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百花山》的头像

《百花山》

内刊会员

散文
202607/01
分享

李成散文二篇

李成散文二篇

李成

书香一脉

从前我在家乡,乡亲们常夸我出自书香门第,其实这是他们的客气说法。我家算不上真正的书香人家,虽然我的祖上也有念过私塾的,但好像都没有考取过“功名”,无论在地方的政界、商界还是文教界都没有谁出人头地,仅仅是识字而已,所以最多可称耕读之家。

父亲小时候也上过几年私塾,后来在新中国之初通过补习算术,考取了本县的师范,毕业当了一辈子小学教师,算是终生都与书本打交道,这自然也谈不上是学者,勉强可算读书人吧。早年,我在家里也没有见到几本书。等到我开始喜欢书,到处有意识找书时,便问母亲为什么父亲是读书出身,我家却没有书呢,妈妈说以前有过几本的,但都在“破四旧”运动期间,曾在一个夜里被父亲拿到庭院树下悄悄地烧掉了。

一开始,作为一名顽童,我对书当然是无感,但不知不觉就有书出现在眼前。有一天,我伴着妈妈做针线,忽然看见妈妈的针线簸箩里有一本用来夹鞋样的旧书。我问她这是本什么书,她告诉我是《方志敏的故事》,我又问方志敏是谁,她说是个搞革命的,后来牺牲了。我拿起那本书,翻开第一页,就见到一幅方志敏身披锁链而昂首挺胸的图像,这令我心生敬仰。不用问,这本书应是父亲带回家的。之后很长时间,我没有再见到别的书,直到我上小学那年一次偶然的发现。因为在卧室的床顶上看见有贮存麦芽糖的洋铁桶,我想偷拿点来吃,便爬上床栏,却看见床顶那头还堆着许多纸张之类的什物。好奇心促使我用竹棍去拨拉,发现那是账本、发票、报纸什么的,觉得没有用,就准备放弃,又忍不住继续拨拉,这就把几本书钩到我面前。我拿起来一看,原来是《毛主席诗词》和《毛泽东选集成语典故注释》等几本小册子,虽然没有我期望的战争故事,但也让我有一种意外得宝的欣喜。我把它们取下来,经常翻阅,由此记住了几首毛泽东的诗词和他在文章中用过的一些成语典故,这就是我第一次读到的文学作品了,是撒向我心田的第一颗文学种子,只是当时并没有意识到这对于我后来的文学素养和个人情怀有什么影响。从此我就开始有意识地搜罗书籍了,也问过父亲还有没有可读的小说,他找出了一本《欧阳海之歌》,大约也在床顶的某个角落。

那时乡村里一书难求,最常见的书籍就是毛选和马列著作。我在父亲的学校宿舍里还看见他桌上整整齐齐摆着一套竖版的《毛泽东选集》,深褐色封面,上面印着毛泽东的头像浮雕,印刷精美。虽然我没见过父亲捧在手里阅读它,但翻开来,却见有几篇已用红蓝铅笔画过圈圈,是在一些重点语句的右侧。父亲告诉我,这一套四卷毛选是他从外地调回家乡时,他的同事送给他作为纪念的,所以他非常珍爱,走到哪里都会带着——可惜他逝于英年,这套书后来不知所踪。其实家里原就有几本“毛选”,已经是横排的版本了,外面还带有红色塑料皮,此外不知从哪个箱子里又找到小开本的毛主席著作《矛盾论》《实践论》,我一度试图阅读,但实在不能领会其深意,只好作罢。

这应该就是父亲过去的藏书历经劫火之后的孑遗。但到了“文革”末期,他又有了其他的一点读物。他在我上学前还特意给我买过《看图识字》,也从学校带回《红小兵》之类的期刊,这些都是他给我的启蒙读物。上学后,我从家里某个角落又拽出一个纸盒,里面有二三十本旧杂志,我不知是父亲自己还是他所在的小学订的。主要是本省所出的文艺期刊,还有几本刚复刊的《人民文学》。这些才是我真正接触文学之始,在某种程度上也可说使我奠定了对文学的最初感觉。《人民文学》复刊后的几篇作品至今我还有印象,尤其是蒋子龙的一篇《机电局长的一天》当时就颇欣赏,所以多年后我见到蒋子龙先生,情不自禁要向他提及我小时读这篇小说的感受,亦可见早年开卷给我带来的收益。

