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行诗二十二首

局中人

超市监控里
我提着今天的菜
菜提着今天的我

时间折痕

奶奶的方言里
有些词睡了
怎么摇，也不肯醒来

母亲

像个磨盘，整日屋里转着
生怕一勺晚年
粗糙了暂住的星辰

本草纲目

后来，我们像两味相克的药
躺在同一横排
中间隔着三百年月色

立春

阳台上冻坏的绿萝
今天忽然递出
一小片试探的绿

年的引力

返乡人的背影
把站台灯光
拉成细细的麦芽糖

回家，回家

检查站的白炽灯下
影子先于我
在故乡的土地上躺平

回望又一年

路灯把我的影子
拉长又缩短
像给今年打的草稿

微光

母亲总说费电
却让佛前的灯
亮了一辈子

微光

天桥下，磨钥匙的老人
用一小簇火星
复制着远处的夕阳

闹新春

孙子把“福”字贴在狗窝
黄狗摇尾巴时
整个院子都晃了

枝头春闹

玉兰把昨夜的雨
捏成白色响炮
一松手，炸开满街张望

凡

工地的钢筋丛里
一株狗尾草
先于大楼封顶

夜色，藏不住你的忧伤

电视开着，但没声音
换台换台换台——
你终于，停在广告

心里的雪

不化。就让它成为年轮
或墓碑上结节
看窗外，除夕除夕

岁末年初

站台上的人群散尽
铁轨尽头
雪，越下越白

早春的缰绳

她站在解冻的河边
拽了拽背包带
对岸的桃花，突然就开了

雨水

深夜的急诊室外
长椅扶手上
两滴雨走了很长才汇合

漏洞

墓碑不知道
有个仓促刻下的名字
已是别人孙媳

丢失的纽扣

它去了哪里——
扣眼等着，等成一个洞
等成一种习惯

雨花石

如今，被水盘成了自己
镇不住一张纸
在书桌上梦着南京

风在呼唤

草帽滚进麦茬地
老张没去追
只是直起腰看了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