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 夜
秦景棉
锐利的闪电将夜空划开一道裂纹,紧接着咔嚓一声,惊雷在屋顶炸响。夏雨荷像只受惊的小兔,从客厅窜到卧室,扑在床上,搂抱着枕头,一动也不敢动。老天爷弄出的响动太邪乎了,震得她心肝儿乱颤。
不知过了多久,雨声渐渐弱下来,雷公拖着沉闷的脚步走远。夏雨荷松开怀里的枕头,慢慢爬起来。这个枕头是丈夫的,纤维里散发着他的汗味儿。夏雨荷爱干净,甚至到了洁癖的程度。然而,自从丈夫去了新西兰,她就一直没有洗过这个枕头,她已经习惯了这种气味儿。
夏雨荷走出卧室,到卫生间洗漱。推开门,即刻诈尸般扭头跑出来,慌里慌张的,一头撞在门框上,泪水立马溢出来。她急急拨通老杨的电话,惊恐的声音中夹杂着哭腔:你,赶紧过来一趟。老杨的心立刻蹿到了嗓子眼,急问:什么事?别急,慢慢说。夏雨荷颤声说道:蚯蚓!卫生间怎么会有蚯蚓?老杨听到蚯蚓二字,舒了一口气,把心塞回原处。
北京大杂院的房子年代久了,发现虫子是常有的事儿。比如下雨天,院子里就会有蚯蚓爬出来。再比如潮湿的墙角处,时常瞅见土鳖的身影。蜈蚣、蝎子虽少,也是有的。老杨想,再爷们的人,也有软肋,也有发怵的东西,老杨就害怕土鳖,也知道那玩意儿不咬人,没什么可怕的,可就是不敢抓。何况一个文静女子夏雨荷呢。老杨在电话里给予指导:小夏,我告诉你怎么处理,找个小木棍儿,把蚯蚓挑起来,扔进水池子冲走。你别挂,我给你壮胆儿。夏雨荷战战兢兢推开门,看到那条蚯蚓将躯体抻得长长的、直直的,正在向墙根爬行。她屏住呼吸,慢慢把木棍伸向蚯蚓,刚触碰,蚯蚓立刻扭曲、弹跳,夏雨荷“啊”了一声,扔掉棍子跑了出来。
夏雨荷镇定了一会儿,担心蚯蚓爬到看不见的地方隐藏起来,那样就等于埋下了隐患。万一洗澡的时候,遇上它出没,赤条条地和它进行周旋,岂不更可怕。她壮了壮胆儿,从门后抄起一把笤帚,一只小簸箕,蹑手蹑脚推开门,那家伙把自己又一次抻得直溜溜,向着另一个方向悠闲地做着伸展运动。夏雨荷大气不敢出,把笤帚和小簸箕伸得尽量距离自己远一些,猛然将那个软塌塌肉乎乎的东西扫进簸箕。岂料,蚯蚓的身体迅速向左右弯曲、摆动,一个鲤鱼打挺,又弹出簸箕,差一点就挨上了夏雨荷的身体。夏雨荷没好气地后退几步,嘟囔道:这家伙属跳蚤的。
桌上的手机里,不断传出老杨的声音,他在为夏雨荷遥控助威。夏雨荷抓住手机说:我实在降服不了它,这个蚯蚓太凶猛了,总拿人开涮,只要一碰它,它就来回摇摆蹦高,吓死我了。你听我的心。夏雨荷把手机放在胸口,老杨似乎听到了急促的“扑腾”声。他说:别把你吓出个好歹,这样吧,你用脸盆儿把它扣住,我这就过去。
这是夏雨荷的丈夫李建平第二次把妻、女托付给发小老杨照顾。
第一次是李建平去美国,临走之前,他告诉老杨,夏雨荷不会生炉子,少麻烦不了你。老杨尽心尽力地照顾她们娘俩,自家液化气罐和夏雨荷家的液化气罐同时没气了,老杨登上自行车,先帮夏雨荷换回来,再去换自家的。老杨家的火炉子灭了,正在劈劈柴生火,夏雨荷裹着羽绒服哆哆嗦嗦跑来了,说火炉子让她鼓捣灭了,怎么都点不着。老杨到夏雨荷家,见她女儿坐在床上,裹着棉被正在埋怨李建平呢:臭爸爸,说新炉子好用,不爱灭,都灭了八百回了。老杨说:不一定是炉子的问题,是你妈还没有摸准新炉子的脾气。说着,他把带来的劈柴倒上汽油,点燃后扔进炉膛。过了一会儿,夹进去一块蜂窝煤,封上炉盖。火苗子和烟气结伴而行,争着在烟筒里撒欢儿。烟筒开始烫手了,长长的烟筒就如同一节一节的暖气片,不断把热量撒向房间,室内开始升温了。夏雨荷用火钩子掀开炉盖看了看,兴奋地说:着了,生着了!女儿甩掉棉被下了地:真的?!谢谢杨叔叔!
