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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花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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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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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 猫(外一篇)

李德禄

好友要送一只猫,我百般推辞。我曾养过一只京巴狗,它通人性,几乎与我形影不离。它突然病死了,我伤心落泪,十几天都过不去那个劲儿。于是,我再也不想养宠物了。好友说:“这只猫是族类中的名种,尽管年龄偏大,却也是一猫难求,搁别人我还真不一定撒手哩!” 话说到这份上,我不好意思再推辞,只好抱回家。

这只猫的眼睛大而有神,模样大方俊俏,深灰的毛色上,有着一道道漂亮的斑纹,兴许是有些老了的原因,那些灰黑的毛发变成了浅灰色,斑纹也褪变得有些模糊了。世人常说 “照猫画虎”,这只猫却是虎面猫相,无论它身上的斑纹,看人视物的眼神儿,还是行止坐卧的姿态,都像是只地道的小老虎。由于它生下来不久便被人抱走了,后来又倒了两次手才来到我家。它闹不明白,自己出身名门望族,却屡屡遭人嫌弃。我们不知,也不想知道它先前都叫过什么名字,见它虎头虎脑的样子,我便给它起了一个名字,管它叫 “虎猫”。

世上凡是有些能耐的人,大都个性得有点脾气,“虎猫”可能自以为名贵,行为便有些怪异。一般的猫都会讨好主人,想着法儿地在主人面前晃来晃去示好。虎猫的确很另类,很少与我们互动。兴许这就是不招主人待见而屡遭易主的缘故。这只倒霉的猫,可能生出了心理障碍,甭看它虎头虎脑的,胆子似乎非常小。

初来我家时,整天躲在角落里,每当我们叫它时,它的两只小耳朵微微抖动几下,表示它已经听到了,却头不抬,身不动,连瞅都不瞅你一眼,一天到晚地趴在床角呼呼大睡,即使是醒了也是凡人不理。 说心里话,初时我并非不想喜欢它,而是着实喜欢不起来。其实,虎猫也很想亲近人,只是端着架子放不下。相处久了,它渐渐熟悉了屋子的主人,熟悉了房间的环境,直到它认为安全了,这才时不时地往我们身边凑。每当我们吃饭或坐在沙发上聊天时,它也会凑过来,乖乖地趴在我身旁。我在它后背上轻轻摩挲几下,它便眯着双眼滋润地享受着。一旦家里来了生人,它立马闪电般地窜起来,躲在犄角旮旯里,任谁都叫不动它。

我喜欢文学创作,经常写些小稿子,每次在电脑前敲打键盘时,虎猫就会悄无声息地走到书房门口,偷偷踅摸几眼,见无甚异常,这才轻轻向书房跨进两步。当它的大半个身子迈过门口时,两只后腿使劲地向后蹬,两只前腿用力向前伸,把腰身抻拉得瘦长而舒展。伸完了懒腰,然后抬起右前腿,高高地伸过头顶,像是在敬礼。

大概是弄不懂我什么意思,虎猫稍微愣了一下,便放下前腿,歪着头在我裤腿上蹭了几下。我顺手在它头上轻拍两下:“走吧,到一边儿玩去吧!” 爱人笑着说:“你这人真不懂好赖,它这是向你示好哩!” 我伸手在它身上又抚摸几下,虎猫看了看我,兴许是弄懂了我的意思,轻轻喵了两声,乖乖地走到窗台旁边,四仰八叉地躺在木地板上,享受着阳光的沐浴。见它毫无顾忌的样子,我小声嘟囔了一句:“傻猫!” “它才不傻呢,这会儿,是它感到最安全的时候!” 爱人说。“是呀,它这是认可我们了,不然,哪儿会往我跟前凑呀?”

