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在尼龙丝袋子里的屠格涅夫小说

柴华林

天刚放亮儿，老张就爬了起来。他一边穿衣服，一边心里想起一句诗“休使圆蟾照客眠”。他的衣服纽扣系错了位置，衣服的下襟一长一短，他竟没有发现。他一手抓起那个尼龙丝袋子，然后推开家门，他心爱的小黄狗——木木也跟在他屁股后面，一起溜了出来。

秋季的早上，稍有些凉意。秋风抑郁寡欢‌地吹在老张的身上，他下意识地拉紧了衣服领子，然后又扶正了一下眼镜，这才精神抖擞地迈开方步。街道上几乎没有什么行人，偶尔会见到早起的环卫工人在清扫街道，或能见到有遛鸟的老人拎着鸟笼子慢悠悠地走在小路上。老张顿时有一种孤独感和自卑感，他想自己孤影一人，总是这样独来独往。唯一能陪伴他，让他不感到孤独的是常伴身边这只小黄狗——木木。他想起这么早就爬起来，就有些自卑，人家躺在床上睡懒觉该多舒服，但他已经习惯了，每天到这个钟点就会醒来，再也睡不着了，他就会一骨碌儿地爬起来。有时候他走在这静静的早晨里，心里也挺爽的，享受早起一个人的孤独。

小黄狗——木木在前面叫了两声。他已经走到一个小区的门口，这是一个高档别墅小区，陌生人是不让随便出入的。由于老张家住在附近，与小区保安也熟悉了，又经常义务地帮保安给小区收拾卫生，所以小区保安就允许他自由出入在小区垃圾箱内捡垃圾。当然，捡到贵重物品或什么好东西，他都是无私地交给保安收藏。有一次他检到一个红木笔筒，保安喜欢了，他二话没说就给了保安，第二天另一个保安换班听说了这件事，就有意问他，他就从家里把捡到带木盒包装的一个陶瓷杯，献给了这个保安。有时候赶上年节，他还会偷偷给保安分别送瓶二锅头白酒，讨保安欢心。时间长了，他与这个小区保安相处很好，来回出入跟走自己家门一样。这个小区有十几栋高档别墅，当时开盘卖出了天价，买这个小区的业主都是有钱人或一些影视明星什么的，有一次他在小区里遇见一个电视里经常露面的明星，穿着也挺邋遢，跟电视里看的形象完全不一样，不过人倒挺和蔼，还主动微笑地跟他打了个招呼。

老张进了小区大门，走到一个垃圾箱附近的时候，看到了一个单组旧书柜，谁家扔的呢？玻璃门也完好无损，他就想如果把这个木制书柜捡回去，摆在家里该多好呀，这是他梦寐以求的事情。他平时捡废品，旧书没少捡，虽然有的长卷本不是成套的，比如《静静的顿河》，他只捡到了第一册，封底还缺了两页，《追忆似水年华》他捡到了第二册，还没有封面。当然，也有比较完整的书籍，比如《屠格涅夫中短篇小说集》和《契诃夫小说集》，都是七、八层新。有些捡来的书他都是随便翻翻，都没有完整看完，因为都是残缺本，他就挑一些语言描写比较好的章节看了看，但是屠格涅夫的小说他喜欢，全书看了无数遍，尤其是《木木》那篇，他不知看了多少遍，所以当他捡到了一个流浪小黄狗的时候，就把这个小狗狗也起名叫木木。当然小说中的木木是被主人无奈拴块石头，给沉入河底了。他的木木是很小的时候，在这个小区捡来的，那是一个十分寒冷的冬天，天上还飘着雪花，木木好像刚出生不久，它母亲是一个大黄狗，那天拖着受伤的腿，一点一点地爬向它，雪地上留下斑斑点点大黄狗如血梅花的爪印，但当它爬到小黄狗身边的时候，它已经奄奄一息了，后来狗妈妈就这样死去了。老张看到这一切很悲伤，对这如人类母爱一样的事情也很感动，他二话没说就把小黄狗抱回家了，整天用牛奶喂它，小黄狗终于活了下来，并且还活得很健康，整天围着他蹦蹦跳跳的，他身边从此多了一个伴儿，他不像小说中盖拉新那么孤独无助，而是觉得生活一天比一天好起来了。

2

老张有一个习惯，就是每次走出家门，都把《屠格涅夫中短篇小说集》装在尼龙丝袋子里，有时候没事的时候，他会坐在小区阴凉处的椅子上，读这本小说，像《偏静的角落》、《阿霞》等，他都喜欢读。老张也没有什么嗜好，喝酒抽烟都不会，也不会玩手机，家里有一个14英寸的小电视机，也是捡来的，他也不怎么看。没事的时候，他就读小说，也都是捡来的书，像什么海明威的小说，莫泊桑的小说，他都是很喜欢读的。多年来，他就养成了读小说的爱好，一读上小说就什么都忘了。当然，有几次他也有写小说的冲动，何不把自己经历也写成一篇小说呢？他想。但是当他拿起笔，在捡来的一些废笔记本上，歪歪扭扭地写上几行字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不行，真的不行，提笔忘字或言不达意，他这才意识到写小说可真是一件难事，这件事不是谁都能行的。需要天赋，需要灵感，还需要肚子里储藏好多词汇，并且用上时就得能涌现出来。他不行，平时读小说时看作者好像很随意，行云流水般叙事与抒情，他拿起笔就不灵了，真应了那句话：茶壶煮饺子，肚子里有却倒不出来。或书到用时方恨少，他读那么多小说，但真正动起笔来时，读的小说就都用不上了。从此他就放下写小说的念头，享受读别人小说的快乐，现在他一天不读小说，就睡不着觉，读小说是他生活中难以割舍的一部分。