咚咚咚,听到敲门声,夏雨荷打开门,指指卫生间里的脸盆,身子用力向后靠,离着八丈远就开始躲闪。老杨看着夏雨荷又好笑又可爱的样子,掀开脸盆,像捏面条似的抓起蚯蚓的中段,蚯蚓的两头像拨浪鼓的鼓槌,弯过来扭过去,敲打着老杨的手。老杨在夏雨荷一惊一乍中,从容地把蚯蚓放进洗手池,放水冲走了。
老杨洗了洗手,甩两下,正欲往衣襟上擦,夏雨荷的毛巾递到了老杨眼前:嗨!往哪擦?给。老杨笑了:嘿嘿,坏习惯。老杨擦好手,把毛巾还给夏雨荷。夏雨荷的脸上,好像依然残留着惊魂未定的表情。老杨盯住夏雨荷的眼睛,又一次笑了。这一次的笑里,写进不少内容:有怜惜她在蚯蚓面前那么胆儿小、有乐于助人的自豪、有英雄救美的得意、有对夏荷的喜欢和爱恋。
爱是什么?有人解释说,爱,是在不该笑的时候,笑了一下。老杨就是。他在应该走的时候,没有走,在不该笑的时候,笑了一下,而且是深情地不错眼珠地看着夏雨荷笑的。这一笑,把他心里原本就有的情感彻底泄漏了。或者说,他心里原本的情感一直是比较单纯的,这一笑,就掺进了些许佐料。不,不!好像都不太准确。
怎么说呢,在这之前,老杨受李建平的嘱托,在生活中照顾夏雨荷母女,都是心无杂念,从未多想过什么。可是,人与人的情感,尤其是异性之间的情感,有时候简单,有时候复杂,有时候微妙,有时候深奥。异性朋友之间的纯洁友谊,有可能几十年不变,也有可能在特定的环境中,由一个眼神,一句话,一个笑脸,使纯洁的友情发生质的变化。
而今天不知怎么了,老杨的笑,就带有质变的色彩。而且是突然降临的,猝不及防的。他在心里有点儿怪罪夏雨荷,想把责任归于她,谁让她受到惊吓那么招人疼爱呢。女人,有笑起来好看的,有落泪时娇媚的,而夏雨荷受到惊吓的样子,十分招人疼爱。让你不由自主想充当英雄救美的角色,让你不由自主想送给她一个坚实的臂膀依靠,让你不由自主想即刻拥住她为其压惊。
往日每次帮忙,老杨面对的是她们母女俩。通常情况下,三个人的场合是比较安全的,没有发生故事的土壤和氛围。而今天,夏雨荷的女儿去了姥姥家,温馨而安静的房间,使老杨的胆量大了不少。此时此刻,夏雨荷身上散发出的独有气味,让老杨神魂飘摇。他鼓足勇气,将夏雨荷拥抱在怀中,嘴里的呼吸,热烘烘地喷在夏雨荷的耳垂上:小夏,小夏。夏雨荷感觉耳朵痒痒的,下意识地缩着脖子推他:别这样,快松开。老杨没有松开,拥得更紧了。夏雨荷推着推着无力了。随着老杨的呼吸变得越来越粗重,夏雨荷也清楚地听到了自己的喘息声。在特定的情况下,纯洁的友情,诚挚的朋友,也会给予片刻的身心慰藉。什么是特定情况下呢?比如,在雷声轰鸣的那阵子,比如,在蚯蚓肆虐的刚才,比如,在肌肤饥饿了许久之后的眼下。
他们相拥了一会儿,当老杨拥着她向床边靠近时,夏雨荷果断地推开了他,真诚地说:谢谢你!我这就发微信告诉建平,你帮我抓住一条蚯蚓。
你,我……老杨听到夏雨荷提起发小李建平,满脸的尴尬、愧疚,竟有些结巴了:对不起,我……实在对不起。夏雨荷冲老杨笑笑:没关系的,我理解。何大姐离开两年了吧?你也挺不容易的。夏雨荷看到老杨低下了头,拍拍他的胳膊:好了,不提这个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空气里有一种暧昧的东西在游动。这个时候,男饥,女饿,如果换成别人,神不知鬼,不会有人知道的。夏雨荷看着老杨,心里有些慌乱:那个,我……老杨不等夏雨荷说完,赶紧制止道:别说了,是我冒犯了你,对不起。
夏雨荷把短发向耳后抿了一下说:没有,是我不好。她表面故作镇静,胸中似有漫天风在吼,体内有绿灯在明灭闪烁。她正在和自己较劲儿,拧巴得很厉害。面对汹涌而来的情感潮水,夏雨荷有点招架不住了,她用尽全力拧紧了“闸门”。
夏雨荷知道老杨是个有尊严、懂得自重的男人,他不会滥用情感的。夏雨荷不能伤害老杨,更不能答应老杨。
多少年了,面对初恋情人,面对仰慕她的男人,她之所以能够做到每每走到雷池边缘,都能果断地收住脚步,皆属:心不放行。作为处长,作为颜值较高的女人,自律就像一枚雅致的胸针,须臾不曾离开身边。她也羡慕过有浪漫故事的女人,仅仅羡慕一下。就像嘴馋的孩子望着柜台内香甜的点心,舌尖舔唇,心中波澜起伏,只是看看而已。
老杨说:我走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打电话。夏雨荷拍拍老杨的肩膀说:我会的。晚安!她倚着门框,目送老杨的背影消失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回到房间,明亮的灯光下,相框里一家三口的笑脸显得格外灿烂,旁边放着女儿用彩笔画的卡通 “全家福”,稚嫩、生动、有趣, 她把 “家” 字的最后一笔,画成了一颗饱满的爱心。夏雨荷轻轻抚摸着画纸上的字迹,指尖在那颗爱心上停顿许久,唇角不自觉扬起温柔的弧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