我仿佛尝到了读书的甜头,便不知不觉变成了一只小蜜蜂,总想寻觅文学的花朵,开始四处搜寻,没想到还真是有点收获。在家里另一堆废纸中找出一本范文澜先生主编的《中国近代史》,这似乎使我第一次有了“近代历史”的概念。在此之前,我只是从同村的伙伴那里得到一本历史旧课本,翻开看了看,其中的几幅插图最是引起我的注意,尤其是那幅唐朝时来到长安的一些外国(西域)人群体画像,发现他们相貌与服装都有些奇形怪状,令我好奇。我好多天都把《中国近代史》拿在手里,虽然并没有一页一页地读,但也看了一些片段,特别是带有故事性的部分。记得其中讲到甲午海战,说日本人非常狡猾,为了欺骗中国海军,他们在军舰上先是挂着西方国家的国旗,等到临近了,又变成日本国旗,打得中国海军措手不及。我看过以后,感到非常气愤,可是又觉无奈,很是沉闷、悒郁不乐了好些天。好在这时我又找到一本《西沙之战》,诗人张永枚所作的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却是以诗体形式写成的,上面就注明是“诗报告”,写的是新中国海军打败入侵西沙群岛的南越侵略者的战斗,我感到扬眉吐气,只是我不明白,南越是越南吗?如果是,越南与我国是友好的,为什么会与我军对阵呢?后来才知南越是法国、美国殖民者扶植的反动政权,那时候越南还没有南北统一。我在这堆故纸堆里还发现了一本《李白与杜甫》,郭沫若所著,紫红色封面,对于这两位大诗人,我已耳熟能详,但翻看这样一部理论著作,当时我还是力所不及,所以很快放在一边去了,最后当然是不知所终。直到新世纪来临,我又找来一本,才将此书通读了一遍。

就这样,父亲的“家底”都被我翻出来了,说真话,实在贫乏得很,我心里是不满足的,但在我们那穷乡僻壤,这已经是很难得了。无书可看,我就将一再翻阅那些旧刊物以润泽我饥渴的心灵。但到底形势很快就发生了变化,一九七七年,中国社会各个方面都开始复苏。这一年,为纪念一年前逝世的几位伟人,出版了许多相关回忆录和诗歌集,偶有几册流到我的手中。上级发给父亲的《回忆毛主席》等书,他带回家,我如饥似渴地读了,第一次知道革命家们那波澜壮阔的人生,感觉是那么精彩,连同那些写回忆录的作者,他们参与了大时代,同样充满革命精神与浪漫色彩,这一切都让我非常神往,激起了我的英雄崇拜,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到我的世界观。中国进入新的历史时期,古代的历史也似乎不再有那么多的禁区。早春的一个清晨,父亲踏着露水从外面回来,破天荒地带回了一册连环画:《吕后篡权》,说是从小镇特意买来的。我喜出望外,接在手里,两千多年前的历史风云闪现在眼前,让我这个幼小的心灵也不禁“发思古之幽情”。不久,我在商店里看到有卖连环画《大禹治水》,便毫不犹豫地买下。这都把我的思绪带往古代乃至远古,切身感受到中国历史的源远流长,自是久久沉湎其中。父亲也读了这本《大禹治水》,不知为什么,他总把“治水”读作“chi(持)水”,不知有何根据,我至今还没有弄明白。

从此,我接触图书的渠道进一步拓宽,很快就有了一些唐诗选本和古文选读之类的读物来到我的案头,父亲除了督促我背诵一些古文,自己闲暇时也会拿起来翻翻。这一翻,也让他不知不觉沉浸其中,随即吟诵起来,那一咏三叹的样子,使我想起鲁迅《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写到他的那位先生在课徒之余,自己陶醉于所读书的美妙意境的情景——“可怜九月初三夜吔,露似珍珠月似弓呦”“蜡烛有心还惜别呦,替人垂泪到天明”,那种唱歌似的吟诵似乎至今还在我耳畔余音袅袅。久而久之,连我也学会了一点皮毛,现在我读起古诗文有时还不自觉地吟唱。

