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车·治沙
——记“诗画乡村”CEO闫进锁
周永旗
深秋的风已经有些硬了。灵山脚下的江水河村,海拔一千四百米,也是北京地势最高的村子。清晨五点半,天色依旧昏沉,村口民宿的厨房,早已亮起了灯火。
闫进锁站在灶台前,弯腰看了看火候。锅里的小米粥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热气裹着米香,弥漫在这间近两百平方米的食堂里。他直起身,走到门口,朝村委会的方向望了一眼。
二十分钟后,村里二十几位老人都陆续走了进来。闫友香阿姨总是第一个到,她喜欢坐在靠窗的位置,喝牛奶的时候会眯起眼睛,像个孩子似的说一声“真香”。周永山师傅腿脚不太利索,但他走得慢也走得早,因为吃上食堂的红烧肉是他一天里最盼望的事。
闫进锁收回目光,转身回到灶台前。案板上,两荤两素的食材已经备好,旁边还摆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这是他在江水河村开办的老年餐桌,老人们一天三顿饭,只花十元钱。
没有人会想到,这个每天在灶台前弯腰看火候的中年男人,几年前还坐在北京的写字楼里。他的办公室里,摆满了各种专利证书——五十多项专利,其中一款产品,是2022年北京冬奥会指定用车润滑油。
那些年,他的名字常和“变速箱”“润滑油”“技术突破”这样的词连在一起。这些年,他的名字开始和“沙棘”“民宿”“老年餐桌”发生关联。
从修车到修地球,从治车到治沙,闫进锁的人生,劈开了两条完全不同却又一脉相承的轨迹。这一番转身,着实让人感慨。
一
2019年,闫进锁做了一件很多人不理解的事,他把公司从北京城区迁回了门头沟。那时,他在汽车后市场领域已经深耕了二十余年。他熟悉变速箱的每一个零件,清楚每一种润滑油的分子结构,他的技术专利被同行反复研究,他的产品被冬奥会认可。
但站在2019年的门槛上,闫进锁心里越来越频繁地想起另一个地方——江水河村。那个他出生长大的小村庄,灵山脚下,永定河畔。他离开那年,还是个揣着大学文凭的青年,以为世界很大,故乡很小。二十多年后,他回来了,带回了五十多项专利,也带回了一个中年人全部的阅历和资本。
起初,也许只是为了“做点事”。他租下村里的闲置房屋,开始经营精品民宿。一间、两间、三间……最后经营起六套。他是做事讲究标准的人——民宿的设计要有格调,服务要有温度,菜品要有品质。这个从工业领域走出来的人,把“标准化”三个字刻进了民宿的运营里。
后来,他的目光越过民宿的院墙,落到了村子周围的荒山上。江水河村的山上,长着一种野生沙棘,果子小,酸,没人当回事。但闫进锁看到了不一样的风景,他在城里见过沙棘饮品,知道这东西的营养价值和市场前景。“野生”不是短板,是卖点。
他成立了北京山之灵文旅有限公司。公司名字里有“山”,有“灵”,有“文旅”。从种植到生产再到销售,他要做的是沙棘的全产业链。村里有人笑他:“这野果子,还能卖出金子来?”
闫进锁没说话。他想的是另一件事:当年他在实验室里研发润滑油的时候,也是在和看不见的分子打交道,耐心、精确、反复试验,这些功夫他从修车时就学会了,从机械到植物,对象变了,逻辑没变。
二
但真正让闫进锁在江水河村站稳脚跟的,不是民宿,也不是沙棘,而是一盘红烧肉。
江水河村常住人口只有六十人左右,几乎全是老人。年轻人出去了,留下的老人自己做饭困难。村民闫友香的话说得直白:“我七十多岁了,做不动了,剩菜舍不得扔,来回热,凑合着吃。”周永山则总是盼着逢年过节儿女接他下山开荤,他最馋的就是一口红烧肉。
村干部不止一次跟他念叨过这件事,“要是能让老人们吃上口热乎饭就好了。”话说得轻,落在闫进锁心里却沉甸甸的。他答应让食堂试运行,让老人们来吃饭。
但问题很快来了。要达到“荤素搭配、有汤有水果”的标准,一顿饭的成本就要十几元,而村里老人每天愿意花在三餐上的钱,加起来还不到十元。
差距摆在那里。闫进锁算过很多次账,怎么算都填不平这个窟窿。他不是慈善家,民宿要经营,食堂不是主业。试运行了几天,效果不理想,食堂暂停了,闫进锁的心却始终没有放下。
他拿着账本去找镇里,问有没有扶持政策。答复是:区里正在研究,目前还没落地。他又算了算,如果自己贴钱,一年要贴几万块,民宿的利润根本撑不住。
