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桂林小小说三题

曹桂林小小说三题

曹桂林

改 名

相貌平平常常的常流水，一辈子平平常常。一没当过官，二没发过财，既没大富大贵，也没有揭不开锅的囧事发生，一直过着自给自足平静如水的日子。如今，常流水退休了，生活悠悠哉哉，幸福得没法说。坐公交、逛公园、看病一路绿灯，还月月发着退休金，舒心极了。可是，有一件事却时常萦绕在常流水的心头，忘不掉，抹不去，弄得常流水神魂颠倒，光着急不出汗。本来，到了该抱孙子的年龄了，可儿子都三十多岁了，别说结婚，连女朋友也不谈。一提这事，儿子就赌气说，不想结婚，结了也是丁克，让你绝后。一句话，噎得常流水哑口无言。

这天，儿子下班回来，看到常流水耷拉着脑袋，一言不发，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心里就明白了，就说：“老爹，你还想抱孙子吗？”儿子这么一说，常流水愣了一下，半天才反应过来，瞬间，常流水的脸上笑开了花，问：“儿子，你想通了？”儿子说：“不过，有一个条件……”常流水二话不说：“别说一个条件，就是一百个条件我也答应！”儿子说：“把你的名字改了吧。”常流水又是一愣，瞪大眼睛，不认识似地看着儿子……

六十多年前那个不寻常的下午，经过阵痛娘生下了常流水，爹一把拉开他的腿，确认是个带把的，拔腿就往外跑，出门就把老山撞倒了。爹红着脸，结结巴巴地说：“老山叔，给俺儿子起个名吧。”老山抬起头，扫了一眼他家房后那座不高的山，以及从山上哗哗啦啦流下的水，顺嘴道：“就叫流水吧……”这是当地的一种风俗，一个家庭，生了一个丫头，又生了一个丫头，可一旦生了儿子，男人就会立刻跑到大街上，碰见谁就叫谁给起名字（起名人都是长辈），有叫锅碗瓢盆的，有叫这猫那狗的，有叫山川河流的，见啥叫啥，图个吉利……

此刻，常流水想，起名和改名都是长辈的事，哪有儿子给老子改名的，再说了，改名就能抱上孙子？他不相信这个逻辑。但他还是抱着美好的愿望，宁可信其真，尽管他已猜出儿子的话十有八九，是在逗他玩。儿子呢？也知道老爸的心里在想什么，爱听什么，知子莫若父，知父莫如子嘛，反正是一个道理。爷俩就这么着，时不时地叨叨嘴，磨磨牙，像是一个乐子。可是，世界上的事，怎么说呢，有时就是那么寸，那么巧，巧得让人都不敢相信了。常流水犹豫不决。儿子看出了常流水的顾虑，就说：“只要你把名字改了，明年让你抱孙子，咋样？”常流水想想，也只能这样了，万一呢？为了早日抱上孙子。于是，常流水怯怯地问儿子：“叫啥？”“留住！常留住。”儿子问：“咋样？”常流水说：“还能咋样……”儿子解释道：“老爹，你也不想想，常流水常流水，咱家的好东西都顺水流走了……”此时，常流水低头想了想，心说，也是哩。

几天后，单位组织退休员工到外地旅游，在海边的一片沙滩上，常留住无意间捡到了一块石头，一块普普通通不大不小的石头。此时，常留住突然想起了医生的嘱咐：平时多活动五指关节，可促进血液循环，脑梗的后遗症也会逐渐消失。于是，常留住就把那块石头装进了口袋里。其实那块石头，并无特别之处：无棱无角，不方不圆，黑不溜秋的不成个形状，表面还有许多渣子样的小孔，当然也很光滑了，放在手里把玩，倒是一件很好的玩物。

常留住爱不释手。

旅游回来的第二天，在小区西侧那个大象公园的东南角，见到了老黄。老黄是从科协系统退下来的，和常留住是无话不说的好朋友。还没开口，老黄就看见常留住手里滚动着一块石头，有些好奇，问：“老常，这是啥宝贝？”

