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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部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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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508/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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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鱼飞上桂花树

雨丝在青石板上绣出暗纹,阿水伯的银丝面在青花碗里打着转。太湖银鱼沉在汤底,像月牙沉进暮色,浮着几片雪里蕻,腌菜的咸香混着梅雨的潮气,在堂屋里织出一张网,缠得人心里发闷。他刚拿起筷子,窗外运河忽然泛起一片奇异的银光,三百条银鱼竟同时跃出水面,悬在空中,粼光闪烁,拼凑出亡妻阿秀模糊却温婉的侧影轮廓。

“啧,又作怪!” 阿水伯低低咕哝一声,筷子尖无意识地在碗沿上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叮”响,惊飞了檐下刚探出脑袋的雏燕。他浑浊的目光追着那幻影,却瞥见窗台上那盆半枯的茉莉。它干瘦的枝条突然簌簌抖动,几片萎黄的花瓣猛地张开,“少放了一钱盐!阿水,你那老鼻子又失灵了?” 那声音尖细,带着点湿漉漉的潮气,像极了阿秀当年嗔怪他时微微上扬的尾音。

阿水伯手一哆嗦,筷子差点脱手。他猛地抬头,窗台上的茉莉花瓣颤巍巍地,边缘竟诡异地扭曲,仿佛真的在模仿一张说话的口。这景象比运河里的银鱼幻影更让他心悸。他下意识看向自己粗糙的左手——小指早年被缆绳绞断的地方,那陈年的骨茬处,此刻竟钻出一粒嫩绿的小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顶端迅速结出米粒大小、银光闪闪的鱼形小花苞!

这奇诡的痛痒让他心头大震。三十年前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来:狭窄摇晃的船舱里,煤油灯的光晕昏黄。年轻的他蹲在地上,麻刀在粗壮的雪里蕻茎上飞快划过,发出“嚓嚓”的脆响,“阿秀,你看这菜根,硬得赛过船钉!这批货……得腌得格外透。” 他声音压得很低,眼神里有一种阿秀不常见到的凝重。阿秀系着蓝布围裙,正将切好的菜一层层码进粗陶罐里。她捻起一把细盐,手腕轻轻一抖,盐粒均匀地撒落,“晓得了,水哥。盐要匀,日子才入味。”她抬头看了丈夫一眼,灯光下,丈夫紧抿的嘴唇和眉宇间的沟壑让她心头一紧。“这趟去宜兴……不一样,是吧?”她轻声问,手上的动作没停,但撒盐的节奏似乎乱了半分。

阿水(年轻时的阿水伯)手下动作一顿,麻刀停在菜茎上。他飞快地瞥了一眼舱外漆黑的运河水面,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嗯。给山里……送‘腌菜’。顶要紧的‘腌菜’。嘴巴得比这坛口封得还紧。” 他没说是什么山,也没说是什么“腌菜”。但阿秀懂了。她看着丈夫粗粝的手指和船舱角落里堆积如山的雪里蕻和密封好的陶罐,这些寻常的腌菜下面,压着的是真正的“顶要紧”的东西——军粮。她没再追问,只是默默地将手里的盐撒得更仔细、更均匀,仿佛多撒一粒盐,就能多一分保障。“那……几时能回?” 她终究没忍住,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

“说不准。快则十天半月,慢……兴许得个把月。队上有规矩,不能耽搁。”阿水避开妻子的目光,用力挥动麻刀,嚓嚓声在狭小的船舱里显得格外刺耳。“你带着小满在家,关好门。有人问起,就说我跑常熟贩鱼去了。” 这就是他们的告别。没有拥抱,没有叮嘱,只有沉重的保密责任和对未知归期的沉默。阿秀低下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的水光,继续码菜,“嗯,晓得了。你……当心。”那撒盐的手势依旧轻盈,但在阿水此刻看来,却像在无声地撒下离别的霜。

“呜——呜——” 远处货船队沉闷的汽笛骤然撕裂雨幕,将阿水伯从回忆里拽回。这汽笛声像一把钥匙,瞬间又打开了记忆的闸门。他猛地想起那次“送腌菜”途中遭遇的意外——不是在岸上拉纤,而是在船舱里! 那夜风雨交加,货船在太湖口避风,舱内堆满物资,湿滑不堪。他正和几个伙计奋力用绞盘收紧固定篷布的缆绳,一个浪头打来,船身剧烈倾斜!沉重的绞盘把手猛地砸下,精准地砸在他按在缆绳上的左手小指……剧痛和骨裂的脆响淹没在风雨和同伴的惊呼中。他记得自己当时第一反应不是剧痛,而是惊恐地看向角落——那些盖着腌菜的“顶要紧”的物资,还好,捆扎得结实,没散开。他甚至没顾上包扎,只用破布胡乱缠紧断指,咬着牙继续和伙计们加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阿秀封好的那坛腌菜……系着红绸那坛……还在吗?得送到!不能误事!”对妻子的担忧和任务的紧迫,竟暂时压过了断指的痛楚。

