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大境门
池羽
一
立秋以后,连阴雨就绵绵不断,白天接上黑夜,黎明连上黄昏。在河北北部,在张家口,这样的雨并不常见。有时是风搅雨,一片雨雾像烟云飘去;有时是细雨,淋淋漓漓。即使在梦中,都有一把伞低低地撑着。
大马群山的峰峦间冲撞着莽莽苍苍的雾霭。万里长城带着从渤海动身时湿答答的水汽,一路兴冲冲地奔涌而来,到了张家口,已经疲惫不堪。山脊线上大段大段的城墙坍圮下去,细瘦成一垄游丝,引不起人半点意气风发的遐想。只在两山夹起的谷底砌了一段青砖城墙,这就是大境门。
中国北方两大著名山脉在这里交逢。东向燕山山脉迎上秦皇求仙入海的滔天白浪,西向阴山山脉直走内蒙古高原腹地。在冷兵器时代,穿过这道蜿蜒的裂口,便可以直取冀州,鞭策天下。这里历代屯扎重兵,逐渐形成后来以“武城”著称的中国北方重要的边关锁钥——张家口。锁芯,就是大境门。
十年前,大约也是碰上了这样的连阴雨天,雨水徐徐润湿了城砖包裹下的黏土,缓慢地剥开混在其中的石块和砂砾,扯断夯土中杂进的茅草,在一个只有雨声的夜里,叠加进一声沉闷的混响。大境门城楼倒塌了。
散落城下的碎砖和横流的烂泥糊成了没用的东西,物理上的损坏并不改变它的化学结构,可见当时站立着的城墙加上最后一块砖而宣告竣工之初,就是没用的。大境门是没用的,甚至这蜿蜒山间神情疲倦的一万两千公里的长城也是没用的。
如果长城有用,就不会有今天的大境门。大境门是有用的,从大境门里延伸出了后来名气很大的张库大道,牛车和驼队拉来了巨大的财富和荣耀。它的有用从没用中来,那个所谓没用就是西境门。
二
明朝修起的长城人为地割开完整的地理单元,“口里”和“口外”隔墙而望。汉人的天下在城墙之南,叫作“口里”,莜麦、小麦、玉米、高粱浩浩荡荡直走天边,冶金、皮革染色、玉器加工和纺织冠绝宇内。鞑靼部的一支,在城墙之北,叫作“口外”,他们只做两件事——赶着牲口吃草,带着牲口找水。他们对中原充满原始的饥渴,从匈奴到蒙元,再到鞑靼。
于是,疯狂的劫掠中,精钢打制的弯刀劈上寒光闪烁的长剑,迸发出耀眼的火花,在一瞬间的火花中,汉家儿女也看到墙外雄鹰翱翔的广袤天地,偶尔怀有一丝小小的憧憬。这憧憬从汉时一直接续下来。那一年,长夜将尽,风雨交加的时候,陆放翁梦见中原披着铁甲的战马踏碎冰冷的界河,溅起凌乱的星光。
“口外”铁蹄荡起的腾腾尘土屡屡掠过这道颤抖的界墙。珠宝抢走了,皮子抢走了,一车一车的粮食运走了。明军同样没有放过鞑靼人,他们每年秋季深入草原纵火焚烧草场,称其“烧荒”,导致牧区的牛羊马匹无法过冬。他们也会偷袭鞑靼的营地,赶走大量牲畜,谓之“捣巢”。
就这样你来我往互相试探,二百多年刀兵不息。
历史给了万里长城一个响亮的耳光。在一个冬夜,雁北白莲教匪首赵全带着教徒越境叛逃鞑靼。他带去了万余人口,带去了高明的治军方略,鞑靼部从此有了强悍的组织力。北地的多次劫掠就是赵全一手策划的。大汉奸让帝国的脸面无处安放。这个耳光给长城的痛处在于,赵全正是翻越长城逃向了草原。