尽管如此,仍然有一种缺书的饥渴。有时我向父亲要书,他感到为难,就塞给我他过去教过的课本,我奇怪地发现,从前的语文教材是分《文学》《汉语》两册。《文学》部分的课文更有意思,似乎比我自己正在读的课本更富于文学性。至今我还记得一篇讲述鲁迅生平的故事,讲他与少年闰土的情谊,从第三人称的角度叙述,深情婉转,非常感人。真到了无书可读的时候,连从父亲的教学材料中翻找出两本《写作常识》之类的小册子和《语法修辞》等语文常识书,也是好的呀,我反复读了书中所附的范文,如高玉宝写的《我要上学》,巴金写的《我们会见了彭德怀司令员》,其时,彭总还未获正式平反,所以多少还有一种读禁书的感觉。

每年过春节,父亲都要为本地的一些机关和学校书写对联,一般要连续书写两三天,从早到晚,十几个小时写个不停。而对联的文辞最初是抄自当年的报刊公布的新春联,但总觉得有限,为了更好地表达当时的形势、乡亲们的愿望和过年的喜庆,父亲还特意到书店里买来一册《春联集锦》,使他在书写时更加应付裕如,我有时受到启发,也自己学着编几副对子,并书写出来,也算是一种发表作品吧。

值得一提的是,父亲自一九七九年即我在五年级时就为我订了一份《人民文学》,这可能在十里八乡都属少有的一件事,却使我在第一时间就读到当时文坛发表的最好的一些小说,当然包括散文、诗歌,对于我的文学素养的养成无疑有很大的促进。有时他收到刊物后自己也会浏览一下。我记得在一九七九年第七期上发表有丁玲小说《杜晚香》,父亲读后说好,当面向我提及,我拿到刊物后看见该文题目下父亲画了好几个圈,以表示推崇。由此可见父亲多少还是有些文学情结的,早年他也是注重学习的,只是教学任务重、家务事也多,他的阅读的时间不是很多。

虽然谈不上有什么藏书,但父亲对家里的每一本书都非常珍惜,码放要整齐,书页要理得平整。有时他看到我搞来的书有破损,还会拿来糨糊粘贴一下,甚至连几本封面脱落、书页已散的书,他还能用纸条粘补起来并重新装订;与此相应,他还把学生用过的一些旧作业本剩下的空白纸张裁剪下来再装订成册,送给我写作文、演算习题,这都显示他心灵手巧和对物力的珍惜。我有时想,如果他要学习修理古籍旧书也将成为一把好手的。

如果说我小时受到了一些书香的熏陶,主要就是这些。不用说,这与许多著名学者小时所受父祖的影响是不可同日而语的。但正是这一脉书香,导致我几乎一辈子都在从事写作,数十年坚持不懈,其根基其动力即来源于此。虽然我继承的书香只有近乎于无的细细一缕,对于我那也是非常珍贵的,值得我感恩、珍惜,并应将之发扬。

校园里的书店

从小也算爱书一族,所以对书店一直感到亲切。无论在什么地方遇见,我都像见到亲人似的扑过去,非翻翻那里的图书不可。

十八岁以前,足迹未出县境,所到书店非常有限;及至上了大学,第二天就急急奔向所在城市的新华书店,买了几本知名散文家的散文集。其时送我上学的父亲还没有返家,也曾陪我前往。而初入大学校园,有人海茫茫之感,有了书,似乎也就心安。这样过了不知多长时间,一周两周,一个月?我要去学校澡堂洗澡了,洗完澡,提着盥洗工具正准备返回宿舍,却意外地发现澡堂旁边竟有一间小屋是书店。一两张玻璃书柜作前台,里面靠墙还有书架,插架满满,上空好像还悬挂着画子,这真令我欣喜!校园里还有书店,这是出乎我的意料的。我在玻璃柜前逡巡起来,觉得所售的书都是颇有品位的,不愧是在大学里开的书店。有许多我都想买,可是我囊中羞涩,心里盘算半天,才买了一本《雪莱抒情诗选》。其时我正准备“攻诗”,极想由此把西方诗歌名著都读一遍。此后,每次洗完澡,我都要去那间小书屋看看,可是买的仍很少。一方面是穷学生没有太多的钱,另一方面是更喜欢到城里那家新华书店去买,因为店大、书多,心情也像宽大的店堂一样敞亮。或许同学们与我有同感,所以校园澡堂旁的这间小书店并不景气,关着门的时候越来越多,直至无形中消失了。但过了两年,一间小书店忽然出现在校园中心的荷花塘边,那像是一个活动的书亭,一节车厢似的,虽然简易,但地处人来人往的交通要道,便常常有同学围拢着,这书店好像就是澡堂边书店的变身,店员似曾相识,或许正是当初那个文雅安静的高个女青年,我并没有去求证。总有人围在铺台前,我也常挤过去找书,请那女店员拿书给我翻翻,可是仍因囊中空空而只能还回。我记得有一次翻阅过北岛译的《北欧现代诗选》,浅红色封面,湖南人民出版社出的,非常喜欢,甚至可说是爱不释手,但仍然忍痛割爱。

