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金玲
云南被唤作“彩云之南”已有2000多年历史,近年随着旅游热的兴起,带有祥瑞色彩的云南便成了人们解压看景、陶冶心灵的国内热门打卡地。而不时听到或看到的“有一种叫云南的生活”之说法或标识,更升级或说强化了人们对大美云南的想往与看重,我便在其列。透悟我心思的女儿去年已偕我专程赴省会昆明一游。知名景点如滇池、翠湖、斗南花市等都已走到,历史厚重的云南陆军讲武堂、中国远征军展也已亲至。后来才得知西南联大除此处外还设有两个分校,同样有份量。为全方位探求联大肌理,不留遗憾,执念的我母女俩数日前终又飞至。
我俩首去了蒙自分校,其位于清波荡漾、颇具知名度的南湖畔。展室为一栋古朴的黄色二层小楼。楼前一块坚硬的青灰色碑石上刻着红色的“国立西南联合大学蒙自分校旧址”字样,左侧矮墙上“刚毅坚卓”的联大校训赫然入目。楼前草坪上镌刻着联大校徽,安静而亲切。庭院中还有三组名字分别为《呐喊》《迁移》《从军》的雕像,观之,深为烽火岁月中师生们满腔的赤诚、勇毅与自强所共情所感染。浏览毕刚欲进楼却被告知将下班,无奈退出,但顷刻心中便将之列为了明日首站和硬性任务。次日晨,揣一腔敬重与虔诚及笔本早早出门,在1100平方米的《烽火学涯长歌行——西南联大蒙自分校记忆》展室中,沉浸式地饱览了两个多小时。
通过观展,我终于明晰了西南联大成立的脉络因果。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后,平津相继沦陷。为保存高等教育的珍贵火种,作为我国教育文化领军团队的北大、清华、南开三校被迫南迁,合并组成“国立长沙临时大学”,并于11月1日开始上课。然1937年12月13日南京沦陷,长沙已很不安全,只得分海路、陆路、徒步三路再度西迁至后方云南。其中,近300师生组成的“湘黔滇旅行团”即徒步一路,自1938年2月20日出发,历时68天、辗转3500余里,于4月28日抵昆明时,学校已于4月2日更名为“国立西南联合大学”。千来人突至,仅15万人的昆明难以承受,经勘察,便将文学院和法商学院迁至滇南重镇蒙自,亦称文法学院。两度迁徙,衣衫褴褛,却吃少喝,逢庙即栖,堪称开创了我国教育史上的奇迹。
展览虽在蒙自,但全局性、整体观很强,诸多内容包括细节荡我魂灵、印象深刻,说与当年大师名家及优秀学子隔空对话,上了堂高质量的品德情操课,很恰当,因实在太感触太收获。首说师生们强烈厚重的爱国情志。早在1937年春,许多知名教授就接到了日本人的邀请函,如陈寅恪、吴宓等,但其均毫不迟疑地南下了。北平沦陷时,日后的“两弹一星”元勋邓稼先正读高中,身患肺病的其父——清华教授邓以蛰想尽办法送他出城,再三叮嘱:“儿啊,你要学科学,学科学为国家!”他几经辗转考入联大物理系,踏上了科研救国路。1934年赴美、到麻省理工学院从事科研的黄子卿,下决心带先进知识归国。好几家机构挽留:“你的祖国正像一只破船在风雨中飘摇,哪里有这么好的科研条件?”“我愿和我的祖国一起受苦。”来联大任教后,每周教学工作量36小时,每次回家无钱坐车,步行一个多钟头,无怨无悔。抗战爆发时,李政道尚不满20岁,一心投奔联大。在前往昆明的路上,靠着替钻防空洞的主人打扫茶馆,换客人吃剩的饭菜活了下来,经3年奔波进入联大。1937年7月29日,日军连续两天对南开大学及所属的南开中学、女中、小学狂轰滥炸,楼舍及几十万册珍贵图书被毁。一座重达一万三千斤、镌刻着《金刚经》全文的大钟,也不知所踪。校长张伯苓闻此悲痛不已,严正宣告“被毁者为南开之物质,而南开之精神,将因此挫折而愈益奋励。”实掷地有声、振聋发聩!您可知,这位“南开之父”早在1935年就曾提出了著名的“爱国三问”,即“你是中国人吗?你爱中国吗?你愿意中国好吗?”赤子情、爱国心,何其令人钦佩和感动!
次说读书不忘救国,校领导带头的“学二代”从军热。如清华校长梅贻琦的儿子梅祖彦正在联大读大二,因提前参军成了没正式毕业的“肄业”生。其在联大的两个女儿也报名参军,传为佳话。北大校长蒋梦麟之子蒋仁渊、文学院院长冯友兰之子冯钟辽去部队当军事译员。前面提到的张伯苓校长最小的儿子张锡祜,早在1931年就弃学投军,于1938年的淞沪会战中殉国,年仅25岁。年过花甲的他闻讯道:“吾早以此子许国。”驼峰航线之艰险尽人皆知,但联大学生无数次驾机飞越运送物资。中国远征军、中缅印战场也处处有他们年轻的身影。其间,成绩突出者不乏其人。如著名翻译家许渊冲,进入美军空军总部机要秘书室,直接服务于陈纳德。某次,根据其译得的情报,飞虎队将突袭昆明的日军纷纷击落,陈纳德给他颁发了镀金的“飞虎章”。美国总统于1945年对做出卓越功绩的300余人颁以铜质自由勋章时,52名受奖翻译官中有西南联大学生16人。据统计,联大先后有1100多名学子投笔从戎,牺牲18人,为我国乃至世界反法西斯战争做出重大贡献。
三说成果丰硕,人才济济。联大8年共培养本科生3700余人,研究生74人,数量不多但质量硬。如华罗庚以惊人毅力,每晚拖着残腿,跋涉十几里回家,伏案于牛圈上层,听任牛叫蚊虱叮,七年写成两本专著和十几篇论文,其中一专著获教育部第一届国家学术奖励金。而西南联大物理系更成为彪炳史册的传奇。先后培养出杨振宁、李政道之享誉世界的诺贝尔奖得主,及邓稼先、朱光亚等“两弹元勋”。联大8年余,培养出8000余学生、172位中国科学院和中国工程院院士。国庆50周年前夕,中共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表彰了23位对“两弹一星”研究做出杰出贡献的科学工作者,其中8位来自西南联大。杨振宁曾说:“获奖的意义已超出了科学,让世界知道了中国人是聪明的,也使华人对自己有了信心。”以上无一不是对联大教育教学质量的有力诠释与证明,亦是对“刚毅坚卓”校训的有力托举与认可。
归来已数日,仍思索不停。回首,三所顶尖高校的师生由平津至长沙再昆明,横跨几千里,进行了一场举世罕见的“文人长征”。后又在“饭甄凝尘腹半虚”的艰苦环境中,苦学本领,矢志报国,弦歌不辍,硕果累累。这种非常时期的特有方式,在我国乃至世界教育史上都绝无仅有。租车自驾的女儿也不断说:“虽然累,但累得有意义。学到了很多,还尽了孝心,如此‘诗与远方’,值!”我点头称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