我在乡下有一处旧宅翻新的独门小院,平时,我们居住在城区的楼房里,每年春暖花开时,便回到村里,享受天然氧吧的滋养,浸润山河之灵气,沐浴日月之精华。家中小院里种了些黄瓜、豆角、萝卜等菜蔬,每天早晨都要摆弄几下,然后到自留地里耕耩锄耙,享受春耕、夏锄、秋收之乐,待天寒地冻时再返回城里猫冬。由此,我们经常往来于城区和乡下。虎猫非常机灵,对我们的举动异常敏感,每次我们进山或回城时,无论我们出发前多么小心谨慎,它似乎总能窥测出我们的动机,只要我们有点准备出门的举动,立即悄悄躲进床下,不管你是温柔地呼唤,使劲地吼叫,还是用木棍捅它,它就是趴着不动弹。爱人说:“它呀,可能是让人送来送去的送怕了,担心咱们再次将它送人,所以稍有风吹草动,它便躲起来了。”我笑了,说:“人们总说狗忠猫奸,好狗护主,不嫌家贫,无论你家境如何,它都忠贞不二。可猫就不同了,只要有吃有喝,它们才不管你是三叔二大爷哩,保管抬腿就跟着你走,没想到虎猫这家伙非但不随便跟人跑,还生怕被送人哩!”“别忘了,咱这虎猫可是出身名门,它的聪明劲儿,岂是一般的猫能比得了的?”

虎猫的心思被我们猜中了,它的确是担心我们再次将它送给别人,所以总能预感到 “危险”,每次都能提前躲藏起来,躲在我们够不着它的地方,一双大眼死死地瞅着你,仿佛在炫耀它聪明的预知,又似乎倔强地向我们示威:“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想干什么?我,我就是不出去,看你们怎么办?”后来,我们把准备行囊的事提前了,在头天晚上就安排好了,第二天还真省事了。但是,这招式到了第三次便不灵光了,它依然提前躲起来了。有一次,虎猫躲在床下,转着圈地挪动,竟然与我们对峙了个把小时,还是无法将它弄出来。有人说猫怕水,我们蘸了几滴水往它身上弹几下,它这才无可奈何地爬出来。大概是身出名门的缘故,虎猫自然养成了高傲的习性。

它的餐食,主要是肉罐头、猫粮和牛奶。人们总是说没有不吃腥的猫,可它很另类,甭说鸡鸭鱼肉全然不沾,即使是把一条活鱼放在它眼前,它都不会看一眼,更不消说是农家的剩饭剩菜了。即便是肉罐头,它吃剩下的,也绝不再吃第二顿。想到那些流浪猫饥不择食的样子,的确感到它实在是太挑食,太难伺候了。

在乡下的日子,虎猫很开心,它喜欢在院子里抓扑腾蛾子,瞅准了猛然一扑,用爪子拍打几下便津津有味地嚼吃起来。晚上,蛾子总喜欢往有灯光的地方飞,尽管挂着门帘,它们仍能钻进屋里绕灯乱飞。虎猫趴在地上,虎视眈眈地伺机而动,只要距离合适,它猛地蹿起来,几下就把蛾子扑在掌下,看它迅捷的动作,谁能想到它已是十来年的老猫呀?它捉住飞蛾并不急于吞吃,用爪子拍一下,飞蛾欲逃,它又将其拍倒,玩耍够了再一口吞下,它一晚上能逮个十来只。

一只漂亮的雏鸟不知是饿了,还是想学习飞翔,它从墙上的巢穴里向外爬,不慎掉落在房屋之间的夹道里,使劲地扑棱着想飞起来。房顶上两只大鸟刚要下来救护,突然见一只年轻的黄猫窜过来,大鸟立刻停止了行动,无可奈何地盯着。黄猫刚要去抓雏鸟,虎猫身子一横拦在黄猫身前:“快走吧,这儿不是你待的地儿!” 黄猫咧嘴大笑:“你这个老东西,还想从我嘴里抢食儿吃?” 虎猫眼睛瞪得像一团火:“小崽子,你还真狂得没边儿了?” 黄猫大怒,挺起壮实的身子吼道:“快滚一边去,不然有你的好看!” 虎猫猛地一掌拍到黄猫的头上,黄猫负疼恼羞成怒:“不知好歹的老东西,这可是你自找的!” 说着恶狠狠地扑向虎猫。虎猫闪身躲过,啪啪两掌,将黄猫拍倒:“滚,快滚,这里岂是你撒野的地方?” 黄猫没想到老朽的虎猫仍如此凶猛,心中暗想:强龙不压地头蛇,自个儿的确是在人家的地盘上,不免心里发虚,龇牙咧嘴地说:“老东西,你给我等着,有你求饶的时候!” 交待完场面话,噌一下窜上墙头,逃得没了踪影。虎猫在夹道里待了一会儿,转身离开了,趴卧在台阶上,高高地扬起头,望着瓦蓝的天空,尾巴摆来摆去,那样子真像个打了胜仗的勇士。

