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那册纸页已脆的农历轻轻合拢。乙巳年的最后一页,墨迹匍匐在“除夕”二字下方,像田埂卧在岁暮的薄霜里,完成了它沉默的卧伏。窗外,江城在一种近乎透明的寒冷中均匀吐纳,远处偶尔绽开的闷响,分不清是孩童偷放的早鞭,还是车轮碾过薄冰时,大地发出的一声极轻的叹息。
我坐回书房的桌前,让台灯暖黄的光晕,恰好圈住这方寸天地,圈住我六十五岁、曾执笔记录过无数卷宗的手,也圈住刚刚合上的、整整三百六十五页时光那沉甸甸的实体。
这重量,分布得如此不均。仿佛有一只手在岁月的沙盘上恣意拨弄,将一些瞬间垒成金塔,又将一些时刻碾为齑粉。年初惠州西湖的柳芽,那茸茸的绿意,此刻想来,似乎还在搔着记忆的皮肤,是南方初春那种无邪的痒。水是亮汪汪的翡翠色,我与妻沿苏堤缓行,看木棉将一朵朵硕大而嫣红的“火焰”,决绝地掷向水面,击出一圈圈漫不经心的、圆满的涟漪。她那时仰头,说:“瞧,一盏盏红灯笼。”那喜悦是崭新的,轻得像被春风托着的、最蓬松的云絮,不染一丝尘虑。
而仲夏的桑干河,却完全是另一副筋骨。白炽的日头,近乎暴烈,将卵石滩晒成一片苍茫茫的、晃眼的虚无。空气里浮动着颤巍巍的蜃楼,诱惑着,也嘲笑着每一个企图看清的过客。我站在干涸的古河道中央,脚下是龟裂的、被时间与水流共同雕凿出的巨大纹理,粗粝,坚硬,向着地平线焦渴地蔓爬,像大地摊开它被烈日烙成永恒的掌纹,逼人阅读。那份炽热是铺天盖地的,不容分说,将人的影子压缩成脚底一滩顽强的浓墨。仿佛它执意要将血肉里最后一丝水分都蒸发出来,晒成一把纯粹的、可供后世考古的盐的结晶。
待到黄州秋深,站在东坡赤壁之下,江风浩荡而来,灌满我微敞的衬衫,带来水汽与初秋特有的、爽朗的凉。我望着那“乱石穿空”的江岸,忽然觉得,千年前那个在此夜游的魂灵,他“哀吾生之须臾”的浩叹,与我此刻胸中被天地洗净的、无言的澄明,或许竟共享着同一种频率的震颤。江水东去,从不为谁作答,只以它永恒的、催眠般的流淌,包容下所有须臾的悲欣,无分巨细。
而最浓烈、最磅礴的一笔,必须留给岁末西陵峡口的那个黄昏。我与妻肩并肩,倚着那道被岁月摩挲得温润的朱红栏杆。眼前,是造物主以亿万年为工、以冰斧风刀为凿,耐心雕琢出的、深不见底的伟大裂痕。落日——那颗熟透了的、仿佛随时会淌出蜜与火的果实——正以一种庄严的、无可挽回的缓慢,向峡口沉坠。它将自己熔化了,熔成亿万片金红、橘黄、暗紫的鳞甲,一层,又一层,铺满整个江面,也镀亮了对岸铁青的、沉默的绝壁。那一刻,万籁俱寂。或者说,所有声响——江涛的闷吼,远处轮船疲惫的汽笛,风穿过峡谷缝隙时尖利的呜咽——都被这过于铺张的光吸收并溶解了。我们两只是站着,像两粒被意外粘在这幅天地巨画边角的、微小的尘埃,却又因分享了这份无言的辉煌,而感到自身被无限地充盈、放大。那种“醉”,不是酒意催发的酣然,而是灵魂被过于丰盛的、超越言语的美,冲击得微微眩晕的富足。此“醉”让“流年”二字,不再仅仅是时间无情的流逝,它自身也成为了一道可以被凝视、甚至可以短暂浸入其中的,光的江流。
然而,江流之下,从无真正的坦途,总有暗礁与深壑,在最美的光影背面伺伏。
女儿在电话里的声线,努力维持着轻快,可那份计划受挫后的失落,像信号不良时滋滋作响的杂音,丝丝缕缕,无比清晰地渗过来。我放下话筒,望向窗外,忽然觉得这满室温暖的灯光,竟也照不透某种骤然降临的、心内的黯淡。
更大的阴影,接踵而至。同胞三姐躺在那张过于洁白、过于冰冷的床上,心脏手术的仪器发出单调、催命的滴答,最终,那声音也归于一片更深的沉寂。她才七十三岁,去医院时还是有说有笑的。我突然想起了那句“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接自己去”的无奈。表妹夫走得更急,中风,五十八岁,一个春夏秋冬都像上满了发条摆钟的硬汉子,说没,就没了。这是不是应验了“九不过去”命关呢?在天恩厅告别时,我握着他遗孀——我的表妹——那双颤抖的、冰凉的手,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剧烈地、无声地抖动着,像寒风中两片即将凋零的枯叶。表妹夫与我虽是旁系姻亲,可那些年,一直在一起遮风挡雨,在一起分享生活的喜悦,比许多淡薄的血缘,更坚韧,更温热。如今,这温热被骤然抽走,留下一个巨大的、嘶嘶漏着寒风的空洞。灵堂的香烛气味,混着冬日特有的、浸入骨髓的湿冷,顽固地黏在衣服纤维里,好多天,都散不掉。
