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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部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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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杂谈
20260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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眷君堂与东坡竹

常州前后北岸有个藤花旧馆,是宋代大文豪苏轼的终老地。馆分为内外两庭,分别命名为“归里园”和“憩心园”,寓意坡仙魂兮归来、心安此处。内庭主建筑正堂名曰“眷君堂”。正中是一幅古色典雅的立轴画,画中东坡拄杖前行。大概取义为“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之词意。两边的对联为“回首向来萧瑟处,也无风雨也无晴。”与画面相配合,都取自于同一首词《定风波》。这首词是苏轼的代表作之一,体现了他旷达豪迈的精神品格。但我以为与“眷君”关系不大。

然而,为何叫眷君堂?君,是谁,谁眷君?由于文字过于简洁,旁边又没有说明文字,还真的让参观者起疑而费猜。

其实,这里有两个不同的视角和解读。

一是苏轼的视角,苏轼认为常州是君子之邦,令人眷恋。源于苏轼与常州人钱世雄父子的故事。钱世雄的父亲钱公辅是北宋中期名臣,苏轼的处世之道和政见与他相通,称之为“挺然忠信礼义人”。神宗熙宁五年(1072年)钱公辅(君倚)去世,熙宁七年苏轼在常州洒泪祭奠老友,并应钱世雄之请作《钱君倚哀词》,中有“独徘徊而不去兮,眷此邦之多君子”之语。表达对一个地方的深层好感,往往因人而生,东坡由此对常州增添了偏爱与眷恋。

苏轼任杭州通判、湖州知州时,都是钱世雄的上司。元丰年间钱世雄受“乌台诗案”牵连,被罚铜20斤;元祐年间他升为苏州通判,政声颇好;哲宗亲政,新党重新得势后,东坡及其门人同遭迫害,钱世雄也不仅失去官职,还锒铛入狱。东坡晚年至常州时,他仍未获平反,苏轼在常州终老的最后时日也是由钱世雄悉心陪伴照料。钱世雄对东坡一以贯之的关爱,当得起“君子”之称,也同样值得东坡眷恋。

二是常州文人百姓的视角。无论是当时还是后来乃至于今,常州人都认为苏轼堪称“君子”,值得人们敬仰和眷恋。

苏轼从儋州北归,钱世雄帮他借到了顾塘桥畔孙家的住宅,于是便从仪征渡江至镇江,六月十五日抵达常州。这期间,他在路上奔波了一年,长时间以船为家,竹篾船篷难以隔热,白天烈日灼人,夜晚依然溽热,一家老小都因中暑而生病。东坡经常热得在露天过夜,又吃了大量冷饮,六月初开始严重腹泻,有时一夜无眠,“端坐饱蚊子耳。”随后病势加剧,身体羸弱,但那天当船行到常州地界奔牛镇时,他仍坚持戴着便帽,身穿短袖外衣,坐在船上。因为运河两岸,千万人尾随,观望坡仙。东坡既激动又有点不安,一时想起“看杀卫玠”的故事,于是对身边朋友半开玩笑道:“莫看杀轼否?”由此可见常州人对苏轼的的敬仰和爱戴。

终老常州后,从“东坡书院”到“东坡公园”,从东坡纪念馆(藤花旧馆)和东坡小学,从“东坡肉”“东坡酒”到“东坡宴”,甚至有了“学士茶”,“苏超”足球联赛以东坡为题材的常州文旅宣传,乃至2025年被常州网友戏称为“东坡年”,东坡文化与气质已融进了常州这座城的方方方面面,如君子之风拂过常州这座古老而又现代的城市,焕发出融合了传统与现代雅韵的生动气息。也许,常州正是因为有了苏轼,钱世雄父子这样双向奔赴的君子,才会“教人如何不想她?”

藤花旧馆正堂眷君堂的堂后有一溜隙地,靠围墙种着一排葱翠的竹子,那也是东坡的所爱,我以为也是东坡君子品格和精神的外化和物化,因此把它称做“东坡竹”。

都知道苏轼有句名诗“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但为什么不可居无竹呢?仅仅是苏轼出于对竹子风姿的喜爱吗?