小鸟见没了动静,又开始扑腾起来,两只大鸟飞下来,衔起它飞走了。

看着虎猫的举动,我原以为它真的是想吃独食,早已做好救护雏鸟的准备,没想它竟然如此的见义勇为,与平时胆小如鼠的它,简直判若两人。如果说它以往的倔强、高傲,甚至怯懦,都是我错判的话,不如说我压根儿就没有真正认识它。现在我明白了,虎猫出身的名贵,不如它行为的可贵,兴许连它自己也没想到会这么做,可它的确是做了,而且做得那么漂亮。我打心眼儿里喜欢它了,走到台阶上蹲下来,轻轻抚摸着它黑灰色的绒毛。虎猫将头贴在我腿上眯起双眼,滋润地享受着我的爱抚。

过了十多天,虎猫趴在台阶上晒太阳,却不知危险已悄悄降临。

两只黄猫趴在屋顶的瓦垄处,目光紧紧盯在虎猫身上。上次,年轻的黄猫吃了亏心有不甘,这回拉着帮手前来雪耻。两只漂亮的大鸟扑棱棱落在院内的枣树枝上,冲着虎猫啾啾地鸣叫,它们是来报恩也是来报警的。听到鸟儿不停的叫声,虎猫似乎意识到危险,可它依然原地不动地趴着,丝毫没有逃避的意思。

大鸟急鸣必有因,我立于玻璃窗前,看到了两只黄猫已悄然无声地移到虎猫的头顶上,我知道它们是来报复的,手中握着几颗小石子,悄悄将窗子拉开一条缝。突然,两只黄猫闪电般俯冲下来,一前一后地扑向虎猫。虎猫敏捷地一个翻滚,一下将年轻的黄猫摁在身下,威风凛凛地说:“手下败将也敢猖狂?” 另一只大黄猫凶狠地扑到虎猫跟前:“快放了它,不然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虎猫冷冷地笑了:“快滚吧,我不会伤害它的!” 大黄猫猛不防扑过来,被我用石子打翻了,两只大鸟盘旋在大黄猫的头顶上,狠狠地啄了起来,大黄猫负痛而怒,猛窜起来伸掌拍向大鸟,虎猫一掌将它拍下台阶:“滚!” 两只黄猫见讨不到好,嗷嗷两声,狼狈地逃跑了。

虎猫又若无其事地眯起眼睛,晒起了太阳。

自在逍遥戒台松

闻名遐迩的戒台寺,始建于东晋年间,距今已有 1600 多年,始名曰 “大聚慧寺”。时至唐末,寺院已毁坏严重,辽代高僧法均广募资财重新修整,寺中戒坛成为全国规模最大、等级最高的戒坛,被誉为 “神州第一坛”,寺院亦取名“戒台寺”。

戒台寺院内,古松遍植,历经风雨,岁月沧桑,茁壮成长。松树颇具阳刚之美,寒暑不移,岁月不败,被人视为坚定、贞洁、长寿的象征。清代诗人陆惠心《咏松》曰:“瘦石寒梅共结邻,亭亭不改四时春。须知傲雪凌霜质,不是繁华队里身。”诗人借物喻人,赞其不与世俗同流的高洁品格,因而它与竹、兰、梅、菊同称岁寒之友。寺内的松树,不仅形态各异且长寿,小者数百岁,大者逾千年,至今依然生机勃勃,苍翠旺盛。这里的松柏树多得不计其数,仅国家级保护的就有 88 株,皆因树姿新奇,形状怪异而声名远扬,譬如:“自在松、卧龙松、抱塔松、九龙松、活动松”,皆“一树具一态,巧与造物争”,的确旷古神奇,被誉为戒台五大名松。

