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25年的尾声,宛如一片叶子,不知何时已从枝头轻轻飘落,不惊不扰,只在地上留下浅浅的影子。而2026年,已在门楣外轻叩。
老伴的发顶,不知从哪一刻起,悄悄落了一块不规则的霜。那白发,不是突然出现的,却仿佛于一夜之间,便鲜明了起来,像冬日湖面上的薄冰,映着光,却藏不住岁月的凉意。
而我,也即将拿到那张小小的卡片——老年证。坐地铁、乘公交,均可以免费;出门旅行,或半票,或免票。便利是有了,但心里总免不了泛起一丝复杂的滋味。这究竟是一种奖赏,还是一种提醒?或者说,是一种温柔的警告?
今天,我读到了作家毕淑敏的一篇文章,《我们总在互相羡慕》。她写道:
“我是从哪一天开始老的?不知道。就像从夏到秋,人们只觉得天气一天一天凉了,却说不出秋天究竟是哪一天来的。生命的‘立秋’是从哪一个生日开始的?不知道。”
这段话,像一束光,照亮了我心底那个模糊的角落。是啊,老去从来不是某一天的骤变,而是一季一季,一日一日地慢慢过渡的节气。我们感知到凉意,却很难说清,秋是从哪一片落叶开始的。
毕淑敏感叹,她开始越来越多地照镜子,佯装镇定地问别人:“您看我有多大了?”希望对方说出的数字,比她实际的年龄,稍稍小一点。倘若对方说得太小,她又会暗自怀疑,是不是在奚落。
我读到这里,不禁笑了。因为,我何尝不是如此呢?
二
老去的迹象,最初是从身体内部发出的暗号。
清晨醒来,关节偶尔会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老旧的木门被风轻轻一推,便吱呀作响。走一段路,呼吸便不再那么轻快,需要略微停顿,才能继续前行。特别是解除疫情那一年,持续咳嗽了一年后,医生明确告诉我“你这是变异性哮喘”时感觉自己于刹那间就老了。镜子里的脸庞,轮廓依旧,但光泽已悄然褪去,细纹如溪流般,缓缓爬上眼角与额头。
我与老伴的日子,也在这些细枝末节中悄然改变。
去年冬至,她执意要我穿一件毛衣出门,我嫌臃肿,嘟囔着“哪有那么冷”。她没再说话,只是把毛衣叠好,放在玄关前的鞋柜上。出门时,我还是不太情愿地穿上了。那天下午,气温骤降,风吹得人直打颤。我在公交站台等车,摸了摸毛衣内里,是她惯用的那款柔软洗衣液的味道。回家后,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笑着沏了一杯红茶。从那以后,我很少再反驳她那些“唠叨”。我们之间的默契,不再是争个输赢,而是在这些细小的、不言不语的关心里,找到了更舒适的相处方式。
我们不再为了一些小事争执不休。她说吃药,我便吃药;她说该午休了,我便躺下;她说喝水,我便端起杯子。不再争辩谁对谁错,只是顺应,只是陪伴。
在孩子面前,我不再是那个永远正确、不容置疑的长辈。我学会了倾听,学会了藏起一些不必要的倔强。有一次,女儿教我如何用一款修图软件,给一张我拍的猫咪大蕾照片调色。他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耐心地讲解曝光、对比度、饱和度。我像个小学生一样,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问一句“这个按钮是干嘛的”。他没嫌我烦,反而笑着说:“爸,你学得还挺快的。”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我们之间的关系,早已不再是“教育者”与“被教育者”、“监护人”与“被监护人”,而是两个平等的、彼此尊重的成年人。
我依然有自己的思想与判断,但更多的时候,我选择安静地坐在一旁,听他们讲述,看他们笑。退休多年,我几乎没再回过原单位。那些熟悉的走廊、办公室、会议室,仿佛都与我无关。我最后一次穿制服,是在退休前的那个秋末。单位为我们办了一个简单的荣休欢送会,桌上摆着水果和蛋糕,领导说了一些感谢的话,同事们轮流上前,跟我握手、与我合影,还说“以后常来”、“有什么需要打电话”。我笑着点头,心里却清楚,有些门,一旦关上,就很难再轻易打开。
后来,我收拾办公桌,把警徽、笔记本、老照片一一收进一个铁盒里。那枚徽章,我至今仍留在抽屉深处,偶尔拿出来看看,仿佛还能触摸到那段热血沸腾的岁月。但它终究成了记忆的一部分,就像那些巡逻的夜晚、那些笔录的纸页,都随着时间,慢慢沉淀下来。
三
