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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部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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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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疤痕

它就在那儿,斜斜地凝视着我——那老槐树干上的疤痕。

树皮在这里深深凹陷,岁月风霜将它打磨得异常光滑,却也因此显得更加触目。疤痕呈不规则的卵形,边缘是层层叠叠、仿佛刻意雕琢过的树皮的皱褶,那褶皱恍若上下眼睑。一道深深的竖向裂纹从中央划过,干涸,绽开,像一道凝固的黑色泪痕,或是一个过于疲惫、因而忘记了闭合的瞳孔。而那那“瞳孔”周围的纹理,树皮的纤维并非全然死去,它们以疤痕为中心,一圈圈向外漫延,形成极其细腻、若有若无的涡纹,又如一张微缩版的黑色胶版唱片,轻轻地触碰,手指仿佛唱针,打开了胶版,往事的光影与音响同时播放,让我不由打量起自己身上的旧疤痕。

那是一块大腿丫边小肚皮上被狗咬的伤疤。两个牙齿穿过的地方呈黑色,边缘的地方呈淡褐色,一厘米大小。那个夏天的早晨,我要到褚集赶集去,一般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大路(公路)但绕远,一条是小路,较近,但要穿过八队的村子。走小路,平时都是与大人或者小伙伴结伴而行。人多势众,穿过村子,村里的狗也只是象征性的汪汪几声。但那天,不记得是因为什么急事,我一个人选择了走小路。带着勇气和侥幸的心理,走进了八队的村子,我放轻脚步,警觉地四处张望,头发如过电般竖起,但是还是没有发现那条潜伏着的偷牙狗。它不声不响地突然窜出来,下嘴又狠,一下子咬住了我稚嫩的七岁的大腿。我一边大哭一边用拳头与大黑狗搏斗,魂魄九窍都出了八窍。终于有大人出面,呵退了了恶狗。当时只看到两个深深地狗牙印,有点微微的血珠渗出,就用干土粉擦擦,止住了血,就急着一瘸一拐地去赶集了。

那时不知狗牙有毒,后来就发炎了,溃脓了,于是结下了身上的第一个疤痕。好在它还不是一只疯狗,否则我也许会发疯。然而后来的梦中常出现恶狗,经过一阵搏打后方惊醒。

这是一条细细的线一样的疤痕,在右手中指与无名指中间,乍开手指,那白色的疤痕仍蜿蜒着清晰可见。看见它,我又看到了那个暑假。

暑假里,我们小孩子也是要割草交给生产队(喂牛)挣工分的。草框里放着一大早磨好的镰刀,有时还带着一小块磨刀石。那天在西天沟(大水渠)边割草,小伙伴们发现沟里有青蛙,便提议下去捉。那时能吃到炒青蛙或者烧青蛙可是美味,馋的流口水。不一会儿就到了几只,用细线栓牢腿,他们放在我的草框里,说是让我家出油红烧,他们来打牙祭。我看着活蹦乱跳地青蛙,不忍心看到它们被剥光皮,掏净了内脏的样子,就想把草框里的青蛙簸出去给二祥,没想到,框里的锋利的镰刀也跳了起来,落在了手背上。一时鲜血顺着指缝流出,小伙伴赶忙找来刺刺芽(一种带刺的草)揉碎了糊在手指缝里止血。于是留下了这道蜿蜒的伤疤,那时是小孩子之间的事,又能怪谁呢?如今早已经天南地北的分散了,但这道疤痕却跟着我到了江南。抚摸着它,仿佛抚摸着旧时光的带着细微颗粒的脸。

半老不新的疤痕是膝盖上的烫伤。由于有老毛病关节炎,一到冬天或者阴雨天就疼。“推小艾”的艾灸师父说,可以艾灸。于是就同意了,她用的是一个小灸盒,套在膝盖处。不知是她使用不当,还是产品质量有问题,等我感到烫,叫她取下时,已经灼伤了皮肤。起泡了,用针挑破,用艾灸的灰敷上。老板态度还算好,批评了师傅,免了艾灸费,但还是留下了一个圆圆的疤痕,幸亏在膝盖上,如果在脸上就破相了。真是防不胜防。不这样想,还能怎么样呢?

与老槐树眼睛般的疤痕久久凝望,不觉体会到,谁的成长不是惊心动魄的,有看得见的外伤,还有多少看不见的内伤。伤疤的眼睛,安静、深沉、有耐心。它只是存在着,凝视着,将时间的形状,刻进自己木质的身体里。当我终于转身离去,背上仍能感到那一道沉稳、苍老、无所不纳的目光,轻轻地,烙在空气中。我想,我也是在用自己的刻刀和时光的风霜刀剑,把自己塑造成了一棵老槐树,但愿它虽主干苍老布满疤痕,但枝桠盘曲遒劲,树冠仍能一片苍绿,像一幅油画里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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