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刘宏斌的头像

刘宏斌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01/27
分享

四个缺口

拆开丝绒缎带的瞬间,手指总带着郑重的迟疑。那结头是时间打的,拉开它,如同拉开一段被折叠过的光阴。第一个盒子掀开,乳脂的甜香先于视觉抵达——厚实的、带着动物性体温的甜,绝非花果香气的轻浮。然后才看见它:奶油如初雪覆着圆丘,中央蹲踞一只巧克力熊猫,憨拙地擎着告示牌,上书"Happy Every Day"。我怔住,忍不住笑了。

妻的英文名是我起的,Panda。不是因体型,是爱她的静默,爱她对世界葆有的、竹叶般的咀嚼姿态,以及黑白分明、不容折中的原则。侄女子喻竟记得,且懂得将此化为具象的甜蜜。熊猫耳朵缺了一角,大约是运送时的损毁,妻却用手轻轻护住:"别动,这样好。被岁月啃过一口,方是真的。"

真的。这世上哪有完满的物事?蛋糕的甜,必要衬得起人生的涩苦,方显其珍贵。我想起她手术那年,心脏像一枚倦于跳动的钟,需外力拧紧发条。推进手术室前,她忽然攥住我手,声音低得像自语:"若真有个长短,阳台上那盆茉莉,别忘了每周浇一次水。"那时我怕的不是死,是她这份到了关头还惦念一株花的、具体的生。后来手术灯灭,主刀医生摘下口罩,额发尽湿,只说:"成了。"我在北京阜外医院六层的走廊瘫坐下去,背抵着冰凉瓷砖,第一次懂得"虚脱"原是骨骼里堤坝溃散的声响。那时二姐已从武汉赶到北京,风尘仆仆地出现在等候区,挎一网兜红苹果,坐在塑料椅上沉默地削皮,果皮垂成连绵不断的螺旋——那弧线像她反复计算的、从生活费里硬挤出的高铁票钱。

二姐的蛋糕最是朴素,圆而白,疏疏点缀些草莓、蓝莓、橙片,一枚金漆"6"立在中央,旁有个"4"的小牌。妻拈起草莓看了又看:"二姐偏偏挑了酸的,她知道那是我的最爱。"果然,酸津在舌底泛开,清冽冽压住了奶油的滞重。妻子说起八年前,二姐接到电话,翌日清晨便拎着换洗衣裳与一只煨汤的紫砂罐出现在病房。此后月余,她在病床与出租屋间往返,炖汤,擦身,夜里蜷在行军床上,从无激烈言语。只是有次妻因疼痛落泪,二姐正拧毛巾,手停在半空良久,说:"疼就好,疼证明我们活着。"那语气不像安慰,像判决,判定了活着就必须承受的代价。

但我想起二姐自己的命。她是妻六个兄弟姐妹中最穷的一个,退休金每月一千八,刚够温饱。她有严重的腰椎间盘突出,医生嘱咐每周三次理疗,每次八十元。妻出院后收拾二姐的帆布包,发现那张被退回的理疗预约单,上面写着"患者自愿放弃",日期正是她赶到北京的那天。背面有一行铅笔字:"物理治疗320元/月,往返高铁560元/月,前者可忍,后者不能。"

她女儿慧慧在电话里哭:"妈,您这是拿自己的命换小姨的命。"二姐却按了免提,声音异常平静:"别胡说,你小姨当年帮你读大学时,可没算过账。"妻听着她们对话,两行眼泪砸在被单上。那张理疗单被她偷偷塞进了一个牛皮信封,信封里还有五张面值四百元的超市购物卡——是二姐用妻硬塞给她的两千块钱换的,藏在枕头下,那是她作为"穷亲戚"最后的体面。