常留住就把石头递到了老黄手里。

老黄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放大镜，向镜片哈哈气，擦擦，对着石头前后左右仔细看了又看，他突然惊叫一声，拍拍常留住的肩膀说：“老常，你要发财啦！”

“发什么财啊，不就是一块石头嘛。”

老黄压低声音，装出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很认真地说：“老常，这可不是一块普普通通的石头，说不定是从月球上掉下来的陨石呢……”

之后，常留住照常在公园里遛弯，照常乐此不疲地把玩那块石头。可老黄是内行，老黄坐不住了，他三番五次催促常留住，到有关部门做个鉴定，以证明他的判断水平。

真是不知道是不知道，知道了吓一跳。经过初步鉴定，结果出人意料，这块石头确实是天上掉下来的陨石。至于来自于火星，还是月球，有待于进一步鉴定。

不久传来好消息，那块石头，是从月球上掉下来的陨石，实属罕见，价值连城，具有很高的科学研究价值。这下常留住出名了，记者采访、领导慰问，一拨接着一拨，忙得常留住一塌糊涂。亲戚、朋友、同学、同事，一个个眼气得不行，有的是来祝贺的，有的是来打听消息的，还有的……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常留住作出一个决定：把那块陨石无偿献给国家。为此，国家有关部门不仅给常留住颁发了证书，还发了奖金。证书，常留住没含糊，留下了。奖金一百万元，常留住一分没留，全部退了回去。好多人不解，都为他惋惜，说，你说常留住是聪明，还是傻？儿子也和他置气，说：“哪怕留个十万八万的也行啊，这个倔老头子……”

而常留住却一脸平静地说：“那块石头，本来就是国家的嘛。”

貌 相

王怀才这个人，怎么说呢？总觉得自己有些怀才不遇，尽管王怀才写得一手好文章。局里的大小材料，都由王怀才一个人承揽，人称“一支笔”。入局八九年了，一直得不到领导的重用和提拔。即使如此，王怀才也不说什么，依然默默地耕耘在自己的“文字”岗位上。造成这种结果的原因，王怀才把它归咎于局领导以貌取人。的确，个子矮小的王怀才，下巴长，脑门大，光秃秃的头顶寸草不长，一头又黑又粗又密的头发，一个招呼都不打就提前下岗了，只剩下后脑勺一圈稀稀拉拉的几根黄毛了。人就是这样，头发一少一白，就显老。王怀才还不到三十岁，看上去，却像四十岁的人。谈恋爱时，和女朋友看看电影啦，逛逛公园啦，还经常戴戴假发，自从女朋友袁小慧与他吹灯之后，王怀才一气之下，干脆，假发不戴了，说爱咋地咋地，谁又能把我奈何？大有破罐子破摔之意……

近日，从市委宣传部调来一位姓辛的副部长，到该局当局长。兴许自己的命运能改变呢。王怀才这么想。

市里也赶潮流，模仿中央电视台，年年也搞一次“春晚”，还要评出一二三名，最要命的是，评比的结果与各单位党政一把手的升迁挂钩。谁都知道，这个局是个业务局，在市里也是举足轻重的大局。近年来，在年终各项指标量化评比中，绝大部分量化指标总是名列前茅，也就是正数第一。但遗憾的是：那项文化量化指标却年年倒数第一，拉了全局的后腿。为改变这一局面，辛局长来了，辛局长在市委宣传部工作多年，在宣传方面是轻车熟路，是老手了。今年是一个特殊的年份，市里举办“春晚”的通知早已下发，辛局长一到位，立马开展工作。辛局长形象地指出：不能只顾低头拉车，还要抬头看路……必须全局动员，集思广益，年内解决这个问题。于是，党组针对这个问题进行了专题研究。可喜的是，大家意见高度一致，都认为，辛局长的意见具有现实意义。会议决定：立刻召开全局动员大会，在全局范围内征集文艺素材（人才），要求每人至少自荐或推荐一条建议。

动员会之后不到一周，几十条建议摆在了辛局长的案头。辛局长不辞劳苦，昼夜加班，将建议一一过目。突然，一条建议令辛局长眼前一亮：1、节目名称：演讲模仿秀；2、王怀才：局办公室科员，相貌特殊，酷似列宁。3、由王怀才模仿电影《列宁在十月》中列宁同志的激情演讲。