小区保安见他在那个书柜前长久沉思，就问他：“老张，您想要这个书柜吗？”

想要。老张说。

“想要，就搬走吧。”保安说。

搬走，搬走。还是算了吧。老张沮丧地说。

“为什么算了呢？”保安问。

我家没地方放。老张苦笑着说。

保安也笑了：“您这不是瞎掰吗？家里没地方搁，您往哪儿搬呀！”

老张说，算是一种人生梦想吧。

这时，老张发现垃圾箱内有一本崭新的书籍，他捡了出来，是一本名叫《相思红海棠》的小说集，是一个陌生作者，他没有听说过这个作家的名字。老张打开书翻了翻，也没有作者简介和作者照片，没有前言或序，也没有后记，干净利落内容只是十几篇短篇小说。老张准备装进尼龙丝袋子里，与《屠格涅夫中短篇小说集》放在一起，闲着没事的时候读一读。

就在这时，小区里走过来一个女人，趿拉着鞋，穿一件黑色长裙子，披着蓬乱的长发，脸色白得吓人。走到老张面前，二话没说，一把抢下那本书，没好气地说：“把书给我！”  老张被她的举动给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用手攥紧了书，没好气地对她说：哪儿写着是你的书？

女人说：“这是作者送给我的书，我扔东西时不小心给扔了出来。”

老张说：作者送你的，我怎么没见到有作者签名呀？

女人说：“作者没签名。”

老张说：那就不能证明是你的书。

女人顿时怒气冲天，说：“看你有一颗阴暗的心，却撑不起那张十分猥琐的脸！”

老张也怒了，说：看你有一张鬼一样的脸，也难撑起那颗灿烂的心。

女人听后，冷笑着说：“行呀，你一个捡废品的老头儿，心中还有点锦心绣口的墨水，跟我对起诗来了……”说着，就上前想一手把老张欲装尼龙丝袋子里的书抢回来。

这时，老张的小黄狗——木木急了，它以为女人要打老张呢，一步冲上去照女人裸露的白大腿就是一口。女人大声惨叫一声，腿一软就一下子坐在了那里。小区保安赶紧跑过来，老张也慌了，开始骂小黄狗木木，赶紧蹲下来看女人被咬的伤口。鲜血从女人白嫩嫩的大腿上流下来，腿上的肌肉也血肉模糊像婴儿张着的小嘴。保安说：“老张，赶紧送人去医院！”

3

医院里，被狗咬伤的女人先打了针狂犬疫苗，然后医生给开了药，在门诊输液，由于那天门诊输液的病人多，输液室没地方了，就在输液室门口楼道的长椅上输液。女人躺在长椅上，胳膊上扎着针，挂着输液管及吊瓶。她露着白嫩嫩的大腿，大腿上有两个深深的小洞，刚被医生消炎处置过，还有血痕印迹，一丝丝血珠还挂在那里。女人闭着眼睛，躺在那里静静地输液。老张跑前跑后忙乎着交费、拿药。手里捧着一堆药，放在长椅上女人的身边。坐在长椅的一头儿，稍微喘口气。然后面对闭着眼睛输液的女人说：真是对不起您，让狗把您给咬了！

女人闭着眼睛，没有搭理他。

老张又说：大夫说，得输三天液，明天早点来，进输液室输吧，里面条件好一点。

女人仍闭着眼睛，一声不吭。

老张说：您甭生我气了，我也不是有意的，我那小狗木木以为咱们打架，以为您要打我呢，所以它才急了，上前咬了您。平时木木可温顺了，从来不咬人的。

“温顺个屁。”女人睁开眼睛，没好气地说。然后她“嗖”地从长椅上一下子坐了起来，对老张十分严肃地说：“你给我听好了，我就一个要求，得惩罚这个凶手——小黄狗。我不管它是木木，还是什么铜铜，必须承担后果！”

怎样惩罚和承担后果呢？老张紧张地追问女人。

“怎样惩罚和承担后果，我就一个要求，得把咬我的小狗打死！”女人咬着牙狠狠地说。

打死？那不可能。老张说。

“不可能，为什么？”

因为，木木是我大雪天里捡来的，是在它妈妈临死前的呵护中抱来的，是我一点一点把它从死亡线上救活的。我孤单一人，是它与我相依为命，我生活中不能没有它呀！老张几乎是哭着腔地说，或是在哀求女人。

女人坚定地坚持说：“说什么都没有用，必须弄死它！”

