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有无数次的凋零(组诗)
杨张平
作者简介:杨张平,山西洪洞人。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山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山西省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临汾市作协副主席。《平阳文艺》诗歌主编。作品见于《诗刊》《诗选刊》《滇池》《知音》《山东文学》等报刊。获首届浩然文学奖,首届西戎文学奖(诗歌),第五届海峡鼓浪诗歌奖等奖项。著有随笔集《本不想说》,诗集《随风飘扬》《拐角》。
头顶开满欢喜的雪花
昨晚月全食,一颗血红的
元宵在辽阔的夜里成熟
明天就是惊蛰,所有的虫儿
都将醒来。此刻北京大雪
“我的生日,雪没过脚踝”
而这并不新鲜,有雪
曾经落在四月月末。枝头
喜鹊在叫,玻璃盖下的缸里
游动着大锦鲤,马未都说
瑞雪兆丰年。观复博物馆
迎来辽宁的参观者,他的头顶
眉角和两个明亮的窗户
都开满了欢喜的雪花
有些雪,迟迟不去
有些雪,迟迟不去
开始是在天空,在期盼中
后来在树枝、屋檐,和
冬麦碧绿的心上。慢慢地
它们被阳光和厌倦驱赶
没有人再在初雪中旋转
也忘却了那小姑娘的样子
而它们无言,像院子
中间那个雪人,鼻子掉了
红围脖化了,悄悄收缩着身体
静坐在自己泪水的海上
它们划着小船离开,直到
麻木的冬天被花朵打开
它们又会像往年一样再来
熬阿胶的人
一次一次把自己从凌晨
拖出来,像从人世的善念中
擒住一个唯恐脱逃的罪犯
将腰间的皮带扎了又扎。然后
把自己押进去(10小时后再取出来)
连同没卸净的困顿,佝偻
和祈祷一块去地下,煎,熬
与冰冷坚硬的岩石混一起
将头顶那粒星星熬成瞎子
用成把的汗水撬开黑暗之门
去巷道深处兑换一块炭
这里一切都是黑的,你
无法从黑夜里分离出黑色眼睛
却不得不从黑暗中掏出光明
一年一年,就这样将自己
熬成一块阿胶,一辈子了
最终还在牛轭的位置承受着
重负,像一块坚韧黏腻的
日子,从驴皮上取不下来
背影,比墓碑还孤独
山不再高耸
河,不再流动
大地被慢慢抬起
墓碑矮了下去
风在起伏的荒原上放牧
沙砾和羊毛,被搅在一起
落进周围的枯草,沙沙地
敲着从不回答的窗子
雪,落在头顶
像碎银,无人收取
慢慢地化作泪水
流过冰冷的名字
远处的村子里,早已种好
麦子的人,正烤着炉火
手上的先辈早已被清洗干净
正在翻烤粗糙的手心手背
爆竹惊醒的,四月
和野草一起泛青
花儿被成群地举过来
日子来去匆匆
随即,供食不见了
蚂蚁和鸟,空手而归
人们三三两两返回村子
背影,比墓碑还孤独
月亮的羽毛带着麦田在飞
墨绿的青麦,一垄一垄地
被夜风擀着,向远处滚动
每一叶麦子都是月亮落下的羽毛
又轻又薄,一起带着麦田在飞
沟底传来饿狼一高一低的吼声
冷冷的,钻进我的领口和袖口
瞬间浑身汗毛竖起,皮肤粗糙起来
我的体内有无数只牛皮鼓在擂动
额角的细汗冰凉,呼吸急促
母亲只顾低着头,慌慌张张
把青麦叶子,一把一把揪下来
匆匆塞进左手提着的布袋里
还催促说:快点,快点
如果今夜不将青麦揪够
我家里的猪,明天就会拱翻圈墙
布袋快装满时,我们一溜烟跑下山
喘着粗气。我问母亲刚才是狼在叫吗
什么?母亲好像根本没有听见
月亮有无数次的凋零
其实,月亮有无数次的凋零
在暗处落下无数花瓣的泪滴
无数次因为负重而弯腰
我们却只看到它柳叶般的笑
无数次经历穿过夜幕的寂寞
照亮大地忧愁的心跳,而
我们所仰望的晴朗的面颊
只是三十或更多天筛出的坚持
一个总躲在白天身后的人
一个穿着冷冷的薄纱的女子
背着无垠的空寂在跳舞
千百年来从未因孤独而放弃
从此,我将怀抱窗中的它
或甘愿被它牵着,走过长夜
天庭到底有多远
天庭到底有多远
让你足足走了一年
青麦的脖子上有你
去年落下围脖,秋天
早在空旷的田野摆下贡桌
直到被风围起的黄昏里
每一扇窗户,开始
燃起篝火,照亮天梯
——这一夜,无人睡眠
人间,在认真清点
这一年的收成和心情:
塌陷的粮食,隆起的不快
鹅毛无声,落在窗外
大地,在悄悄抬高
人们在赌:明天早晨
推开门窗时,所有的
坑坑洼洼,肯定已被你抚平
这是覆地而生的麦子
巴望了一生的判决
被带走
亲近、原谅,并依附于重复
在忙碌中妥协,苟同于吸血鬼
不知不觉地枯萎,麻木
明亮的花期那么短暂,儿歌
唱着唱着,就成了摇篮曲
曾经乘坐的手推车,推在手上
瞬间,祖辈、父辈、孙辈更换了位置
像翻新一张老照片丢失的色彩
已经一去不返。你我进行的渺小的
重复,静悄悄地流着、流走
就像后面的水,推着前面的水
对这种不舍昼夜束手无策
站在岸边的树木毫无表情地注视着
就像流水照耀身影,由小变大
头发由多变少,直到落尽
暗伤的影子
都被撕成了碎片,我已
无法布置好这个世界
日子、图画,爱欲和框架
被低语和门缝切开
冲出煎熬和屈辱的围栏
不断转向的眼睛,看不清
也捉不住一个方向
斧头飞向无形的游丝
回头,砍进自己意识
那是条变态的蛇线
无声、无影,坚韧而悠久
在每一寸血魂里奔突
远远超出我的边界和深度
欢愉和明天被撞得稀烂
一直像惩罚在发力
嘲弄想象、可悲和敏感
顽固的媾和插入美的游戏
腐臭被掩盖,被常态
烟火和星星被迷藏刷新
招摇于平静,延续
至今,利刃想不出理由
哪怕作为误解被永远诅咒
也无法控制血的了断
斜出的不安和奔赴的泪水
捉不住镇静的强势
疯狂和爱,步履蹒跚地
败下阵来,像跛脚的夕阳
走进黄昏,收起耐心
放弃已无法布置的日子
成为一个无性的智者
灯笼就睡在脚边,警觉
和勇敢,也无法抵御
暗伤在远方,影子在心上
天空是个驼背的人
天空是个驼背的中年男人
看不清容貌,纷纷飘落的雪花
却让人一下看到他,头顶的雪山
已摇摇欲坠。把自己放在窗前
没去开灯,涌入的黄昏淹没了肩膀
屋子,静成一团黑棉花
窗台被夜色掩埋,远处
零星炸响的爆竹声,传过来
夜空中,眼花缭乱的烟花
纷纷落进胸间,又随即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