像是发现了新大陆，辛局长一拍大腿，有了……

接到局办公室句主任的电话，已在回家路上的王怀才先是愣了一下，问道“有事？”句主任说：“请你立刻马上到辛局长办公室一趟。”“现在？”“现在。”于是，王怀才没有犹豫，二话不说，调转车头，直奔局办公室，找出那顶好久不戴的假发，掸去灰尘，戴上，照照镜子，一切收拾妥当，王怀才敲响了辛局长的办公室。

辛局长上下打量王怀才一番，看到王怀才一头茂密的头发，心中生疑：“你是王怀才？”辛局长来局没几天，好多属下对不上号。王怀才说：“是。”王怀才一把把假发拽了下来。辛局长又认真打量了王怀才一番，辛局长“哈哈”地笑了，他自语道：“像，像极了！”

一时，弄得王怀才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辛局长说：“今年市里的春晚，我们局必须出一个高质量的节目，这个节目既要与众不同，又要独出心裁……”片刻，辛局长说：“根据群众推荐，由你模仿苏联电影《列宁在十月》中列宁的演讲，你看怎么样？”王怀才向来对表演一窍不通，性格又内向，他有些为难，但又不好意思直接推辞，就说：“恐怕我演不好……”。“怎么演不好？能演好！只要功夫深，铁棒磨成针嘛！”辛局长说：“这关系到咱们局的荣誉！当然，也关系到你的进步嘛！”

开始，王怀才不得要领，信心也不足，但在辛局长的启发、诱导和鼓励下，在王怀才充分认识了这次演出的重要意义之后，一改往日的畏难情绪，他废寝忘食，主动出击，加班加点，全身心投入，他一练体形，二练动作，三练语言，下足了功夫。他找来电影片子《列宁在十月》，反复观看，反复揣摩电影中列宁同志的动作、声音，还请来市里的艺术老师精心指导，这当然也与辛局长的高度重视是分不开的，比如一周一次排练检查，以及时间上的保证和道具的及时到位等等，都给王怀才带来了极大的动力。有人评价说，王怀才扮演的列宁，比电影里饰演列宁的演员，演讲得还到位，还逼真，还生动，还精彩。

市里举办“春晚”那晚，礼堂内座无虚席，大小头头悉数到位，一场精彩演出拉开了序幕……作为全场最后一个节目，也是全场的压轴戏，王怀才精神饱满，激情四射，抑扬顿挫，有板有眼：同志们！布尔什维克的同志们！资产阶级临时政府已经不复存在了！我们一直所说一定要进行的那一次工农革命，实现了！王怀才左手插在马甲的兜里，右手伸向前方等一连串动作，一气呵成，如此经典的表情、语速，以及独特的列宁手势，把列宁的性格和当时的心情表达得淋漓尽致，同时也把晚会推向了高潮，台下立刻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掌声。

接着是评奖揭晓环节，这个环节采取现场打分，晚会结束时直接公布评比结果并当场颁奖的方式，王怀才表演的列宁模仿秀荣获了第一名。

在颁奖仪式上，已经与王怀才分手三个月的女朋友袁小慧，一溜小跑上了主席台，把一大束芳香四溢的十一朵玫瑰花送到了王怀才手上……

不久，王怀才破格被提拔为该局办公室副主任。

进去之后

丈夫一进去，儿子上市重点中学的事也就泡汤了。韩小娜急得满嘴长泡，茶饭不思，一下子病倒了。此时她才突然想起丈夫老孙，也就是市住建局的孙局长被纪委带走时，悄悄告诉她的话：记住，有事就找小唐。小唐是住建局办公室主任。韩小娜硬是从床上爬起，匆匆来到市住建局，却被看大门的老朱头拦了下来。老朱头告诉她，唐主任到市里开会去了。韩小娜啥也没说，她明白自己的身份，就像家里有病人，自己是病人家属一样。现在呢，她觉得自己见人矮半截。韩小娜就坐在大门外的马路牙子上等待。半个小时过去了，一个小时过去了，毒辣的太阳把韩小娜晒得汗流浃背，水捞似的，老朱头看不下去了，心说，总不能墙倒众人推吧。于是，老朱头对韩小娜说：“你进去吧，就当我啥也没看见……”