戒台寺是佛家最高学府之一,只有修为很高的僧人,才有资格来此受戒并颁发戒牒,成为佛教文化传承的重要载体。据记载,唐武德五年(622)间,有智周禅师隐迹于此,以戒行称,四方僧众于此受戒。后来,此寺大兴修缮扩建,规模宏伟,皇帝敕名 “万寿戒坛寺”。从明代起,北京就有“四月耍戒台秋坡”的习俗。每年农历四月初八,从戒坛说法起至十五日,天下游僧毕会,纷纷前往戒台寺附近的 “秋坡” 村。届时,富贾巨商,达官贵人以及当地的百姓,俱兴而往之。沿途设茶摊酒肆,小吃百货,还有各地的演乐队伍,民间杂耍等皆纷至沓来,盛况空前。据沈榜的《宛署杂记》记载:“冠盖相望,绮丽夺目”。

一个薄雾的早晨,我与好友结伴进入寺内,穿过天王殿和大雄宝殿,映入眼帘的是两株潇洒飘逸的古松,一棵叫 “自在松”,一棵叫 “卧龙松”。“自在松” 植于辽代,高达 25 米,矗立在大雄宝殿前,其树龄虽已逾千年,依然朝气蓬勃。它热情地伸出手臂,轻轻拂去我们肩上的晨雾,将我们迎上高大宽绰的阶台。我举目观望,其枝叶婆娑舒展,逍遥自得,心中陡然想到,人亦如树,乐于平淡生活,甘于默默奉献,才能与世无争,才能真正活得逍遥自得。“卧龙松” 与 “自在松” 相比,显得有些老态龙钟,它植于辽代,如巨龙盘卧在陡壁高墙之上,其躯干粗壮,枝杈虬曲离奇,鳞片斑斑的主干越出石栏,凌空横卧长达十余米。当年,晚清恭亲王奕訢政治失势,以养病为名,在戒台寺的 “牡丹院” 隐居十年。他常以卧龙自比,期待再次腾飞。他在石碑上题下“卧龙松”三字,并将题字的石碑支撑在树干下方。一位高僧观后摇头而叹:“这石碑好比斩龙剑,六爷将剑插在自己的肚子上,恐怕是气数将近。”果然,他虽被召回朝廷,但很快就病逝了。

“抱塔松” 树龄亦逾千年,枝干横跨栏杆,在飘荡的云雾中展身舒臂,将 “金刚伽蓝佛师塔” 环抱怀中。传说其松为神龙所化,被玉皇大帝派其下凡,专为守护法均大师的墓塔。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龙松恐墓塔被雷电击毁,伸出双臂将古塔抱住,形成古松抱古塔的奇观。清代诗人李恒良,曾以“怒涛夜吼雷雨声” 形容当时雷雨交加之状。遗憾的是,1981 年修复墓塔时,为施工方便,锯掉了双臂之一的大枝,现在只能看到其单臂抱塔了。“九龙松”是一株高挺的虎皮白松,其树龄约 1300 年。其树高达18 米,胸围 6.5 米,平均冠幅 23 米,要三五人才能合抱。树身呈白色鳞甲状纹理,上着片片浅褐色斑点,形如虎皮豹纹。此树枝繁叶茂,一树九干直冲天际,宛如九条银龙凌空飞舞,是华北地区最古老的一棵虎皮白松。有诗赞曰:“一根九干亦何奇,郁郁苍苍绝世姿。”本区著名诗人作家马淑琴观此树,欣然感慨赞叹:“九条银龙一根生,摇头摆尾欲腾空。只因早有凌云志,灵霄深处舞东风。”“九龙松” 的形态,被誉为中外白皮松之最。