尽管岁月在身体上留下了印记,但我的精神世界,却依然保持着一份鲜活与热度。
我依然喜欢读书。无论是文学、历史、哲学、还有一些心灵鸡汤,那些文字总能带我穿越时空,与不同的灵魂对话。音乐是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背景,古典的悠扬让我沉静,现代的节奏让我感知时代的脉动,直白的流行歌曲让我身临其境。电影是我观察世界的窗口,透过银幕,我看到了不同的人生,不同的悲欢。
咖啡,是我每天的小小仪式。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一缕透过窗户的阳光,便足以让一个平凡的上午,变得温暖而有意义。摄影则是我与世界对话的另一种方式。我喜欢在清晨或傍晚,带着相机去附近的东湖绿道,拍那些晨练的老人、玩耍的孩子,或者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有一次,我在湖边拍一只停在莲叶上的蜻蜓,阳光透过它的翅膀,折射出细碎的光斑。我蹲在那里,拍了十几张,直到手机提醒我电量不足。回家后,我把那张最满意的照片设成了电脑桌面。
写作,是我最珍视的乐趣之一。每当自己的散文被《中国作家网》审核通过,我都会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喜悦,那是一种被看见、被认可的幸福。我至今记得有一篇写老家的散文,我反复修改了三四遍,投稿后一直没消息,我几乎要放弃了。没想到两个月后,居然通过了,还加了几句鼓励的话。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那种喜悦,不亚于1982年10月第一次领到工资。后来,那篇文章被纳入“重点推荐”,收到不少读者的留言,有人说“读着读着就哭了”,有人说“想起了自己的家乡”。我坐在电脑前,一杯茶,一支烟,心里默默地回应着每一条留言。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写作于我,早已不是为了名利,而是一种与世界、与自己对话的方式。
微信公众号上的每一个留言与跟帖,我都会认真阅读,仔细回复,仿佛在与远方的朋友,进行一场心灵的交流。
四
老去,就像节气一样,是生命中不可避免的更替。
我曾试图找出自己“变老”的那个确切时刻,却始终无法确定。也许是那一次体检时,看到白内障开始遮挡眼球;也许是在一次驱车去锡林郭勒大草原,感到体力大不如前;又或许,只是在某个普通的午后,望着窗外发呆,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年轻。
社会对于年龄的定义,也在不断变化。青年年龄的上限,被不断推高,这或许是人类对衰老的一种本能抵抗。我们总希望别人说自己年轻,希望时间能在自己身上停留得更久一些。然而,无论我们如何努力掩饰,时间,终究不会为谁停留。
荣休证和老年证,是一种象征。它代表着社会对老年人的关怀,也提醒着我们,生命已经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它带来了便利,也带来了某种意义上的提醒。它像一面镜子,映照出我们的年龄,也映照出我们对生命的认知。
我渐渐明白,老去,其实并不可怕。它是生命的一个自然过程,是我们每个人都必须面对的现实。重要的是,我们能否学会与时间和解,能否在不同的生命阶段,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与意义。
五
2026年的晨光,会照在什么样的茗盏上?
这个问题,我没法提前知道。就像我无法预知,下一个节气到来时,窗外的梧桐会落下第几片叶子。
老伴还在厨房熬杂粮粥,智能电饭煲发出均匀的“咕嘟”声。抽屉里那枚警徽,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银光。降压药盒背面的蝇头小楷,墨迹已有些洇开,但字迹仍在。
我打开电脑,看到昨晚一位读者在公众号留言:“读你的文章,像坐在冬日暖阳下,听一位长者讲那些不急不躁的故事。”
我没有回复。
只是静静坐着,听江声从远处传来,像一条熨帖的河流,把2025年那些微皱的涛声,一一抚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