此刻他残指上的银鱼花苞似乎被笛声惊扰,轻轻颤动了一下。这让他猛地想起女儿小满出嫁那夜。院里那株老桂树,月光下竟也结满了银鱼形状的果实,幽幽发光。而此刻,案板上那些晒干备用的银鱼干,竟也微微弹跳起来,细小的鱼尾扫过旁边那只裂了纹的旧腌菜陶罐。罐底的裂缝里,竟渗出丝丝缕缕清冷的微光,像极了三十年前那晚的月光。

老花镜片早已蒙上一层厚厚的水雾。阿水伯摘下眼镜,用衣角胡乱擦拭。再戴上时,镜片里的世界竟开始诡异地倒流:女儿嫁衣上繁复艳丽的并蒂莲刺绣,根根丝线飞速抽离,缩回成空白的绸缎;妻子鬓角刺目的银丝,一根根变回乌黑油亮;运河里庞大的货船队,桅杆在倒流的月光下纷纷碎裂、解体,化作无数跳跃的银鱼群,汇入水中。他甚至看到自己年轻健壮的倒影在浑浊的运河水里奋力划动,网中的太湖银鱼闪着明亮的银光。而船舱角落,那只阿秀刚封好的腌菜陶罐,里面的盐粒正疯狂地结晶、膨胀,长出细小的、透明的翅膀,嗡嗡作响,想要挣脱那狭小的空间。

雨不知何时停了。夕阳的余晖泼洒下来,将湿漉漉的青石板染得通红,像极了当年系在阿秀最宝贝的那坛腌菜上的、那根早已褪色的红绸。阿水伯端起碗,将最后半碗微凉的面汤喝得“咂咂”作响。那咸味在舌尖炸开的瞬间,他清晰地听见脚下木地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仿佛又踏上了当年漕船摇晃的甲板。朦胧中,亡妻阿秀的幻影正缓缓从波光粼粼的运河中心升起,水珠顺着她乌黑的发梢滴落,在暮色中凝成一条条细小的银鱼,坠回水面。月光从云层缝隙里吝啬地漏下几缕,将他佝偻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一直延伸进运河里,与一艘无声驶过的驳船影子缠绕、打结,凝固成某种沉入水底的、永恒的绳结。

“叮铃——”

檐角的风铃又响了,这次铃声湿重,带着浓烈的太湖深处的水腥气。阿水伯沉默地解开腰间的旧围裙。当那个被油渍浸透的绳结“噗”一声散开的瞬间,三十年前那个系着红绸的黄昏月光,毫无预兆地、汹涌地倾泻而下!冰冷的、带着腌菜咸香和河水腥气的月华,瞬间淹没了案板上冷却的雪里蕻,淹没了窗台上彻底枯萎的茉莉,也淹没了船舱里那句压在喉咙口的“等我回来”,淹没了妻子眼中强忍的泪光,淹没了断指时他对着角落物资那惊恐的一瞥,淹没了所有因“顶要紧”的任务而必须咽下的、最寻常也最撕心裂肺的告别。这月光里,浸透了保密的沉重与未能好好道别的永恒遗憾。

运河的水依旧无声地、固执地向东流去。货船沉重的汽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只有阿水伯的时间,仿佛被那散开的绳结永远地钉在了原地,钉在了那个红绸鲜艳、盐粒如银、妻子笑语犹在的黄昏。他坐在渐渐浓重的暮色里,残指上那朵细小的银鱼花,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凋谢,只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咸涩气息,融入老屋浓得化不开的旧时光里。

暮色四合,老屋里的寂静被运河的水声衬得愈发空旷。阿水伯佝偻着背,枯坐在八仙桌旁,青花碗里残余的面汤早已冷透,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油花。指尖那点微弱的咸涩气息,是他与那个黄昏最后的联系。

“笃、笃、笃。”

敲门声突兀地响起,不轻不重,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瞬间撕裂了屋内沉滞的空气。

阿水伯浑浊的眼珠动了一下,似乎花了点时间才将这声音与现实对应起来。他迟缓地站起身,木屐在青石板上拖出“嗒、嗒”的声响,走向院门。

门外站着女儿小满。她穿着城里时兴的碎花连衣裙,臂弯里抱着一个扎着羊角辫、约莫三四岁的小女孩,手里还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小女孩脸蛋红扑扑的,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门内的阿水伯。

“爸。”小满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还有刻意放柔的亲近,“我带小禾回来看您。下午那场雨真大,路上耽搁了。”她侧身挤进门,把塑料袋放在门边矮凳上,袋口露出几样新鲜蔬菜和一盒糕点。

阿水伯的目光先是落在女儿脸上,那眉眼依稀有着阿秀年轻时的影子,但眼神里多了些他陌生的、属于城市的精明和风霜。随即,他的视线被那个叫小禾的小女孩牢牢吸住。孩子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睛,像极了运河初春的水波,干净得能映出人影。小禾被他看得有点害羞,把小脸埋进妈妈颈窝,又偷偷露出半只眼睛瞄他。