忽然有一年,鞑靼贵族把汉那吉叩开大明关门乞求归降。把汉那吉的归降看那么偶然。祖父俺达汗王霸占了瓦剌公主三娘子,三娘子当时已受另一部落首领袄儿都司之聘,为了防止一场因女人而起的战争,俺达汗又将许配给把汉那吉的没过门的妻子给了袄儿都司。孙子一气之下投明请降。
二百年的僵持就这样迎来了转机。俺达汗想向大明要回自己的孙子,大明要引渡自己的叛徒。于是,双方和解了。俺达汗向大明称臣,大明为其开放十一处边境贸易口岸。向来单一的游牧经济实现了与内地农业、手工业之间的分工交换。
这个节点叫“隆庆和议”,西境门便是那十一处贸易口岸中的一座。在今天的大境门城楼东侧。那孔狭小的门洞,只有一人多高,窝窝囊囊而又鬼鬼祟祟。意思是你下马贸易可以,但你想骑着马进来抢劫办不到。
现在看回去,长城确实是没用的。长城有用,西境门从何而来?西境门也是没用的,否则怎么会有大境门?城门有时很牢固,有时也脆弱到只需要一拨门栓便可自毁。幸而鞑靼也出现了一个对等的叛徒。当一颗果子失去光泽而渐至枯萎,坏的不是它的皮,其损在核,这是一种从里坏到外彻彻底底的朽坏。长城之坏,坏在赵全,坏在汉奸贼子。
三
重建的大境门城楼还郁勃着三百年前竣工时的生机。城砖在雨中泛着熠熠的青光,聚合起果断的杀伐之气。城门上方的“大好河山”四字经过修复,按照原来的比例重新摹写在了新建的城楼上。“大好河山”题于一百年前,题字的人叫高维岳。那个豪杰四起的时代末世里,他在张垣大地都统任上短暂驻足。
公元1644年,完成了满蒙一统的大清政权点起了一支明灿灿的火把,照亮了中国封建王朝最后的黄昏。那场政治大变革引起了大地剧烈的震颤,内蒙古高原板块无限地靠近大马群山,靠近,又融合。此时那个低矮的门洞就格外不合时宜了。于是,顺治皇帝一道圣旨,弃置了西境门。另建的大境门,在其西侧二百步。到此,长城作为阻隔内外的功能业已废弛,属于张库大道的荣耀悄然而至。
方志的一隅曾记载过一块八字摩崖石刻,那是在大境门东侧东太平山的绝壁上,“华夷界限,蒙古朝宗”。修志之年,石刻早已坏损,亦不知其题书年月。但清朝作为一个对文字慎之又慎的封建王朝,断然不会允许“华”“夷”这样刺目的字眼存在于如此敏感的地方。因此历史研究者认为这八字石刻很大可能书于明代。这不只是一方石刻,也是一把巨剪,在这幅山河的一端剪开小小的缺口,奋力撕扯,裂帛之声断绝心弦。
这方摩崖石刻题过后很久,山川易主之后的康熙五十二年,张家口副将张自成感于长城内外一片祥和,遂题写“内外一统”,镌刻在大境门外的正沟石崖壁上,距东太平山五里之遥。现在仔细寻找辨认,仍可觅到踪迹。
这五里相隔的两方摩崖石刻,是隔着遥远时空的激烈争吵,互不相让。历史在不同时期变换着不同的语调,或呢喃耳语,或高亢粗犷,但沿着华夏五千年文明史回望,从来只有“我”这个第一人称。“中华正统”朱明王朝时,我是我。“蛮夷叩关”,神州赤县尽是“金钱鼠尾”时,我还是我。无论是谁,只有融入我,才能成为我。于是,公元1644年,成为一滴滚烫的鲜血滴入碗中与另一滴血交融的寻亲之年。那一年,众星拱月,万水朝宗。