“人生一世太沧桑。”这句不知何时听过的老歌,忽然从记忆深处哪个幽暗的角落里浮上来,带着它全部的、粗粝的质感,硌在心上。是啊,太多的难测,太多的无常。该扛的,该放的,歌词里仿佛唱得明明白白。可“明白”与“承受”之间,隔着一道多么幽深的、难以跨越的峡谷。乙巳年的最后一段路,我的心情,便是在这日渐浓郁的、忙着除尘与购置年货的喜庆市井声里,一路向下,沉入那不见光的谷底。热闹是他们的,那些鲜红的春联、喧嚷的市场、孩童追逐迸发的欢笑,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影影绰绰,朦朦胧胧,传不到心底。心底那潭水,是西陵峡最深处、连最烈的正午阳光也永远照不到的、静默而冰凉的深水。
昨日,奉老伴之命,给女儿家送了些自种的蔬菜。沉甸甸的塑料袋勒在手指上,留下深深的红痕,许久不退。路上行人稀少,年关的都市,竟也有了几分被掏空后的清寂。我戴上耳机,随手点开音乐软件的每日推荐。一段简单、干净、甚至有些稚拙的旋律流淌出来,一个温暖的男声,用近乎口语的、毫无技巧的调子,一字一句地唱着:
“二零二六已在望,愿你从此没忧愁……”
我仿佛被什么东西,极轻,却又极准地撞了一下心口。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最终停滞。《愿你没忧愁,2026》。歌名像一句笨拙又恳切的祝祷,直白地递到面前。歌词只是反反复复地,愿你舒畅,愿你开心,愿你远离伤痛,愿美好跟你走。像小时候过年,外婆用那双粗糙而温暖的手,一遍遍摩挲你的额头,嘴里念叨着那些最朴实、也最恒久的吉祥话,不问缘由,不求回应。
我就那样,提着滴着水珠的蔬菜袋子,站在冬日清冷的人行道上,像一个突然闯进别人虔诚祈祷现场的、茫然的冒失者。耳边,是那个陌生的、温柔的年轻男声,为我——一个素不相识的、沉浸在年终悲伤里的老人——一遍遍唱着“愿你无忧无烦扰”。那一刻,心里那潭冰封的、沉在谷底的水,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却发着微光的石子。没有惊涛骇浪,只是漾开了一圈极细微、几乎看不见的涟漪,冰面深处,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咔嚓”,裂开了一道发丝般的纹。
那纹路里,竟透进了一丝,丙午年的光。
这光,让我重新坐回了这里,坐在乙巳年最后的夜色与丙午年最初的晨光,那一片混沌未明的交汇处。我打开这发光的屏幕,感到一种久违的、沉静的责任。作为一个曾经的执法者,我惯于书写严谨的报告,记录确凿的事实,厘清是非的边界。而此刻,我想书写一份截然不同的“文书”,一份给时光、给生命、给你们、也给我自己的祝福。这份祝辞,诞生于漫长的等待之后,诞生于那裂缝中透进的光里。
一愿吾国。愿这片我们生于斯、长于斯、亦将终于斯的土地,国泰民安,远离战火的灼痕与离乱的悲歌。我见过太多动荡的痕迹,在档案室泛黄的卷宗里,在父辈们酒后的叹息与沉默中。我深知,脚下这每一日“稳固”的平凡,背后需要多少沉重的基石与无声的守护。愿这艘巨大的航船,能继续稳健地,航行在和平与发展的主航道上。愿每一扇窗后的灯火,都无需惊惶;愿每一条街道上的笑语,都不被尖利的声响惊扰。愿发展的脉动赓续不断,如长江之水,后浪推着前浪,不是喧嚣浮泛的浪涌,而是深沉有力的、向着未来的奔流,最终抵达国富民强、海晏河清的辽阔河口。
