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刘宏斌的头像

刘宏斌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02/25
分享

腊月二十七

——我们的情人节

乙巳年腊月二十七,天色将明未明。我躺着,骨头缝里还留着昨日三十九度的酸。她还在睡,花白的头发散在枕上,眉头蹙着。看了大半辈子的脸,此刻竟让我心头软了一下——不是暖意,是虚软,是病后那种不敢用力的、怕惊动什么的感觉。

暖气片里热水汩汩流动。我数着,数到四十七声,她醒了。

昨日她搀我去医院,我坐在冰凉的金属排椅上,看她在人群里穿行。那件藏青色羽绒服,后背有块洗淡的色块,是去年漂白剂留下的。她走在我上风的那一侧,夜风锋利,她没说话,只将我的围巾紧了紧。我喉咙里哽着东西,不是感动,是烧退后那种奇怪的、想流泪却流不出的干涸。

夜里九点多,我们走回停车场。她步态稳当,但我知道她累了——她扶我时,手在抖。

今早烧退了。复诊后我去山边苏村,买她爱吃的洪山菜薹。墨绿的菜薹顶着紫红花苞,泥土腥气冲淡了医院的药水味。后备箱塞满时,想起她昨晚的话:“这乙巳年,真是的,跟你没完没了的。”不是抱怨。这半年我咳、喘,奔波于医院,她积攒了多少无声的忧?我握方向盘的手一紧,鼻子酸了。不是感动,是怕。怕这“没完没了”的,是我。

分年货给老友,最后一位阿姊拉着她的手不让走。她拍拍阿姊的手背:“老刘这回的感冒蛮凶,万一带着病气过给你,这大过年的,可怎么好?”话说得坦率,里头全是为人着想的周到。我站在一旁,那病后的躯壳里,又涌上一股热流——不是感动,是疼。疼她替我周全,疼她从不提自己的累。

回家她已擦完地,额发濡湿,脸颊红扑扑的。我接过抹布,被她眼神止住。

厨房又恢复旧节奏:她掌勺,我打下手。锅铲与铁锅碰撞,油烟机低声轰鸣。我守着菠菜汤,看白圆子在碧绿的汤里沉浮。没有“宁静”,只是累,是病后那种终于能做点什么的、笨拙的踏实。

她炒菜的姿态,几十年如一日,专注,利落。我忽然发现,她拿锅铲的手,指节有些肿了。去年还没有。

饭后她泡脚,我坐在小凳上,捞起她的脚。脚底有薄薄的茧,我用手心搓她的脚心,她脚趾蜷缩了一下,又放松。卫生间暖黄灯光,水汽氤氲。世界安静,只有水声。

我低着头,没有愿望。不是“好好”,是不敢想。想多了,这温度就散了。

她的脚有些凉,我加了一点热水。她忽然说:“今天腊月二十七了。”我知道她的意思。不是洋节,是我们之间那些没有名字的日子。

我打开电脑,题目就叫《我们的情人节》。敲下这行字时,她在身后问:“水要凉了,再加一点?”

我说:“好。”

一个字。没有玫瑰,没有巧克力。只有这盆水,这双手,这声“好”。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