过去了,都过去了。那些围绕“华夷之分”进行的穿越朝代的笔战。现在只有大境门城楼上的“大好河山”。
一只鹰振翅而起,从口里的山巅滑向口外苍山间静谧的桦树林,从那里传出警觉、神秘的啼啸。雄鹰能够到达的地方,天下无界。大境门的“大境”,恰恰隐含超越此境的理想。“大好河山”之大,在于山河远阔,在于浩瀚高蹈,更在于人的胸怀,一门开而山河一统,一门开而南北为家。从此“大境”便是天下之大境,这是天圆地方的空间场域,是天人一体的空间秩序,是协调万邦,吞吐宇宙的大情怀之下的大疆域,是中华民族普遍的文化认同,在这个认同范围里,天下一家。而“大境”的命名,也暗含了“大同”观于其中。从山海关到嘉峪关,溯着一万二千公里的长城血脉看过去,在其所有裉节中,大境门是唯一以“门”命名的关口。一个“门”字,让出来进去的人可观可触,手指滑过门钉,心里就有了家的温暖。而况“门”本身也包含了开放、包容、吐纳万象之意,大境门的“门”又有了多民族团结、融合的祈愿。这就让其减了许多杀气,而多了烟火味、人情味、“大同”之味。
四
新鲜血液般赭红的城门打开了。城门合页的吱嘎声沉重木讷,这是张垣大地一个舒畅的深呼吸。于是,紧张感消除了,疲惫感也不见了,一条通商的官道从大境门呼之而出。这条商道就是后来被叫作“草原丝绸之路”的张库大道。张库大道将中原腹地和蒙古草原的库伦城(今乌兰巴托)紧密连接起来,一直延伸到俄罗斯的恰克图,一千四百多公里的跨国贸易之路,是草原黄色的哈达。象征广阔大地的黄色哈达,也象征“口商”三百年风云中的应时雄起。这绵延的官道也是一条静静的河,裹挟着张垣大地的风物、梦想,去向辽远。
走入霏霏之时,不由得陷进无边的幻想。一队老倌车运载着砖茶、布匹、生烟、珠宝玉器和皮张,车声辚辚,如一片尘烟,荡出大境门外。他们的牛车也叫勒勒车,由桦木打制而成,比普通牛车更宽、更长、也更结实。拉车的是吃粮食、酒糟成长起来的草原犍牛,体壮力大,也更耐饥渴。他们在大境门外祭牛,祈求一路平安。供桌上摆开香炉、祭品,头牛披红挂彩,众老倌跪拜。而后伴随领头人一声高亢的开拔号令,车队便离开大境门。老倌们戴着破旧的黑毡帽,身穿粗布短夹袄,在他们的车辕前面,牛脖子上系着木舌的铜铃。铃舌一步一敲,铜铃一步一响。铃声摇响在张库大道,飘向遥远的库伦,隐进了历史厚厚的帘幕中。
雨飘过来,又飘过去。不见有辚辚的桦木牛车,只有执手浅笑,丰盈的大清河水。欢愉的流响之上,偶尔漂来几朵墨青的小漩涡。大清河上,飞架起通体鲜红的通泰桥,那是世界上跨度最大的下承式钢结构悬索拱桥。
在大清河的右岸,在老倌车驶过的官道上,铺上了黑漆漆的柏油路。濛濛烟雨中,等信号灯的一长溜汽车亮起刺眼的尾灯,绿灯一变,挨挤着迤逦远去,消失了踪影。在另一个时空里,老倌车从清水河的上游列队而回,山河依旧处,彼此回眸,凝眉辨认。
老倌们赶车从大境门北去之时,后世是否在他们的构想之中?
