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丽丽
父亲离开了。
可我始终固执地觉得,他并没有真正走远。就像往常农忙时节,扛着锄头去地头侍弄庄稼,或是闲来出门走一走,路途远了些,归期慢了些,总有一日会踏着村口的土路,推开老屋的木门回来。
父亲的一生有平稳也有坎坷。他既是一个老师也是一个农民。半生守着三尺讲台握着粉笔教书,余下岁月躬身田地扛锄头务农,泥土与笔墨一同撑起了他的人生。谁也未曾料到,素来硬朗结实的父亲,会被心脏病骤然击垮。那日我正在班上起草一个文件,骤然接到妹妹打来的电话:“姐,咱爸住院了,你快回家一趟”。我的心猛地一沉,我太懂父亲的性子了,一辈子要强隐忍,苦累病痛向来独自硬扛,不到病痛熬到极致,半分苦楚都不会对外诉说,如今主动让家人传话,定然是病痛已经熬到了极限。
我仓促收拾行装赶回老家医院,病房里父亲的模样让人看得心头发紧。连日的病痛磋磨,他面色蜡黄,身形单薄得脱了形,疏于打理的头发尽数泛了白,失去了往日的光彩。胸腔的剧痛时时刻刻啃噬着骨肉,可望见风尘仆仆赶回来的我们,他半句疼苦都不曾诉说,反倒满脸歉疚,埋怨自己病得不是时候,拖累了我们的工作与生活。
医生告知,父亲心脏堵塞严重,必须进行搭桥手术,我与弟妹几番斟酌,敲定了手术方案。父亲听完诊断结果,神色坦然,平静地应允下来。术前他特意叮嘱我们,只需简单知会亲近的亲戚即可,不必大肆声张惊扰旁人,依旧是事事替旁人着想的性子。我向单位请好了长假,安下心守在病床边,只想好好照料辛劳半生的父亲。
父亲本就是极能忍痛的人。亲戚们陆续前来探望,彼时心脏阵痛阵阵袭来,冷汗悄悄浸满额头,指节攥得发白,他依旧强撑着笑意应酬待客,硬生生忍到所有亲戚全部告辞离开,才示意我们叫来医生紧急止痛。我是他的女儿,床前日夜看护本是分内之事,可他时时心怀不安,总认为自己成了我的累赘,三番五次询问我的工作,再三嘱咐我不要因为照料他,耽误了本职事务。
很快迎来了手术日,搭桥手术整整进行了将近八个小时。手术室的大门紧闭,我们兄妹几人守在门外,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时间慢得像田埂上缓缓挪动的蜗牛,我们心神悬在半空,满心忐忑。万幸老天眷顾,手术最终十分成功。父亲转入重症监护室休养,隔日我们才得以与他视频探视。护士连连称赞他意志坚韧,麻药的劲头刚散去,他便严格遵照医嘱,挣扎着坐起身咳嗽排痰,一点不肯偷懒。术后味蕾麻木,鸡蛋糕、小米粥食之无味,他依旧大口吞咽,直言要尽快养好身子转出病房,少让儿女牵挂忧心。
转入普通病房之后的康复训练,父亲更是全程积极配合。积极地吹气球锻炼心肺功能,扶着护栏慢慢缓步溜达,从不偷懒懈怠。心脏术后需要严格管控饮水量,这条规矩他守得一丝不苟,即便喉咙干渴难耐,也绝不多喝一口水,这份自制力一如往日他种地教书时那般执拗认真。
熬过漫长的恢复期,父亲顺利出了院。回到熟悉的老屋,他没有丝毫松懈,每日按时按点吃饭服药,荤素搭配谨遵医嘱,到了约定日期,必定准时去医院复查。我们看着他日渐精神,吃饭安稳,走路逐渐稳健,一颗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满心以为他闯过了生死大关,往后定能平平安安长久地活下去,陪着我们守着老屋和田地,安享晚年。谁能料到老天爷好似和我们开了一场残忍的玩笑,明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命运却依旧没有留住我的父亲,变故来得猝不及防,父亲在一个深夜骤然地永远离开了我们。
整理父亲遗物时,我在他老旧书桌的电脑文件夹里,找到了一份完整的电子文集,最后还被他认认真真排版、一页页打印装订成册。那里面收录的,全是我零散登在报纸、刊物上的文章。我从前只知晓他默默关注我的文字,却从没想过,大半辈子握惯了粉笔与锄头的父亲,晚年才刚刚学着接触电脑,却耐着性子一点点搜寻我散落各处的稿件,逐字复制录入,排版妥当后,又专程拿到打印店一张张打印,细心收拢成册。我难以想象,他是挤了多少农忙后的黄昏、寂静无人的深夜,对着陌生的屏幕慢慢摸索,才把连我自己都疏于整理的文字,完完整整妥善留存。他这一生素来内敛寡言,极少开口夸赞我的写作,所有藏在心底的骄傲、沉默绵长的疼爱,全都藏进了这份电子文稿,藏进了打印出来的每一页纸里。
翻看这本册子时,汹涌的思念瞬间将我裹挟,眼泪决堤而下,父亲的模样、那些过往,猝不及防地漫上心头。想起儿时赶会,他花两块钱买三根香蕉,自己一口不舍得尝,全数留给我们兄妹;想起夏夜清风习习,他躺在庭院凉椅上慢悠悠给我们讲起各种趣事;想起他骑着老式自行车载着我们去赶集,车前坐两个、车后载一个,车轱辘碾过乡间小路,一路洒满清脆的欢声笑语;想起我幼时生病,他为了寻麦蒿为我调理身体,顶着烈日在田间反复穿梭;想起高考前夕,我执意要回家住一晚,他冒着大雨骑着摩托车匆匆赶来接我;想起凌晨四点的田间,星光未褪,他便躬身割麦,手掌磨出层层厚茧,却从未对我们诉过一句辛苦。我也一直记得,他立于三尺讲台时眉眼坚定、意气风发的模样;记得过年阖家团圆,他静坐一旁,含笑看着我们嬉闹玩闹的温柔;记得中秋时节,他带回的枣泥月饼,满口都是清甜的暖意;记得第一次吃火锅的热闹氤氲,是他为我们解锁了别样的人间欢喜。
这些细碎、滚烫、纯粹的过往,如今成了我反复回味的念想,也成了轻轻一碰就刺骨的牵挂。往后无数个日夜,我日日盼着能在梦里与他相见。睡前一遍遍回想他的模样,满心期盼梦里可以好好和他说说话。想问他初学电脑时受过多少难处,想问他整理文稿时,心底藏着怎样的欢喜,想问他还有没有未竟的心愿。可一辈子习惯独自扛下所有的父亲,离开后依旧万般体贴。他似是刻意避开我的梦境,不愿在深夜惊扰我,怕我为他落泪伤怀,怕打乱我的日常生活,依旧以最沉默、最温柔的模样默默守护我的安稳。
如今老家的小院里还留着父亲生前用过的农具,书桌的粉笔依旧整齐如初,那份电子文稿好好存留在电脑里,装订好的纸质册子摆在案头,目之所及,皆是父亲留存的痕迹。我始终笃定,父亲从未真正离开,他藏于岁月深处的温柔与爱意,融在一行行工整温润的文字里,融在故乡的清风月色、一草一木间,从未走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