办公大楼门口，那位穿制服的保安倒是挺有礼貌，敬礼之后问：“你找谁？”韩小娜说明来意。保安说：“唐主任到市里开会去了，一会半会儿回不来。”任凭韩小娜好话说尽，保安就是不让进，无奈，韩小娜就在办公楼前走过来走过去打发时间。下班时，一个戴着墨镜留着背头个子又高的男人，从办公楼的台阶上往下走，韩小娜迎上去，压低声音喊道：“唐主任！”唐主任一惊，用两眼的余光迅速左右扫了一下，像没看见似的继续往下走，韩小娜紧跑几步，横在了唐主任面前，又叫了声：“唐主任！”

唐主任说：“你是谁啊？”

韩小娜一惊，像是嘴里突然吃了一只苍蝇，她回头瞪了唐主任一眼。她知道，唐主任从局办公室科员到副主任，再到主任，是老孙一手培养提拔起来的，要不是老孙进去了，说不定就当上副局长了。在局里，孙局长最信任的人就是他，没有之一。他们的关系，怎么说呢，简直像一个人似的，穿一条裤子都嫌肥，难怪对外叫局长，对内叫大哥呢。可万万没想到，如今老孙落魄了……真是人走茶凉啊。如果这事要让老孙知道了，不知有多伤心呢。“怎么不认识了？唐主任。”韩小娜没按孙局长的叫法叫他小唐。而是一字一句地说：“我是孙局长的老婆！知道了吧？！”

唐主任摆摆手，仰着脸，佯装自言自语，说：“到我办公室！”

一进办公室，唐主任就说：“说吧，啥事？”语调生硬，像是法官在审理案件。

韩小娜把散落在脑门上脸上的头发捋了几下说：“唐主任，我老公不是进去了吗，外边的事他也管不了了，眼下，我家小孩该升学了，想请你帮个忙，给安排一下。”

韩小娜这么一说，唐主任的脸立刻阴沉下来，他挺挺身子，坐正了座位说：“是啊，你老公进去了，外边的事他说话也不算数了……这事不好办啊。”

“唐主任，看在你跟大哥多年的分上，麻烦你给想想办法吧。”

“没办法！”唐主任强调。

韩小娜想了一下说：“唐主任，既然你帮不上忙，那就算了，我给老孙说一下，就说你办不了……”

“也好嘛。”唐主任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是。”韩小娜换了个坐姿说：“是。外边的事，老孙说话是不管用了……”韩小娜话锋一转说：“可是我听老孙说，他在里边说话还是管用的。如果他想让谁进去，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此时，唐主任的身体似乎颤抖了一下，他静静神，十几秒过后，他敲着自己的脑门说：“让我好好想想，让我好好想想……”一瞬间，唐主任就像川剧的变脸，换成了另一副面孔。他笑眯眯地说：“嫂子，真是对不起，开了一天会，把我的脑袋都弄蒙了。其实这事吧，也好办……”

“真能办啊？”韩小娜喜出望外。

“办是能办，只是……”唐主任故意矜持了一下。

“咋啦？”

“我是说，让我大哥在里面，该说的话就说，不该说的话就不说。”

“对。那就看办的情况了……”韩小娜说。

唐主任看出了韩小娜话里有话，就说：“能办。我大哥的事能办！不过，请您一定告诉我大哥，让他放心，我现在就安排人去办。”唐主任说。

韩小娜得意地笑了一下说：“那好唐主任，我给老孙说一声，让他在里边少说话……”

韩小娜起身要走，唐主任说：“您稍等。”

韩小娜疑惑不解，以为唐主任要增加什么条件呢。

唐主任不紧不慢从抽屉里拿出两沓厚厚的人民币，抚摸着说：“我这里还有些钱，您拿去给我大哥补补身子吧……”

韩小娜说：“这钱我不能收。”说完转身出了门，身后又传来一句叮嘱：“告诉我大哥，在里边少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