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三峰大环线
梁利萍
千米爬升
三月初走了趟萝芭地七公里小环线后,不知哪儿来的勇气,着了魔似的一门心思要走三峰大环线。
二十多公里的京西三峰(萝芭地北尖、阳山、妙峰山)环穿线,需累计爬升一千八百多米,这,是我能走的吗?当我如此问自己的时候,决定已然做出。
等不及让肌肉再强壮些,甚至等不及山路上的融雪化干净,一周后的上午九点钟,我带着不多的几次徒步经历、七公里八分配超慢跑的体能和一颗膨胀的心,倔强地站在海拔一百三十多米的大觉寺商店门前。
在户外圈,大觉寺商店的名气超过大觉寺本尊,因为这是三峰大环穿的起始点和终点站。如网上所言,走三峰的人的确不少,即使天阴沉沉的。根本不需要看下载的轨迹,也不用四处打听,跟着大家就对了。
随五彩斑斓、英姿飒爽的人们沿商店左侧小路下行,很快可见一道绿色铁栅栏门开敞着,有护林员提醒扫码登记进入。我扫过码,一只脚跨进栅栏门的那刻,心中莫名生出神圣感,仿佛学渣跳了个级,至于能不能跟上功课,且行且努力吧。
经过一小段平整的园林石子路后便开始野爬。此刻,我们已在鹫峰国家森林公园里了。起初是非常平缓的爬升,土路上碎石小而少,路旁偶有三两株缀满花苞的桃树,粉艳艳地抿着嘴笑,让人确信春色即将尽染山林。行进在此间,轻松愉快,颇有公园春游的味道。
走着走着,脚步不情愿地放缓,抬头望去,前方有些“坡”的感觉了,一条铺满碎石的小路银蛇般蜿蜒游走向坡顶方向,然后一头扎进灰绿斑驳的丛林遁去踪影。时值三月中,城里已柳绿花红,此处大多树木的表象依然萧条,即使表象之下奔涌着勃勃生机;唯有松树悄然褪去暗沉,越发绿得清亮,令整片山林都活泼起来。
可是,我没看到更高的山,坡顶之上只有铅云密布的天空,那海拔一千多米的山在哪里?
当终于爬上所谓的坡顶,一条防火通道横于眼前,越过通道又是道铁栅栏,更高的山坡在前方招手。栅栏留有开口,巨石霸气地挡在正中。我愁怎么进去,刚好一个小朋友想攀石而上,家长劝道:“先不要爬,前面还有攀岩的机会。”原来巨石右侧有个小通道。
进入通道之后,真正考验体力和毅力的攀爬开始了。虽然不够陡,但这条路似乎是大山勉为其难为人让开的,尽管提供了落脚处,却又横着竖着从山体中耸出岩石来,或尖锐,或光滑,踩不得却躲不过,树根帮凶似的拱露,明目张胆使绊子……而且窄,最窄处仅容一人通过,遇到跑山的年轻人,我总要主动侧身让过。这时还不累,如此刺激的路况反而令我兴奋,若是一路都四平八稳地爬该多无趣呀!