五
民国时期,张家口是察哈尔省的省府,高维岳在察哈尔任过两年的都统,自然,他的驻地就在张家口。民国十六年,高维岳心明眼亮,认了张家口作“大好河山”。在他的心中,张家口是浪漫的,这浪漫无关风月。张家口的浪漫是边塞黄沙、金戈铁马的嘶吼;是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的男儿血性;是沿着张库古商道深刻的车辙传来的老倌车一眼深沉的回眸。
黛青色的远山已如浅浅的蛾眉,隐入空濛之中。远远地传来腐殖土的气息,这是融汇了大丽花、山间枯枝和残叶的精华后散发的清凉的香气。大马群山腰线以上,凝着浅浅的云雾,风不动,云雾亦不动。如果将这些意象作一幅山水画,一定是可观可嗅的,风格上则应采用大开大合的写意之笔。画外,漠漠微雨是一支长箫,吹得大好河山苍翠欲滴。
一身戎装的高维岳,站在城楼上巡视主政的这卷山河,他仿佛忘记远在东北的家乡和妻小,只管陶醉。猛然间,他想到了什么,即唤随从取来了笔墨纸砚,“大好河山”四字就迅疾地从他的笔下流淌出来。他命人将“大好河山”摹写在大境门城楼的门额上,遒劲的颜体大字高可一人左右。背衬塞外起伏的山川,打量着自己的题字,他沉沦在这一处动人的风物中。在他的心里,山的一石,树的一叶,都澎湃着属于那个乱世的壮怀激烈。
真正将高维岳和大境门捆绑起来,让后人为之称赞,是在十年后。那时日军已发动了“九·一八”事变,他留在东北的家财尽数被毁。彼时他已不在官场,病卧北平,穷困潦倒。历史文献留给高维岳的,只有一小段话。我在翻看这一段文献时,眼前是那层风雨如磐的故国底色,这场雨下了几十年,天潮地湿,以致那页发黄的纸张也发出一声比米酒还黏稠的喟叹。连绵的故国阴雨中,一个形容枯槁,满面病容的老人接待了一位名叫邵文凯的故友,他衣着华贵光鲜,寒暄过后,递过来日军向高维岳伸出的橄榄枝,高维岳固辞不受。不知道他是怎么拒绝邵文凯的。是像电视剧里常见的那样摔碎了一只茶杯吗?历史冷冰冰地横陈着,文献无语,我在那年的冷雨中反复猜测。
过往无声。
关山无声。
漫天的青丝罗帐笼住峰峦迭起的大马群山。雨的颜色有白银的质感,细密,冰凉。
三百年间,大境门上空晴而又雨,雨而又晴,西北风带着漫卷的流云去向远方。三百年,大境门看老了关山头顶的黄铜古月,看透了聚散流云的一粟沧海。
英雄惜英雄,在大境门与高维岳的这场双向奔赴中,大境门因为高维岳而多了鹰扬虎视的凛凛豪壮,贫贱不移的高维岳也因为大境门被成就、被传颂。其实隔着一百年看回去,“大好河山”这四个颜体大字,未见得就得了多少颜真卿的风骨,只是笔画的起承转折之间,无意流露出来的英雄志气,是一味追求书写技法的文人无法表现的。
境门无用。长城无用。用在人心!重修大境门的意义正在于此,砌起来的是夯土是青砖,立的是魂。
六
在城楼的步道与女墙的夹角缝隙之间,摇曳着一株旁逸而出的枯草。气血耗尽的黄色茎秆已不胜秋风冷雨的吹拂,低低地垂了下去。但是折断的茎秆上不曾有过它作为一棵青芽时的梦吗?所幸不止有老去生命的消逝,还有崭新的向阳而生。崭新的生命每一个脚印必定都去向遥远,去向未来。每一个脚印里都闪烁着浅浅的阳光,和昂扬的希望。
城门洞内。我的手抚在有些暗黑的墙面上,指尖传来一阵冰凉。我向着城门外走去,这时从迎面蹦跳着跑来一个小的女孩,七八岁上下,她乌黑的长发随着欢快的蹦跳而快乐地起伏,她快乐得像一匹欢腾的小马。她嘴角洋溢着灿烂的笑,这笑立马明朗了晦暗的城门洞。小女孩一路蹦跳着摸遍厚重的城门上一行褪色的门钉。她跑了过去,受到这种快乐的感染,我也笑了。我回头望她,她也正好回头望我,继而蹦跳着跑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