蛋糕吃在嘴里,酸的,却让人眼眶发涨。这酸,是二姐用"对自己残酷"酿成的醋,是血缘这道无解方程式最沉重的余数。

干女儿昀姑娘的礼来得最是郑重。三枚赤艳艳的寿桃,饱满肥腴,茸毛以食用金粉勾勒,闪着羞涩的芒。妻"呀"了一声,指尖虚虚拂过桃尖,不敢触碰,怕惊走这份浓墨重彩的祝愿。我想起昀姑娘二十年来,每逢妻的生日,或是母亲节、三八节、重阳节、中秋节、春节,都会送来祝福或问候。而此刻的寿桃仿佛开口,说了句诚挚而朴素的话:祝干妈生日快乐,身体健康,称心如意。

可寿桃的馅,是豆沙混着陈皮与猪油。妻有胆结石,医嘱禁油。我张了张嘴想提醒,却看见她已舀起一勺送入口中,闭眼咀嚼,脸上是朝圣般的满足。那一刻我懂了——禁忌本身,就是甜蜜的一部分。越是被禁止的,越值得用背叛来确认其珍贵。她吞咽下的不只是猪油,更是对冲药片、对医嘱、对"养生正确"的温柔反抗。真正的长寿,或许不是活得久,而是活得勇敢。

最后的压轴来自女儿女婿。黑色大理石纹底盘沉甸甸地镇住场面,其上托着一颗酒红色的心,天鹅绒质感,静静地燃一枚烛。火苗极小却极稳,黄融融的光将"心"的肌理照得深邃,像蕴着一整个星云的夜空。没有喧闹的"生日快乐",只附一张卡片,清秀的笔迹:"岁岁无虞,长安常乐。"——父母对子女,或子女对父母,最终所求不过这八个字。侍者端上一只玩偶,唤作"拉布布",戴兔耳帽,两腮酡红,眼神一派天真的懵懂。妻搂在怀里,那玩偶如同永恒的婴孩,尺寸恰好嵌进臂弯。

烛光在我们脸上摇曳,四个蛋糕列在桌上,像四枚形态各异的印章,盖在此夜,证明某些无形之物"存在"。熊猫是昵称与懂得,鲜果是血缘与奔赴,寿桃是传承与祈愿,红心是延续与希望。它们静默地甜着,以存在,诉说语言无法抵达的丰饶。

我忽然想起《礼记》:"黍稷非馨,明德惟馨。"又道:"甘受和,白受采。"美德是至高的馨香,而具体之物如洁白糕体,方能承受缤纷装饰与厚重滋味。爱亦如此。它不能悬在半空,必须有所附丽——附丽于一程地铁,一次陪护,一枚寿桃形制,一个玩偶笑靥,或是一只被岁月啃过一口的、残缺的巧克力熊猫。但此刻,妻把拉布布递给我,说:"给它起个名吧。"我脱口而出:"就叫缺口。"

她愣了愣,随即笑了,眼角的菊花纹更深了。"好,缺口好。"这名字带着自毁式的诚实。我们这一生,不就是在用各种甜蜜填补缺口吗?二姐的酸,是用来填我们对她"拒绝被偿还"的愧疚;寿桃的油,是用来填医嘱的禁;熊猫的缺,是用来填我们对圆满的恐惧。拉布布缺口,是我们终于承认——缺口,才是生命最真的形状。

夜阑时,烛终于熄了,一缕青烟袅袅散入虚空。蛋糕各被剜去一块,留下参差的、温柔的缺口。妻将"缺口"摆在枕畔,与"长安常乐"的卡片并置。我收拾残局,指腹掠过盘沿的奶油,送入口中。甜已渐渐老了,泛出淡淡的倦。但这正是人间至味——它不永恒,会腐败,正因会逝去,此刻的圆满才如此真实,如此值得在记忆的深窖里郑重封存。

这一夜,我们以甘旨为舟,渡过了时间之河上平静的一湾。而岸,一直在那灯火可亲处。只是这灯火,照亮的从来不是完整的圆,而是无数缺口组成的、更真实的光影。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