大约走了两公里后,在海拔四百二十五米处遇到第一个休息点。空地的树木下有间七拼八凑的简易房(据说是护林员用的)和三张公园长木椅,夏季在此歇脚想来很凉爽。一些人在长椅上休息,我还是不累,稍站一下便继续前行。
过了休息点是一段平缓的石板路,在前方岔路口有路标指示——左行去往望京塔方向。望京塔是此行的第一个标志性打卡点。这段路非常友好,两侧林木丛生,干枯的落叶厚厚实实地护着树下土地,就像猫妈妈护紧它的仔仔。有人忍不住拐到上面走走,悦耳的“沙沙”声便在山间温柔轻荡。只是树下那些石头好奇怪,仿佛是被从天上扔下来的,又好似是被从地里一拳打出来的,谁也不挨着谁,木讷突兀地耸在枯草地间。如果石头够大,上面就会布满佚名的“书法作品”,水平不一,但绝对直抒胸臆,其中就写着“在(再)爬山我是狗”,不少人都是发过这样的誓言后继续一山一山地爬。
过一个垭口,前方又是岔路,右行可上到望京塔,左行是不必爬高的岩石路。我选择左行,因为走在前面的人都在左行,没经验的人“从众”最安全,且我当时不确定登望京塔后是否还能够回归到环穿轨迹上(实际是可以的)。有些遗憾,错过了登亭,但也因此收获一段刺激的岩石路。这路像是无数双脚和岩石争竞出来的,岩石明显占据主场优势,以近乎苛刻的条件勉强容人手脚并用地借过,而且能不能过去全凭个人本事。最险一处,巨石堵塞,所谓“路”就是这任谁也爬不上去的石头。好在上天虽然没给人类飞檐走壁的本领,却不忘补偿以智慧的头脑,于是不知哪年哪月哪日,一根手臂粗的树枝横架于巨石下散落的两块小岩石上。然而即使有树枝可以借力,攀上去也需要力气,巨石太高,树枝圆滚滚的容易踩不稳打滑。前面陆续有人攀上去了,一位小伙子站在巨石上没走,伸出手帮助后面攀爬困难的人。轮到我,小伙子又伸出手。我谢过他的善意,表示“我可以的”,然后将登山杖扔到巨石上,踩稳树枝,把住岩石棱角用力向上将自己提起,稳稳落在巨石之上,心中暗道一声“我好棒”。回身再次感谢热心的小伙子时,他正继续帮助后面的攀登者。我没留意他的面貌,但他弯腰伸手的影像此刻依然清晰。祝福你——善良的人!
爬升不远来到一垭口,大约海拔六百多米,人们在这里拍照、作短暂休息。我已经走了一个半小时、三公里多的山路,腿有些沉,于是找块岩石坐下。此处视野开阔,回望对面山坡,望京塔清晰可见,有路可去,但我实在不愿分出体力给它了,还有二十公里路要走。右手边望去,青山起伏如浪,残雪轻盈似烟,绵延的群山将公路与成片的屋舍轻揽于怀,温情守护。此时,我不再质疑山的高度,曾经望不到的“更高的山”就在身后不远。也是,怎么可能刚出发就看到至高处呢?之所以不见高峰,是因为自己站得太低,一个小坡就足以遮挡真相,如果就此停下脚步,那么认知也就随之定格了。
没敢耽搁太久,因为路线长、出门晚、体能一般,时间需要节约着用。前方是著名的“巨石脊”,嶙峋巨石奇形怪状地伏在山脊,长城一般。巨石之间与之上是唯一的前行路,没有选择余地。暂时告别石头路片刻,向下穿过树根盘错的松林后又回到巨石脊上。走不多远,一块岩石“巨无霸”城墙似的将去路拦腰切断,根本没有落脚处,几个人正手脚并用地利用岩石表面被风化的粗糙纹理向上攀登。这应该就是刚进门时那个小朋友家长所说的“攀岩”吧,虽然对于攀岩运动来说规模小了些,但货真价实。几人在岩石下兴致勃勃地看着,摩拳擦掌地跃跃欲试。右侧有路,羡慕了一番后,我颇有自知之明地绕道而上。
前方是碎石路,尽头仿佛是山顶,拖着沉重如灌铅的双腿满怀希望地爬上“望香石”才发现,尽头不过是个垭口。此处海拔九百五十米左右,我耗时近两个半小时走了四点五公里,虽然还有漫长的路要走,好在已经看到三峰的第一峰——萝芭地北尖的大铁塔了,希望就在眼前。