其实,这句诗出自苏轼的《於潜僧绿筠轩》,“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人瘦尚可肥,士俗不可医。旁人笑此言,似高还似痴。若对此君仍大嚼,世间那有扬州鹤?”意思是说,宁可没有肉吃,也不能让居处没有竹子。没有肉吃不过人会瘦掉,但没有竹子就会让人变庸俗。 原因是人瘦还可变肥,人俗就难以医治了。旁人若果对此不解,笑问此言:“似高还似痴?” 那么请问,如果面对此君(竹),仍然大嚼,既要想得清高之名,又要想获甘味之乐,世上又哪来“扬州鹤”这等鱼和熊掌兼得的美事呢?扬州鹤的典故语出《殷芸小说》,故事的大意是,有客相从,各言所志,有的是想当扬州刺史,有的是愿多置钱财,有的是想骑鹤上天,成为神仙。其中一人说:他想“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兼得升官、发财、成仙之利。

苏轼这首诗是借题“於潜僧绿筠轩”,歌颂风雅高节,批判物欲俗骨。是苏轼与竹的“生命共鸣”。竹,体现了苏轼最珍视的品质:生于贫瘠而努力向上的正直,中空而有节的虚心与气节,经冬不凋的坚韧 。“无竹令人俗”,这首作于在杭州任上的诗也是警醒自己不可在地方事务的平庸或政治失意中,丧失精神的高度与品格的清雅。

他认为一个人最重要的是思想品格和精神境界。有了高尚的情操,才会有劲竹的孤直,直道而行,卓然为人;反之,就会汲汲于名利,计较于得失,一副俗态媚骨。这种人,往往自视高明,自以为得计,听不进奉劝,改不了秉性,所以诗人说这种人“士俗不可医”。

苏轼为何“不可居无竹”?无论所居何地都要栽种竹子,我以为,他不是为了格物致知,而是对竹自照,对竹反省,所谓“君子博学而日参省乎己,则知明而行无过矣。”观竹反省是他的日常修行,因为,在苏轼的心目中,竹子就是君子的象征,他所欣赏自照的过程就是不断修炼自己的君子品格和君子之风。

君子一词,含义因历代而不同。孟子曰:“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古人以为孟子所谓的大丈夫,就是君子。坚守道义,不为利诱所动;勇于担当,不畏艰难险阻;胸怀宽广,有容人之量。孟子的这三条君子标准,对照苏轼真如影随行,举镜自鉴,形神毕现。君子,向内是个人品格修养,向外是事业之成功,不是只求“明心见性”,而西湖就是苏轼钤印在大地上的灿烂勋章,他的诗赋文章就是君子之风绵延悠长,轻抚着一代又一代的心房。这就是苏轼之所以成为苏轼,从古至今都觉得苏轼可爱的原因,君子如玉,温润而泽。

更进一步的是,苏轼一生酷爱竹,视竹为精神知己。这种情感既源于他“门前万竿竹,堂上四库书”的童年记忆,也因竹的品格与他的命运起伏深度共鸣。苏轼的君子修行,不只是“不可居无竹”,还体现在他的诗文书画的修为中,并形成了独特的艺术理论。

绘画作品有《潇湘竹石图》、《枯木怪石图》。《潇湘竹石图》是苏轼赠予好友孙觉(莘老)的作品。画作结合山水与花鸟,意境开阔,翠竹苍劲。《枯木怪石图》:体现了苏轼“枯木竹石”的典型题材,继承表兄文同手法,共创“湖州竹派”。画竹不追求形似,而以笔墨抒发胸臆,开创文人写意画风。

诗文作品除《於潜僧绿筠轩》外,还有《御史台榆槐竹柏》,写于因“乌台诗案”被囚时,以竹“可折不可辱”自喻气节。《文与可画筼筜谷偃竹记》是悼念文同的散文,系统阐述了“胸有成竹”的艺术创作理论。《书晁补之所藏与可画竹三首》是题画诗,赞叹文同画竹时“见竹不见人”的物我两忘境界。《跋文与可墨竹》则以幽默笔调记述文同作画轶事,展现两人亲密情谊。苏轼不仅创作作品,更留下了深刻的理论。“胸有成竹”论:主张画竹前必须在心中先有完整的竹的形象,强调艺术构思的重要性。“身与竹化”论:追求创作时物我两忘、主客体交融的境界,认为这是作品“无穷出清新”的关键。书画一体论:提出“诗不能尽,溢而为书,变而为画”,其书法用笔也深刻影响了他的绘画,形成独特的笔墨语言。而隐藏其间的都有一种君子之风。

好一个“身与竹化”,凝望眷君堂后的翠竹,不正是在凝望千年前的苏子吗?一个眷恋君子之邦的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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