来到北京读书,我很快发现人民大学的林园附近有一家正式的新华书店,我感到大大的惊讶:新华书店竟然开到了校园里,多好呀!我走进去,见店面甚大,图书分门别类陈列在架,我也顿时感觉自己“阔气”起来,便慷慨解囊,买下了《西方哲学史》《中国诗歌美学》等书。不知是这家书店搞促销,还是与校外的书店联合,书店门口搞了个展销会,摆出了好多书摊,打折销售,校园里便如节日热闹起来,人们像赶集一样来逛书市,甚至到了熙熙攘攘、摩肩接踵的程度。我照例要买一点的,《中国哲学发展史》《佛教词典》等进入我的收藏。而奇怪的是,离此书店不远,还有一家私人开的书摊,似乎是打开窗户、伸出一块平板,上面摆有书刊的那种,我也不时前去浏览。我记得在这里见到了何士光的《如是我闻》、余秋雨的《文化苦旅》等,我都翻了又翻的,但都没有买,虽然对何士光本人和余秋雨的散文集心存好感和敬意。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再从书店往东转,从十字路口往南拐,在某处地方还有一个小书摊,上面也时常摆些新鲜出版物。我在那里发现有一册中国现代作家选集中的“戴望舒卷”,我是喜欢戴的诗歌的,而见这本选集收集得齐全,且收有作者优美的散文多篇,自是十分喜爱,踌躇再三,终于排出几张毛票,毅然买下,一直收藏至今。

学生时代,经济拮据,每买一书基本上是慎之又慎。

也在人民大学林园附近,到我快毕业的时候,忽然发现开有一间旧书店,其实也是有新书的,我去盘桓过多次。更妙的是,这家书店可以“以书换书”,这令我高兴,当即提着一摞书找上门去,虽然那都是没有什么保留价值的过期刊物,也有几本看过的书,大约有二十公斤重,但只换得寥寥四本书,虽不免觉得“吃亏”,但仍毫不犹豫达成了“交易”,因为那四本书是友谊出版社出的台湾诗人丛书:纪弦、罗门、叶维廉、蓉子的诗选,其时我正注意阅读台岛诗歌,而这几位都是闻名已久的大家啊!

知道一般校园里都有书店,而且有的还比较大,我便有心到别的学校去看看。我到北大校园,一进南门就开始打听书店在哪里,有人向左一指,我奔过去,却看到一间书库式的书铺,好像是“北京大学出版社”的读者服务部。我也左挑右选买了几册,但现在只记得一本书名:《季羡林散文选》。这应该是作者的第一本散文合集,出版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把作者几年前出的几个单行本都收进去了,可是我并不太能读得进去。庾信文章老更成,季老晚年的文章比早年的耐读。我不满足于此,便进入北大腹心,果然还是打听到了北大的新华书店所在(三角地附近),果然是家正规书店的模样,我翻箱倒柜地搜索起来,同样买了几册,哪些书也已忘记,好像有《扬州八怪》不会错。值得一提的是,十多年后我陪一位老家来的客人逛北大校园,再向人打听书店在哪,经指点寻到离未名湖不远的运动场一侧,见到一间漂亮的书店开在一处地下停车场式的建筑里,迈下台阶,推开玻璃门,满园春色扑面而来,雅洁的店面,柔和的灯光,书架林立,壁橱高耸,可谓书香浓浓,与市中心的高雅书店别无二致。我和许多同学一样,一边搜索翻阅,一边找本书拿到卡座上坐下,静静地读上几页,享受着安恬静谧的书香时光,最后再挑选了两本书,付款兴致勃勃地回到家。

几十年的时光过去,校园里的书店变得典雅、华贵、大气,感觉也有一种“出谷迁乔”的样子,越发相信:校园里还真应该有一座比较好的书店,使学生们在第一时间就接触最新出版物,这将有利于他们的成长与进步。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