上到垭口右拐,沿土路闷头上行,又穿过一片松林,于十一点五十分,历经近三个小时的攀爬,我终于登上了海拔约一千一百四十六米(具体海拔有多种说法)的萝芭地北尖,成功打卡三峰的第一峰。至此,三峰大环线最艰苦的爬升结束了。站在北尖的石堆旁,向下可以清晰看到妙儿洼茶棚遗址、玫瑰梯田和通向阳山的长长的防火通道;举目眺望,阳山和妙峰山似乎近在咫尺。想到还有两座山要登顶,我没多停留就开始下山,打算到阳山再吃午饭。
从阳山到妙峰山
下山路是老朋友,一周前刚走过,不同的是路面积雪和冰已了无踪影,所带冰爪也用不上了。在陡峭处,光滑的石板路依然容易踩滑,这种石材当真不适合用到有坡度的路面上。很快来到海拔一千一百米左右的妙儿洼茶棚遗址。这里像个热闹的小部落,许多人在买饮料、烤肠,泡方便面补充能量。食品我足够用,看了一圈没有热咖啡卖,于是继续向前方的消防通道走去。此时我很乐观,大约再爬升二百米就到达阳山顶峰……
从防火通道的水泥路,到登阳山的缓坡土路都很好走,相当于边走边休息。路旁矮树丛上,有人放了两大瓶矿泉水和几只捆扎好的火腿肠,不用想就知道,这是好心人给急需补给的登山客准备的。前几日和朋友相聚,说我比从前阳光、乐观了,我说那是因为在徒步中不断感受到人们的活力和善意,看到这世界中不乏希望与温度。
冲刺登顶的碎石路有些陡,当踏上最后一段木栈道时,我已抬不起腿,一手攥登山杖一手拽着栏杆向上拉自己。登上海拔一千二百八十八米的阳山顶峰开阔的平台后,我再无力气去欣赏什么云海什么风景,重重地坐在木台边缘喘息。这时已将近一点钟了,总共才走了八公里——全程的三分之一强,还有一座山妙峰山没有爬。等回头下到涧沟村得几点了?返程恐怕要搭黑。但我顾不得那些,总不能饿着肚子再走十多公里吧。天空已明朗起来,阳光破云而出,蓝天依稀可见,我看着天空晒着太阳将肚子喂饱。二十分钟的进补和休息后站起身来,感觉身体轻松了许多,腿也没那么沉重了,赶紧背上背包拎杖出发。
从阳山到三界碑(海淀区、门头沟区和昌平区的分界碑)走得非常愉快,林间小土路左旋右转,平整友好,可以放松心情欣赏风景、拍照。在三界碑,我围绕石碑转一圈,算是以最短时间逛了三个区。辞别三界碑开始下山,在“鬼屋”——废弃茶棚附近,有段烂泥路又窄又陡又滑,光滑的山石不怀好意地从烂泥中冒出头,让人无论踩到哪里都有机会滑倒,左侧伸手抓不到树木,右侧就是陡坡,好险。我停在那里琢磨着怎么过去时,让过了一个跑山的小伙子。他险些滑倒,站稳后担心地回头看我一眼,嘱咐我小心些。我几乎是半蹲着蹭过去的,鞋底糊了层厚厚的泥。这是此次徒步最险的路段,比手脚并用地爬大石头还要险。
穿过林间小道后,走段山脊土路就到了“天池”——闲置的水泥大圆池。过了天池继续向上,再连滚带爬地翻过一块巨石就来到登顶妙峰山的土路上。有一段像泥沟似的路好难走,坡度陡,脚下滑,单凭登山杖是上不去了,好在两侧有树木,我搞不清矮小的它们是哪种树叫什么名字,但明白它们几乎贴着地皮生长出的细枝可以借来一用。我将两支登山杖攥在一只手中,杖尖戳入泥土,另一只手去找粗一些的树枝,轻晃几下确定结实,便攀着它向上跨一两步,继续寻找下一可用的。有时赶上两侧都没树枝,就要快速探出身子去抓前方最近的粗枝。行进过程中看到一被折断的树枝裸露着参差的新鲜木茬,心中不觉一紧,更加谨慎起来。
两点半钟,我终于登上了三峰中的最后一峰——海拔约一千二百九十一米的妙峰山顶,累计走了十二公里多,耗时五个半小时。距终点还有将近一半的路程要走,而离天黑最多只有四个小时了,我还能够安全翻山回到大觉寺吗?