“活动松” 最具特色,此棵古老的油松,相传是元代该寺的主持 “月泉高僧” 所植。树冠宛如天然巨伞,数不清的枝杈纵横交错,上下缠绕,在蓬勃的枝杈中,随便拉动任何一枝,整个树的枝杈皆随之颤动,上下悠忽飘闪,如飘荡的层层碧云。“活动松” 神态清奇,在北京地区甚至全国恐怕也是独一无二。树旁有一石碑,上刻清乾隆皇帝的亲笔题诗:“老干棱棱挺百尺,缘何枝摇本身随?咄哉谁为挈其领,牵动万丝为一丝。”据说,乾隆皇帝苦苦探寻“牵动一丝,缘何枝摇本身随”的原因,却始终未果。于 15 年之后,他再至戒台寺吟其诗,依然未能获得令其满意的答案。其实,这不过是树之东斜,重心不稳之故。这也难怪,生在帝王家,自是不会在意民间琐事,更不会在意植树造林之法,其苦寻未果亦属自然。

我们看到这些“如幢竖,如盖张,如蛇走”的古松,禁不住赞叹大自然的无穷造化,由衷地赞叹我国古代文化的光辉灿烂。时间飞过了三十多年,我却再没琢磨过这“五大名松”的数量是否准确。因为,戒台寺的“五大名松”,在我的印记里,似乎成为亘古难变的定论。闲暇之时,偶观一文,说戒台寺内的名松共有十棵,除却已知的五大名松外,还有 “龙凤松”“凤尾松”“凤眼松”“菊花松”“莲花松” 等五大名松,我顿感愕然。翻阅相关资料,看到清末军机大臣张之洞的《戒坛松歌》:“十松庄严皆异态,各个凌霄斗苍黛”,可见十大名松所言不虚,事情陡然反转,与我开了个啼笑皆非的玩笑。

1979 年,我写过题为《秋游戒台寺》的文章。当时,戒台寺公园刚刚归属门头沟区管理,整个寺院还未正式开放,正在进行大规模修缮。经管理部门允许,我们进行了观赏,在撰写的文章中,对前五大名松逐一点赞,结果,已如前人之误,谬把十大名松当成了五大名松。诚然,我们以谬传谬并非本意,可借 “不知者不怪” 为饰词。但是,别人可以不怪,吾心却实则难安。因为,未能详尽考证,所以难免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后五大名松为何被人们忽略呢?我想定然有其被忽略的道理:一则是前五大名松的确久负盛名;二则是我们耳闻目睹的,游客众拥而观之的,始终都是前五大名松;三则文人墨客作诗弄赋,撰文著书,大都是为名树锦上添花,没谁喜欢为无名者舞文弄墨。所以,赞颂前五大名松者不计其数,而颂赞后五大名松之人却寥寥无几。因此,前五大名松光环闪烁之时,后五大名松却仿佛萤火之光,越发地暗淡了。其实,人大多为名所累,我们对前五大名松,看得是树,观得是形,奔得却是名。试想,若这后五大名松的名气,亦如前五大名松,或者名气更大更响,那么,被人冷落甚至忽略的,很可能就是前五大名松了。

东方天际抹出一片红晕,马鞍山半山腰上的戒台寺氤氲弥漫,显得庄严神秘。千姿百态的古松,于影影绰绰的雾气中愈加凝重。我再次故地重游,于淡云薄雾之中探寻这后五大名松,一为解心头之惑,二则使自己心有所安。旭日初升,雾气渐散,寺内的游人逐渐多起来,我甩开众人,独自漫步院中,仔细搜寻后五大名松的踪迹。步入天王殿院内,两棵古松卓然而立。一株敦实粗壮,树顶南伸,似苍龙翘首;另一株树冠如凤头,垂枝如凤尾,其头北向,似温情嫣然。两树相距数丈,主枝相对相接,犹如龙凤交颈,合称 “龙凤松”。清代施闰章《宿西山戒坛》诗曰:“清境历悬蹬,飞塔浮云端……” 其中 “入门二松石,匝地双龙盘”,说得是诗人进入院内,见石间两株巨大的蟠松,枝柯弯曲交错,松针青翠繁密,似两条巨龙盘踞,这就是有名的 “龙凤松”。

“凤尾松”,因松叶繁茂,枝条如瀑,状如凤尾而得名。“凤眼松”,却因其黑褐色的松果,镶嵌在碧绿的松枝之中,如凤凰之美目而闻名。“菊花松”,全树像一朵硕大的秋菊,而每根侧枝的枝头,又托起朵朵菊花。“莲花松”,宛如莲花,诗云 “根下坐点笔,层云已荡胸。因参释迦法,顶上看坐蓉”。这些古松,便是曾闻名于世的后五大名松,与前五大名松相比,自是各有千秋,独领风骚。那么,它们为何有名却被人视若无睹呢?