“阿公……”小禾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奶声奶气。

这一声“阿公”,像一颗小石子投入阿水伯死水般的心湖,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他僵硬的嘴角似乎想往上扯,最终只形成一个模糊的弧度。“诶……”他应了一声,声音干涩沙哑,像许久没上油的船轴。

小满抱着孩子走进堂屋,目光扫过桌上那碗冷面,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您又只吃面?不是跟您说了要吃点好的嘛。”她放下小禾,动作麻利地开始收拾碗筷,语气里带着女儿对父亲特有的、混杂着心疼和埋怨的责备。“看这汤都凝油了,多伤胃。我带了新鲜的马兰头和河虾,晚上给您炒个菜。”

小禾挣脱妈妈的手,像只灵活的小鹿,蹬蹬蹬跑到八仙桌边,踮着脚去看那个空碗。她的目光很快被旁边案板上晒着的银鱼干吸引。“鱼鱼!”她兴奋地伸出小手指着,“好多小鱼鱼!阿公,它们会跳吗?”她仰起小脸,天真地问。

“跳?”阿水伯愣了一下,眼前瞬间闪过案板上那些干鱼在幻觉中跳动的诡异景象,还有女儿出嫁夜桂树上发光的银鱼果。他喉咙发紧,含糊道:“……晒干了,不跳了。”

小禾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她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想去碰那些银白色的小鱼干。

“小禾,别乱动阿公的东西!”小满在灶间扬声制止,伴随着哗啦啦的洗涮声。

阿水伯却摆摆手,示意没关系。他慢慢走过去,拿起一小条完整的银鱼干,蹲下身,递到小禾面前。“喏,拿着玩。”

小禾惊喜地接过去,小小的银鱼躺在她的手心。“冰冰的,滑滑的。”她仔细端详着,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咸咸的,像……像眼泪的味道!”她童言无忌地嚷道。

“眼泪?”阿水伯浑身一震,目光复杂地看着外孙女。腌菜的咸,运河水的腥,还有心底那化不开的苦涩,可不就是眼泪的味道么?这小娃娃……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左手残指,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银鱼花凋谢后的微凉。

“爸,您尝尝这个桂花糕,城里老字号买的。”小满端着一盘切好的糕点走过来,打断了阿水伯的怔忡。她拿起一块递给他,又塞了一块给小禾。“小禾乖,给阿公吃。”

小禾举着那块软糯的桂花糕,踮着脚努力递到阿水伯嘴边,大眼睛亮晶晶的:“阿公,吃!甜甜的!”

阿水伯看着眼前这张酷似女儿幼时、又隐约带着点亡妻神韵的小脸,看着她努力举高的手,心头那块沉甸甸的、名为“过去”的巨石,似乎被这小小的、温热的手轻轻撬动了一下。他张开嘴,咬了一小口。浓郁的桂花香甜味在舌尖弥漫开来,瞬间冲淡了之前萦绕不散的咸涩。这甜味是如此真实,如此鲜活,带着当下阳光和炉火的温度。

“甜……”他终于清晰地吐出一个字,看着小禾满足的笑脸,一丝真正的、久违的暖意,极其缓慢地,爬上了他沟壑纵横的眼角。

小满看着父亲脸上细微的变化,心里松了口气,一边收拾着带来的东西,一边絮叨着:“小禾可想阿公了,在车上就一直问‘阿公家是不是有大船’?我说阿公以前开大船,运好多好多鱼……”此时,阿水伯浑浊的目光更深沉地闪烁了一下,他或许极其轻微地、几乎不可闻地嗫嚅一句:“也运过……顶要紧的‘腌菜’……”但声音太轻,立刻被小禾的嬉闹声和小满的唠叨盖过。这微小的细节,暗示着那段沉重的历史,即使对女儿,也依然是他心底深埋的秘密。

阿水伯的目光从小禾身上移开,望向窗外。运河依旧在暮色中流淌,一艘晚归的驳船拖着长长的黑影驶过。货船的影子还在,但此刻,那影子似乎不再是与他的孤独纠缠的永恒绳结,而只是一艘驶向远方的船。

小禾不知何时把那条小银鱼干放在了阿水伯的旧陶罐旁边,用几粒米把它围了起来,嘴里还念念有词:“小鱼鱼,睡觉觉……”阿水伯看着那小小的“祭坛”,看着外孙女专注的侧脸,又看看在灶间忙碌的女儿的身影。案板上冷却的雪里蕻似乎不再冰冷刺骨,窗台上枯萎的茉莉也仿佛在暮色中获得了某种宁静。

运河的水声、女儿絮叨的家常、外孙女稚嫩的呓语……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不再是令人窒息的网,而是将他从那个系着红绸的黄昏里,一点点拉回此刻——这个有着桂花糕的甜香、外孙女温热小手和女儿埋怨声的、真实而喧闹的黄昏。

时间,似乎终于又开始极其缓慢地,向前挪动了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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