即使时间不早了,还是要在山顶歇歇,看看风景,因为妙峰山是我一直想登临的。我坐在岩石上,举目西南,群山如波涛涌跃的海洋,滚滚奔流向天边,渐渐地平静下来,与天同色,与天同归。那些星布于大山间的村落,迤逦于山腰上的道路,为群山点画了人间烟火,山与人,相依偎,互滋养。
我是快三点钟再次出发的,沿碎石台阶下行,两条腿全凭意志力驱使而迈动。途经寺庙区,匆匆望一眼高大古雅的红墙灰瓦,随后钻过旁边铁栅栏的缺口下山了。快下到涧沟村时遇到村民在摆摊卖补给,我要了杯五块钱(多么朴实的良心价)的热雪梨汁,请她帮我灌进保温杯。到山下村子里时已经四点钟,至此我已走完十五公里。不少人坐在路边休息,商量着怎样从村里坐车回家。我有些犹豫,是继续走完全程还是就此打道回府?继续的话定会走夜路,而我并无准备;放弃呢,依我的性格必然要再来一次。鬼才会再来一次了,累掉半条命!最终,为了不走第二回(然而第二天早上一睁眼就反悔了),我连洗手间都顾不上去就直奔涧沟村村委会停车场后面的山路,向大觉寺进发。
陡降夜行
这一段二百来米的提升坡亲切又陌生,亲切是因为我一周前“初探萝芭地”时走过,陌生是因为皑皑白雪消失殆尽,多少显得有些灰头土脸,正如此时疲惫不堪的我。总也爬不到头,感觉这段爬升坡偷偷长高了,路被谁搞恶作剧给抻长了,似乎用了比上次多两倍的体力才来到萝芭地垭口。这次徒步所有的爬升至此完成,接下来就是近九百米的持续下降,大概要走八公里。我向左侧高耸的南尖打过招呼后开始下行。
走过一段平缓的坡路之后,噩梦般的陡降开始了。
高低不平的碎石台阶路上滚落了许多更小的尖锐碎石,它们有时还会喧宾夺主地覆盖原本就很窄的台阶,走到这里,许多人已体力不支,腿脚对大脑发来的指令反应迟钝,一不留神就会打滑或摔倒。这时,哪里还有心思看风景、抒发感慨,多么雄丽的山谷多么浪漫的景点都于我如浮云,心里眼里只有台阶和无尽的台阶,眼不错珠地盯着脚下寻找可以安全落脚的石头。有两次,我脚下打滑直接坐在了石阶上,尤其第二次,还没完全站起身就又跌坐下来,幸亏肌肉给力,没有任何损伤和不适。这是天意吗?我就势坐在台阶上休息了片刻。跑山的年轻人一个又一个从身边越过,轻巧地在石阶上左闪右闪地弹跳,不是如履平地,而是像灵巧的小猴子在丛林中跳跃。先不说体力够不够,他们是如何做到在碎石上脚不打滑的呢?又是这么陡的下坡路,核心太强大了!我想起“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的诗句,为活力四射的年轻人高兴,为他们对生活的热爱对自我价值的追求而高兴,他们代表未来,未来就应该是这样的。而年轻与否不在于生理年龄,在于一个人的心态和体能是否充满力量,是否张扬着属于青春的野性。
致敬每一位热爱生活、热爱运动的人!
一个又一个人走到我前面去了,我的腿像绑了三公斤重的沙袋,已经迈不开,又不敢停下来,只得强拖着走,生怕后面一起走的人越来越少以至于最后独行夜路。
前前后后的人也筋疲力尽了,看着轨迹图数算离终点还有多远。身后一人问:“快到山下了吧?”一人答:“你低头往下面瞧瞧,还差得远呢。”
是呢,走了这么久,向下依然看不到山底。
有人腿抽筋了,歇会儿走会儿。
路过一间残破的房子,没顶没墙,只剩框架在树丛中诡异地支撑着。有人开始讲鬼故事。
下到一处开阔的平地,不少人坐在岩石上休息。有人问一个经验丰富的小伙子还有多远可以出山,他站在大石上淡定地答:“五公里。”
如果没亲身经历过,你就难以理解大家听到这个答复后有多么沮丧,放下赶夜路这事单说,只那没完没了的台阶就足以令人走到崩溃。
我不敢休息了,笨鸟先飞,继续赶路。总是有人超到前面去,我很担心所有人都越我而去。听到身后远处有小朋友和家长聊天的声音,回头看到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孩子正跟着父母慢慢下山。我松了口气,——总不至于被小朋友超过吧!