4

回到家里后，老张犯了难。他思前想后怎么办呢？木木把人家咬了，女人必须要惩罚和让它承担后果，就是要它的命，别的都没有商量。还给他限定了时间，如果他不去办，女人就去法院告他，或让他赔偿经济损失，要赔一大笔钱，他也拿不出来钱赔偿。总之是木木把人家咬了，肯定是没理，得承担责任。老张苦苦地在家想了好久，也没有想出一个好办法。他愁眉苦脸地又来到这个小区，想问问保安，谁跟这个女人熟悉，帮忙给说说情。

保安说：“这个女人是个演员，很有个性，平时在小区跟谁都不联系，经常看见有一个男人跟她关系不错，两人经常一起出去吃饭什么的。”

保安还对老张说：“这个男的是个导演，人挺随和的，每次来都跟小区保安热情打招呼，他姓吴。我们都叫他吴导。但是他不咱们区，离咱们区很远，不经常来。”

老张好像看到了一丝希望。他把女人如何提出惩罚和处置木木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跟小区保安说了，保安也挺同情老张和木木的，就同意等那个吴导来，跟吴导说说，让他跟女人说个情，看看能不能放过木木。

老张对保安说，等事成之后，我一定好好感谢那位导演的！当然保安的帮忙他也不会忘记的。

女人被狗咬的第二天，果然那个吴导演就来了。他跟保安打听女人被狗咬的一些情况。保安就借机把捡废品的老张是一个如何的好人，小狗木木是如何在快被冻死的情况下，被老张抱走养活等故事，都讲给了导演，导演听后很感动，很有把握地说，这事他一定帮忙说服女人，惩罚和赔偿什么呀，去什么法院呀，都是一次意外的误会，互相体谅一下就行了。这事包在我身上，导演来小区看望女人时，对保安信誓旦旦地说。

5

老张心里好像真正看到了希望。对木木说：你有救了！然后，老张来到家附近的超市，买了一堆香蕉、橘子等水果来到小区，想去看看那个被狗咬的女人。

女人根本不给他面子，连见都不见他，对着门铃扩音器对他说：“限你的三天时间快到了，赶紧把咬人小狗给我弄死！”

老张就慌了，赶紧找门口保安。保安说，“已经跟那个导演说了，导演也爽快地答应了。”

老张说，那赶紧催催导演吧，女人的三天期限马上就到了。

保安说：“没有导演联系方式，导演这两天也没来。不过，你放心，这几天一定盯着，导演来了就问他。”

老张现在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个导演身上了，他就盼着导演早些来小区看这个女人。

他每天都来小区问保安，导演来了吗？

每天保安都是说：“没来。”保安也纳闷：导演平时三天两头就来找女人，怎么一连好几天就不来了呢？

女人见三天时间已过，就给老张打电话，告诉他三天期限已到，如果还不处置小狗，她就上法院了。老张赶紧求她说，再缓几天时间，他一定按她说的办！

私下里他就一趟一趟找小区保安，问那个吴导什么时候能来？

保安也被问懵了。不知道吴导是什么情况？正在老张和保安为这事急得焦头烂额的时候，女人突然给老张打电话了。

女人电话里说，“老张，你今天有事吗？”

老张说，没事。

女人说，“你今天若没事，你今天替保安值一会儿班，我带保安出去办点事。”

老张说：好，好，我马上就过去。

女人开车带保安出去了。

6

中午之前，女人与保安都回来了。女人气呼呼地一个人上楼了，保安坐在值班室里跟老张说事情的经过：

女人让保安跟她开车一起去找那个吴导演单位去了。原来吴导把女人骗了，他与前妻来往不断，又找一个小蜜，同时跟女人也相处，脚踩三只船。最可恨一次要与小蜜约会，女人喝多了，把女人送派出所呆了一夜，那天女人正好来月经，天亮民警了解情况后才把女人放回来。女人这个气呀，说他简直就是个人渣，哪有这样对待女朋友的。

老张听说情况后，给女人打电话，问女人他能帮什么忙？女人说：“哼，你能帮我什么忙？你弱不禁风的样子，你若是虎背熊腰的，你打他一顿给我出出气。”

老张挂了电话后，问清了保安那个导演的单位与住处，然后开始准备替女人出这口恶气。其实，一般人都不知道，老张年轻时候练过武术，一般情况下，三两个人打不过老张的。老张那天穿了一件平时不怎么穿的练武术服装，有一种大义灭亲的豪壮，雄赳赳气昂昂地想给女人一个惊喜，好好教训一顿那个人渣。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准备出发。他对木木说，你好好在家看家，如果我这次行动成功了，女人高兴了，就会原谅你了，你的命就能保住了。听话，好好在家待着！

老张出门上路了。他穿过马路，直奔公交车站走去。在他刚跨过马路那一瞬间，小黄狗木木急匆匆地从家里跑了出来，追赶他去。这时，一辆急速开来的小轿车风驰电掣般迎面开来，木木不幸撞在了那辆汽车的轮胎上，从此就再也没有苏醒过来。秋风正悒悒不乐‌地从马路对面刮来，此时老张心里正欲哭无泪地滴着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