口同声:老太太算是长寿了。
父母去世后的这些年,每年站在老俩坟墓前,我都会想起他们为一家人苦也操劳、乐也操劳,日月星辰、风里雨里的身影,想起他们曾经的阳光笑脸,他们和儿孙那张合影,总感觉还有什么话要和他们说说。思来想去,想去思来,忽然想起佛家那句话:一念放下,万般自在。无论富户贫家、显赫卑微,大多都“如意事一二,不如意事八九”。还是让父母在九泉之下清静清静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