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下来,我能感觉到前前后后的人都在加快速度。具体什么时候入夜呢?我那时真的没精力看表,所有力气都给了腿脚,只记得路已经没那么陡了,而我终于被小朋友超过后不久,人们陆续打开了各自的照明工具。我呢,来之前没料到会搭黑,只好借别人的余光。幸好天还没黑透。
远远的,一团醒目的橙黄灯光出现在左前方林间。那简直是世界上最美的光——无尽黑暗中的希望之光,比太阳还要明亮。不必担心被困在山中了,我感动得几乎落泪,腿莫名地多了力气。
但我似乎走了很久,拐了许多个弯才来到光源处。看着那所隔了一道山沟的孤零零的房子,并没有一条路可以通过去,也不见“有人”的迹象,这间丛林小屋,也许是护林员的吧。无论小屋的前方还是我们的前方,都延伸着望不到头的山路和夜色。我说不清当时内心是失望还是无望,总之就像被谁劈头给了一棒,有些疼,有些悻悻的。
黑暗完全吞没了山和山中的一切。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勉强可以照亮。没人说话,只有“刷刷”的脚步声随着山路蜿蜒。当人们彼此间拉开了距离,就见不到人影甚至也听不到脚步声了,黑森森的山林中只有数点光源随路况上下左右地晃动,如一只只独眼的兽。
遇到一个岔路口,窄路向左下方,宽路向右上方,但总的方向都是前行。随处可见的指路绸带偏偏在这里不见了。我停下来,等后面的两个小伙子过来一起商量。他们打开手机看了下,认为右侧路与轨迹是贴合的,于是我主动将他们让到前面,自己在后面跟着沿右侧路走。
他们走得太快了,不一会儿就和我拉开了距离,而后面的人已被我远远甩下。本想慢下来等后面的人一起走,又怕人家不走这条路,那样一向路痴的我就惨了。必须追上他们俩!
据说,最后三公里被称作“死亡三公里”,因为这段路虽然几乎没有坡度,但又窄又坑坑洼洼,还有石头和树根突兀在路面,路边就是山崖。人们走到这里时通常已经极度疲惫了,如果再赶上天黑,高一脚低一脚的,一不小心就会被绊倒或踩空掉到山下。
我惊讶地发现,人的身体真是神奇,它太懂我的心思了,求生欲爆表。不知身体动用了库存,还是紧急增产了能量,总之我的疲劳完全消失,没有抬不起的脚没有迈不开的腿,就像刚出发时一样轻松自如。黑沉沉的夜色中,我的眼睛似乎也随之发生了变异——不再分左右了,而是分上下,上眼追踪他们,下眼观察磕磕绊绊的路。
突然,寂静中传来“沙沙沙沙”踩过落叶积层的声音,速度极快,就在左侧下方的山沟中。是什么动物在奔跑吧?咬人吗?我心里嘀咕着,越想越怕,走得都要飞起来了。后来回到家中看轨迹图才知道,其实那声音是在岔路口走另外一条路的人赶路时发出的,那条路就在我们的下方,一样可以通到终点。
前面又出现灯光了,星星点点的,似乎在山外,在山脚下的城市中,而且我看到了两山之间灰黑色的天空。这回是真的快出山了吧?我一阵兴奋,但远不如前一次看到灯光时那么激动。问前面两个小伙子还有多远到大觉寺,他们说还有一公里。
最后一公里是我走过的最漫长的一公里。我们在山路上弯弯绕绕,山外的灯光在前方忽隐忽现,好像永远走不到头,永远别想抓住那光。我们甚至又遇到了岔路口,又一次选对了路。
当一大片雪亮的灯光和水泥路自天而降似的突现眼前,我快速走到光中,怕它离我而去。另一条路上的人也赶过来了,就像胜利会师,大家虽不言语,喜悦之情已写在眉目间。
那重返人间的喜悦啊!
我结束了轨迹记录。耗时十个半小时,累计爬升一千八百七十四米,轨迹图上那个长达二十三点九一公里的三峰贯穿环线完美地合拢了。虽然这个成绩拿不出手,但无论如何平安完成了,这是我一步步走出来的骄傲,足以在今后的许多时刻给我鼓励。
于此一程,我还体验到人生中的第一次山林夜行,刻骨铭心。当然,这种准备不充分的夜行是莽撞的,运气不好的话或许就要困在山中了,想想就后怕。
不能指望每一次都这么幸运。坐在回家的出租车上,我下单了头灯和强光手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