那段时间,他每次回村,路过那些老人的院子,步子都不自觉地放慢。闫友香家的灶台他见过,一个电磁炉,一口小锅,案板上放着半棵蔫了的白菜。周永山拄着拐杖站在门口晒太阳,看见他就笑:“闫总,啥时候再来一顿红烧肉啊?”他打着哈哈应付过去,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村干部也在想办法。他们和闫进锁一起算了无数遍账:怎么压缩成本?能不能只做一顿午饭?能不能让老人自己带点米?每个方案都不理想。
闫进锁后来说起这段日子,用了一个修车的比喻:“就像你明明知道发动机哪里有问题,但手头的工具就是修不了,那种感觉,比修不好还难受。”
他没放弃。他让食堂在淡季试着给老人们做过几次饭,一次两次,不成规模,但每次都在攒经验,也让村里看到了他的诚意。
转机出现在2024年6月。门头沟区探索建立了三级养老助餐服务体系。区民政局经过调研,决定在江水河村挂牌设立老年餐桌,选址就定在闫进锁的民宿食堂。
政策下来了,补贴有了,标准也明确了,老年餐桌正式挂牌。从此,江水河村的老人每天都能吃上热乎饭。早上有牛奶、鸡蛋,中午两荤两素,有汤有水果。周永山终于吃上了心心念念的红烧肉,闫友香再也不用吃剩菜了。
“有炖菜、有炒菜,每周还有炸油香这样的特色菜品,保证老人一日三餐不重样。”闫进锁说起来的时候,语气里有那种工程师特有的严谨,像是在汇报一个技术方案。
他做的还不止这些。民宿的活动室、棋牌室也向村民开放。吃完饭,老人们可以在这里聊聊天,下下棋。几户腿脚不便的,食堂还负责送餐。
从前,这些老人守着电视机,一天说不上几句话。如今,食堂成了村里最热闹的地方。热气腾腾的饭菜端上来,老哥俩坐在一起,边吃边聊。哪个菜咸了,哪个菜淡了,都成了可以聊半天的话题。
有人问闫进锁,你一个做企业的,怎么连老人的饭都要管?他想了想,说:“做企业和做这个,说到底是一回事——看到问题,想办法解决。只不过以前解决的问题在车间里,现在解决的问题在灶台边。”
三
闫进锁做的事情,很快被区里注意到了。2024年4月,清水镇开始选聘“诗画乡村”CEO。这个头衔听起来有点新鲜,但不是虚名,区里对它有明明白白的杠杠:要盘活村庄资源、带动集体经济、让村民增收。干得好不好,村民口袋鼓不鼓、笑脸多不多,都是硬指标。闫进锁成了首批五名CEO之一。
他理解得很实在:CEO就是经营者。他要经营的,不只是一家民宿、一片沙棘,而是整个村庄的资源。帮村里出主意,挖潜力。民宿不够住,就盘活更多闲置房;沙棘产量低,就扩大种植规模。他要在“诗画乡村”这幅画里,添上产业的底色。
其实早在这之前,2022年,他已经被评为门头沟区“返乡创业就业之星”。那一年《新京报》的报道里写道:“闫进锁也是一位创业大咖,在回乡之前,他已经是50多项专利拥有者。”报道还提到,他直接带动就业50余人,后来回乡创办文旅企业,“盘活闲置资源,激发乡村内生动力”。
但他想的不止这些,在他的规划图里,心里还酝酿着一个大构想——灵山绿谷。投资一个亿,要把北京海拔最高的书吧、会员制菜园、露营地、越野跑道和沙棘深加工都装进去。这不是小打小闹的乡村旅游,更是他为这片乡土长远发展下的一盘棋。
规划还在论证,还在实地考察。有人问他怕不怕。他的回答很工程师:“任何事情都有风险,当年我在实验室里搞新产品,也不知道能不能成,但不能因为怕,就不往前走了。”
他停了一下,又说了一句:“在城市里,失败了大不了从头再来。在这里,你的每一个决定都关系到这些老人的日子,这份责任,远比商业上的风险更重。”
四
江水河村在变。老人们不再是守着冷锅冷灶,一天说不上几句话的样子。食堂里,他们讨论今天的菜咸了还是淡了,聊着谁家的孩子要回来过周末,有时候还为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这才是村庄该有的样子。
闫进锁有时候会站在民宿门口,看着老人们在活动室里聊天、下棋。远处,灵山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离开这个村子时的情景。那时他一心想着走出去,觉得世界在山的那一边。现在他知道,山的那一边还是山。但山和山不一样,有的山是阻隔,有的山是归宿。
初雪落下的时候,灵山会封山。江水河村进入漫长的冬季,游客少了,民宿歇了。但食堂的灶火不会熄。闫进锁已经安排好了过冬的食材。周永山说,今年冬天不用再囤一屋子白菜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窗外的灵山安静地站着,像一个沉默的证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