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峰山的庙会

张孚

我祖父是大清光绪年间生人，会摔跤，贪热闹。街坊中有位是妙峰山庙会的会头。他经常来我家串门，讲一些有关妙峰山的故事。

他说妙峰山是一座神奇的山，沒有蝎子，壁虎，蟾蜍，毒蛇，蜈蚣。说妙峰山庙会天下闻名，文会武会达300多档。庙会期间，参与者多达几十万人，旗幡招展，遮天蔽日。 1925年春，北京大学顾颉刚教授等一行5人，还专程来妙峰山进行民俗调查。那年祖父三十多岁，结婚六七年了还没有子女。会头告诉他，妙峰山供奉的是司生之神——碧霞元君娘娘，专管滋生繁衍之事。祖父听了很兴奋，立刻打听每年举办庙会的起止时间，所经路线，衣食住行都问得很详细。

当年的农历四月初一，大清早太阳还没出山，祖父祖母打点行装踏上进香的征途。他们走得是进香的南道，出阜成门，经石景山，过五里屯，在三家店宿一夜。次日早餐后沿浑河进山。一路并不寂寞。

山上树多，鸟也多。叫声繁杂细碎。那日，云白风清，碧空点翠。但是，越往山里走，山路越陡。狹窄的路面，挤满了大大小小的脚。因而，你踩我一下，我碰你一下，总是难免的。那日上山的时候，祖父闹了一回险。他踩了一个人的脚，差点让人家跑了坡。祖父赶紧跑过去搀扶。人家不但没埋怨，反而一连串地说，您虔诚，没摔了您吧？后来祖父对我说:妙峰山进香的人，都有一颗菩萨般的善心。

我祖母是缠足，不宜走山路。祖父给她雇了一乘“爬山虎”。昔日，“爬山虎”是大山里的一种交通工具。类似的山轿，泰山、峨嵋山都有。泰山的山轿像一张圈椅，但没有四条腿，底下一块板子，用绳子吊着当脚踏子。峨嵋山的山轿是两根竹子兜一块大帆布。妙峰山的山轿是一张藤椅绑两根木杆，简单极了。只是前边的轿夫要随时通报路况。他们讲的都是一般人听不懂的行话。比如，前边路上有水洼，要说“卧脚滑呀！”路两边都是山石，要说“注意，左右两靠”

祖父扶着祖母迈进爬山虎，叮嘱道:“手要抓牢，身要坐稳，不要往下看。”因为脚下浑河断岸崩崖，水势汕湧，涛声如吼。祖母惊呼:“好怕呀！这个鬼地方，倘若不小心栽下去，恐怕连尸首也找不到呢。”轿夫接过话碴儿说:“不用怕，别看路不好走，可从没出过事，因为有老娘娘保佑。”虽是如此说，可是祖母的双手双腿依然不住地打颤。祖父见了，从路边摘了两片树叶，贴在祖母的眼上，说:“眼不见，心不慌。”

几个人爬到山顶，已是日暮，烧了香，许了愿，欣赏了妙峰山特有的奇松怪石。每人胸前多了一个红布条，上书:戴福还家。下山，一切顺利。夕阳的余晖里，妙峰山雄奇瑰丽，霞光万道。

这一次进香，祖父祖母共用了四天。回到家两个人的脚虽然全打了泡，可心里却是万分高兴。

如今，妙峰山已经淘汰了“爬山虎”，因为这里的奇峰险谷已筑起了高架㤭，铺上了高速路。可惜祖父，祖母过世早，没福气见到金蛇狂舞的意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