我转遍了寺内的各个角落,发现前五大名松所处的位置非常引人注目,人们想不看都难,而后五大名松却散落于僻静隐蔽之处,寻非易,观更难,故而使其有名而难出名。譬如 “龙凤松、凤尾松、凤眼松”,处于殿前院侧,游人为雄伟的建筑和庄严的佛像所吸引,匆匆涌入殿堂之内,很少有人顾及到它们的形态。再如 “莲花松”,位于管理处办公的院内,游人免进的牌子,阻止了人们观赏的脚步。“菊花松” 长得枝繁叶茂,青翠碧绿,生机勃发。但它长在一片树丛之中,为众树围裹,只有站在牡丹园的高台之上,方能看到它的卓尔不群。此情此景,不由人想到深锁帝宫的上千佳丽,虽风姿绰约,却难为人所识。

我到过黄山,观赏过声名远扬的 “迎客松”。它高立于游客的必经之路,人们沿沟谷石阶攀援至山顶崖口,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此松。它似乎为游人而生,日日笑迎八方来客,其名曰 “迎客”,实乃名副其实,加之其形之美,越发地有了名气。恕我直言,迎客松的确秀美,与戒台寺的名松各有千秋,但若论其高壮,戒台之名松则更胜一筹。那么,迎客松为何能声名远扬呢?其重要原因,是它们所处位置不同。于是,“位置” 便成了关键词。譬如,一台戏,有前台后场;一个段子,有说与写的人;一首歌,有演唱的,有作词谱曲的。然而,唱戏的成了 “角儿”,说段子的成了 “腕儿”,唱歌的成了 “星儿”,而那些幕后辛苦的耕耘者却鲜为人知,因为所处位置的不同,给人的感觉则绝对不会相同。再如乒乓球或篮球比赛,有人说:“当教练的,未必打得赢运动员。” 对此,我想说的是,教练大多是运动员出身,有过鏖战沙场的经历与经验,不仅为运动员的平时训练指导,在每一场比赛前的谋划设计,其呕心沥血,所付出的心力体力绝对不会比拿到奖牌的运动员少,难道他们不值得喝彩吗?“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所处位置不同,观察的角度不同,看到的结果也必然不同。因而,我们要为前台表演的鼓掌,更应为幕后英雄喝彩!

于是,谋求好的位置便成为不少人的追求和期盼。有的人为名声、为地位所驱使,图谋的却是不当的利益。当他们对前程满怀希望,对诱惑充满激情,往往倾注于努力辛勤。一旦获取到可观的位子,便不再律己如初,甚至不择手段,以填充欲望的沟壑。其实,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事情往往是忧喜聚门,吉凶同域。谋飞黄腾达者,未必好结局;塞翁失马者,焉知非福矣?因此,权力不可滥用,聪明不可滥使,无制约的权力用尽了,自鸣得意的聪明使尽了,自己的人生之路,可能也就走到尽头了。人呀,还是无愧于心的踏实!

雾气尽消,我不知不觉间又来到了 “活动松” 跟前,顺手扯动一枝,瞬间全树颤动,松枝在微风中发出声声轻响,如低吟浅唱;枝杈上下飘动,似轻歌曼舞。几个游人见状,也跑到树前轻拉慢扯,惊奇中笑声不断。我走到树侧的石碑前,再次吟起乾隆的题诗,那 “一丝” 究为何物,人乎?树乎?名利乎?蓦地,我想到《西山名胜记》作者田树藩的诗:“松名自在任倚斜,随意生来最足夸,世态炎凉全不管,逍遥自在乐天涯。” 戒台之松,无论它们有名还是无名,每日里依旧逐日而长,尽职尽责地恭迎游人;它们有其貌而不争其名,有其美却不邀其宠,与世无争,自在逍遥,它们才是俏不争春的高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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