二愿吾儿。你已出嫁成家,像羽翼渐丰的鸟儿离巢,飞向了属于自己的、或晴朗或微雨的天空。父亲的目光,从此总是追着,也总是悬着。愿你的家庭,是疲惫时可以安然停靠的港湾,而非耗尽心力攻守的战场。愿柴米油盐的琐碎里,能淬炼出相濡以沫的珍珠;愿意见相左的时刻,能生长出彼此理解的宽厚枝叶。工作难免困顿,人事总有纷繁,愿你们心中有杆公平的秤,脚下有条清晰的路。万事顺意是奢求,但我愿你们,在“不顺”的磐石面前,有开凿的勇气,也有绕行的智慧。顺遂,并非意味着一路坦途,而是穿过风雨之后,归家的车厢里依然有轻松的说笑,窗玻璃上映出的,是彼此依偎的、完整的倒影。
三愿吾妻。“老伴”这个词,叫出口几十年,如今已像呼吸一样自然,成为生命韵律的一部分。我们吵过,怨过,也在无数个平淡的清晨与黄昏,默默地为彼此递上一杯温水,披上一件外套。愿你这倔强的老太太,真的学会把自己放在“第一位”。腰腿疼了,就坐下好好歇歇,别跟那点家务活较劲;天冷了,就多加件衣服,美不美的,暖和与实在才是根本。愿你去跳那些热闹的广场舞,去和姐妹们聊那些我永远记不住也插不上话的家长里短,笑得前仰后合。你的健康,是我晚年天空里,最不可动摇的、晴朗的底色。你开心了,我们这个家,才算真正地放了晴。
四愿吾亲。血浓于水,枝蔓相连。愿各家都平平顺顺,少有骤起的风波,多有时常的、不嫌琐碎的往来。一通电话,一顿便饭,一份不经意的记挂。愿老人身骨硬朗,愿孩童茁壮成长,愿中年扛着家庭与社会大梁的你们,肩上的担子,能有人偶尔接过一会儿,让你们直一直腰,喘一口气,看看路边那朵悄然绽放的花。四季平安,是最大的福分。春天一起踏青,夏天共尝新瓜,秋天互问寒暖,冬天围炉闲话。让我们这棵家族的树,在岁月的风雨里,根,扎得更深些;叶,长得更茂些。
五愿吾友。老同事,老同学,老街坊,还有那些散落在天涯、因缘际会结识的你们。我们或许不常联系,但我知道你们在那里,就像你们也知道我在这里。这份安静的“知道”,本身就是一种温暖的后盾。愿你们家家和乐,老人康健,孩子争气,伴侣同心。愿吉祥的风,时常拂过你们的门楣;愿如意的云,常驻你们家的上空。岁岁平安,听起来最是平常,却也是这变幻莫测的人间,最实在、最珍贵的馈赠。有空,来坐坐,茶,一直备着。
六愿吾身。六十五岁,从“同志”变成了“老同志”,从“帅气警官”变成了“光头爷爷”。前半生敬那份沉甸甸的职责,敬头顶的国徽与心中的律令;往后,学着敬天,敬地,敬这平凡却深刻的生活本身,也敬这个穿过无数沧桑、终于学会与遗憾和解的自己。健康第一,快乐第二。这话,得常常对自己念叨。按时吃饭,认真锻炼,保持好奇,允许自己发呆,也允许自己为一朵花的姿态、一首老歌的旋律、一段击中内心的好文字而感动。去做那些一直想做却总说“等退休”的事,去学点“无用”的东西,去结交年轻的朋友,去尝试理解这个越来越新的世界。敬自己,是敬这独一无二、仅此一遭的生命历程,敬所有得到,也敬所有失去。
夜更深了。远处的鞭炮声密集起来,噼啪作响,连接成片,像春汛来临前,冰河深处那迫不及待的、由疏而密的脆响。乙巳年——这条承载了惠州春水的柔、桑干河烈日的酷、黄州江风的爽、西陵峡落日的煌,也承载了失落泪水与猝然离殇的江流,终于要奔流到头,汇入时光那永恒的、沉默的海洋了。
丙午年,这匹崭新的、鬃毛上似乎还带着晨曦微光的马儿,正立在时间的门槛上,踟蹰着,等待一声号令般的嘶鸣,等待一场注定艰辛却也充满可能的奔驰。
我愿这奔驰,所过之处,忧愁能如夜雾见光般,丝丝消散。我愿这新的一年,对你,对我,对我们所有人而言,能成为一首可以放下心防、轻轻跟着哼唱的简单的歌。歌里不必有繁复的辞藻与艰深的哲理,只有最朴素的愿望,在循环,在重复,像记忆中外婆那双温暖而粗糙的手,一遍,又一遍,抚过岁月起皱的额头,抚过我们心中,那些隐秘的渴盼与伤痕。
“愿你从此没忧愁……每天开心乐悠悠……”
“事事顺意不烦愁……日子甜蜜又自由……”
窗外,零点的钟声,快要响了。
而新的光,正在到来。它或许微弱,但确实正在每一双等待的眼眸里,在每一扇温暖的窗后,悄然酝酿,静静滋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