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永旗
2026年盛夏,我站在海拔2303米的东灵山主峰脚下。看着眼前因水土流失形成的深邃冲沟,以及那些裸露的碎石与被碾压的植被,内心无比沉重。作为在此地长大的原住民,我记忆中的灵山,曾是郁郁葱葱、草甸深厚的童话世界。
东灵山的发展与生态变迁,远不是一句简单的“三十年失守”就能概括的。它经历了一个曲折的过程:既见证了九十年代旅游开发的激情,也看到了2010年代后国家壮士断腕般的生态修复,更目睹了当下非法商业户外与越野乱象导致的生态损毁反弹。
聊东灵山的开发,得先回到那个年代。1994年,在“靠山吃山、带动山区经济”的大背景下,灵山正式被开发为自然风景区。这符合当时全国文旅产业发展的普遍路径。1997年,全长1548米的高空索道拔地而起。必须客观承认,索道的施工在特定区域确实对山体造成了物理开挖,改变了局部微地形,这是人为干预草甸的开端,但绝非唯一的破坏源。到了2002年,灵山被评为国家2A级旅游景区。伴随名气而来的,是日益庞大的客流量。草甸的退化,本质上是索道施工、游人踩踏、放牧、气候等多重因素长期叠加的结果。
随着生态脆弱性暴露,国家层面的介入坚决且果断。2016年,因持续的人为破坏导致生态环境恶化,景区首次主动宣布停止旅游运营。2019年,门头沟区正式发布公告,主动永久关停旅游运营,停止一切经营性游览活动,全力恢复生态。为此,实施了严格的全面禁牧,将数千头牦牛、马匹清退下山,配套了完善的牧民生态安置补偿。随后,废弃的索道等运营设施被逐步拆除,山区增设大面积物理围栏,同步开展人工植被补植工作。
国家付出了巨大的行政与财政投入,为生态治理划下了最严格的红线。
七年过去,前期生态治理的成效,持续受到非法商业户外、越野乱象的冲击。说实话,破坏的源头绝不是普通单人的“无痕轻徒步”,而是野蛮生长的商业利益与极端越野行为。
跨区域监管盲区的客观存在。灵山地界衔接河北北灵山,两地管护部门目标一致,只是客观地理条件放大了管控难度。虽然京冀两地早已建立起跨区域生态联合执法、联合巡护机制,常年开展联合清山,但由于山区面积广阔、野路繁多,面对数以千计的非法闯入者,执法力量客观上存在管控盲区。
非法商业团的逐利乱象。这是破坏的核心元凶。部分无资质商业户外机构借助社交媒体引流,租用非法大巴将大批付费游客送至管控禁区,在草甸成片扎营,遗留大量垃圾,还组织夜间越野活动。这类行为不仅违反封山管理规定,大规模损毁地表的行为更涉嫌生态违法。
越野机械的毁灭性碾压。相较于行人踩踏,越野车、越野摩托的轮胎会直接刨断草皮层,经雨水冲刷后便形成照片里沟壑纵横的水土流失创面。
这里需要做个严谨的科普:亚高山草甸的草皮层确实十分脆弱,但破坏后果存在明显区分。轻微、偶然的单人踩踏,经过雨季休养是能够自然恢复的;只有长期反复碾压、车轮刨土、连片扎营这类重度扰动,才会造成草甸永久退化,形成不可逆的水土流失。
理性反思让敬畏回归。回顾这三十多年,我们既要看到早期旅游开发存在的时代局限性,也要看见国家近十年来投入巨资修复生态的坚定举措,更要正视当前跨区域山野管控面临的现实难题。
作为一名故土居民,写下此文,我无意否定所有热爱户外的普通人,更不会忽视基层巡护人员日复一日的辛苦付出。我真正想说的是:停止对非法商业户外团、违法越野车队的纵容!它们并非亲近自然,而是以山野为筹码换取商业利益。
若真心热爱这座山,请主动避开不合规网红野爬路线;如果发现违规进山、扎堆露营、越野飙车等行为,及时向当地林业公安、保护区管理部门举报。
东灵山需要安静休养,而非喧嚣的打卡征服。别让当代人无处安放的出游焦虑,化作灵山难以愈合的长久创伤......
那年夏天
草甸是厚的
像祖母用旧的棉被
金莲花从绿色深处冒出来
每一步都踩在云上
后来,缆车咬进山脊
后来,脚步像雨水
密密麻麻地落后来
越野车的齿痕
在海拔两千米的青色里
犁出了褐色的静脉
直到去年
我看见一只高山林蛙
蹲在废弃索道站的混凝土基座上
不动,不鸣
它的瞳孔里
倒映着一条正在变深的冲沟
它不知道路是什么
它只是觉得
这片山坡,突然变陌生了
雨水再不往土层深处走,径直奔涌而下
带走山野千年积攒的温柔
如今我站在这里
草甸无言,石头亦无言
生态本是一场漫长的
无法被网红滤镜拯救的回忆
只是当我转身时
手上的泥土,被风干了夕阳的光线
落在废弃铁轨的锈迹上
像灵山,放下了它的名字
也在等候
春天寻回归来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