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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宏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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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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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老树

我总相信,真正的智慧,是要向一棵冬天的老树学的。

风走过枝桠,像一句没说完的话。树看见了风的嘴唇在动,却听不见声音。多像我们与命运的交谈——我们总在猜它的心思,它却只沉默地经过,留下我们独自辨认那些被修改的年轮。

这个冬天,我天天从老槐树下走过。夏天曾嫌它荫太浓,招来许多嘤嗡的小生灵;秋天又怨它叶落得太急,铺满石径,教人步履粘稠。直到此刻,当它卸尽所有浮华,我才得见它的真容。风把叶子还给大地,树便亮出了骨头。那是一种惊心动魄的坦白——繁华时是泼墨的画,萧疏时是留白的禅。直的干,曲的枝,每处转折都是与风雨厮磨后留下的签名,都是天与地的私章。

驻足树下,我第一次真正地“看”它。

树皮是灰褐的,皲裂出无数细密的纹,比祖父临终前摊开的手掌还要深。伸手去触,那粗砺的质感,仿佛直接摸到了时间的沟壑。有些地方已朽了,露出小小的洞,成了虫蚁的城邦;更多的部分仍紧紧裹着主干,像在守护一个古老的诺言。那一刻,我忽然感到羞惭——我们这代人,活得太像一层急于示人的新漆,怕裂,怕旧,怕露出一丝破绽。而老树从不掩饰伤痕,毫不粉饰衰朽,将自己一生的烈日、风雨、霜雪,都明明白白刻在身上。这种诚实,本身就是尊严。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过来,近乎慈悲。

老树的影子被拉得狠长、狠淡,印在灰白的墙上,像一幅正在褪色的水墨。枝桠间漏下的蓝,是天空洗净脂粉的脸。这原是冬天独赠的厚礼——比春的绿、夏的盛、秋的浓,都更清,更浅,也更近生命的底色。几只麻雀飞来,在赤裸的枝上稍歇,小脑袋机警地转动,忽又“扑棱棱”地飞走,只留枝梢微微地颤抖。寂静便深了一层,深得像井水沉到了最底。

我绕着树走,从不同的方向端详。

它的姿态,并非教科书里那种笔直向上的昂扬。主干在一人高处曾遭过重创,于是旁生出一股新力,斜斜刺向天空。许多枝条也非一味争光,有的向下探,有的横着走,像在泥泞里画着看不见的地图。这让我想起我们的人生——总被教导要“向上”“向善”,要“向前”,仿佛任何迂回、停顿乃至后退,都是败笔。可老树静静说着另一种真理:生命的形态,本就可以有千百种写法。重要的不是姿态是否漂亮,而是每一笔里是否都贯注了生的意志。 它不言语,却仿佛在低语:你看,我这样生长,也触到了云。

夜雪在无人知晓时落下。

清晨再去,世界素净得让人屏息。雪为每根枝条勾出银边,树成了精雕的珊瑚,又像一蓬骤然凝固的白色火焰。那份静默的美,有宗教般的庄严。穿红衣的孩童跑来堆雪人,笑声清脆,砸在雪地上竟能弹出回音。老树俯视着这一切,像个宽厚的长者,允许鲜活的热闹在它的疆域里发生。它让我想起那些真正的智者——内心是一片寂静的雪原,却能完整映照出世间的悲欢。

我忽然懂了。

老树的冬天,不是生命的休止,而是一次深沉的凝眸,一场庄严的蛰伏。年轮在树心里一圈圈荡开,是时光的涟漪。它不喧哗,只静静地漾着、漾着,寒来暑往,树始终站成不动的岸。所有力量都收归根须,在冰冷的地底深处,默默积蓄,等待春的号角。这种等待不是忍耐,是另一种生长。我们总是太急了——急着表达,急着收获,急着被看见。我们怕沉默,怕空白,怕在集体的喧嚣中被遗忘。而老树教会我“止”的智慧:在必要的时候,停下,敛起,向内看。那不是退缩,是为了更深、更远地抵达。

风来,枝桠晃一晃,簌簌,是风的脚印。

风去,天空复归于静。

没有谁要记住谁,就像云飘过山脊,雁掠过寒潭。这便是“无住”了。树不言,风不语,山河依旧盛大,草木守着与枯荣的相约。我站在树下,看它疏朗的枝干将天空切割成几何的蓝,心中那团由焦虑、欲望拧成的乱麻,仿佛也被这清冷的空气一一梳开,渐渐平复。原来世间的来去,可以如此简单,又如此幽深。

离开时,我回望。

夕阳正为它镀上最后一层金箔,它像个得道的老僧,安然立在天地之间。我知道春风再起时,它又会萌发新绿,绽出另一种热闹的、向外张扬的美。但唯有此刻,在冬天,它展现的是内向的、凝练的、关乎生命本质的赤裸。

这个冬天,因与一棵老树的默默对坐,而变得丰厚且安宁。

它让我懂得:生命的圆满,不仅在春夏的勃发,也在秋冬的敛藏;不仅在拥有的繁茂,也在失去后的坦荡。

人站在树下,忽然就明白了——

所有深刻的懂得,都是寂静教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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