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路边曾有个修车摊,摊主是位黑黝黝的中年大哥。经过他的摊位前,常见他蹲坐在车子后,一抬眼,便露出憨厚的笑容,牙齿白白的。他的身旁总排队,忙不过来时,他老婆就过来搭把手。女人手脚麻利,能三下五除二地卸下车轮,剥出车胎,打上补丁,再利索地装回车子上。
有一回,我找他给电动自行车换了新电瓶。可第二天却没电了,就顶着白花花的日头,推到他的摊位前,开口便问:“你换的什么电瓶,没电了。”
“怎么可能?”他抬起那张黑亮的脸,笑嘻嘻地看着我,让我的气消了一半。见他手头上有很多活,我便催促说:“先给我看看。”
“我来看看。”他丢下扳手,顺手在一块旧毛巾上擦一下,但那手还是黑乎乎的,布满灰土和油垢。他试了试我的车子,疑惑地叫着:“咦?怎么没电了?”但脸上还是带着笑,让我有些窝火,暗怪自己图便宜,在他的摊位上买了电瓶。
“电瓶不可能坏的。”说着,他转身从工具箱中取出一块万用表,捻起两根笔尖,往电瓶插头处一搭。我惊讶地看着,他那双手终日与锤头、扳手打交道,树皮般地粗糙,竟也能使唤这精密的仪器。
“电瓶是好的,”他向我示意一下万用表示数,“你瞧,电量是满的。”我一听,暗想错怪人家了,心中的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把电瓶锁好,自信满满地说:“我这电瓶是厂家直供的,包用半年;你这车子,不是电瓶的事。”我听了,心里直打鼓,还给不给修?修,会不会很贵?
没想到,他撂下修了一半的车子,在烈日下拆开我的电动车后座,用那满是灰垢的手费力地探进去,一连拽出来五六根粗大的线束,埋头操着万用表,一根根地用笔尖轻轻地点触着,额头上的汗滴密密地渗出来。整整摸索了十来分钟,插拔了几个插头,还是没找到缘由。他起身看我一眼,抬起手臂,一抹头上的汗滴,喃喃自语道:“到底咋回事?”
此时,摊位前又来两位修车人,等得久了,一人索性把车子一放,说:“过一会来推。”他手中正握着一束花花绿绿的电线,忙不迭地看一眼,笑呵呵地说:“马上就好。”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急躁与厌烦。终于,他的笔尖停留在线束插头上,发现一根电线接触不良。
“找到了!”他眼睛一亮,黑黑的脸庞上,又露出一口白牙:“就是它的问题。”接完线头后,车子果然修好了,后轮“嗡嗡”地转动着。
我感激地掏出手机,要扫码付款,他却用手臂一抹额头的汗,声音洪亮地说:“不要钱!”
“不要钱?”我惊讶地说:“哪能啊?这大热天的。”
“走吧。”说完,他已经拿起扳手,蹲在地上,把脸贴在那辆电动车后轮上,费力卸下车链子,顾不上和我说话。他老婆在一边笑着解释:“没换零件,不要钱,走吧。”
这时又有一人推着车子来修理,他们的生意好得出奇,摊位上一天到晚都是热热闹闹的。但没想到在后来的市容整治中,摊位被取缔了。
再见他们,是在附近的一条巷子里。这对朴素的夫妻重起“炉灶”,又摆起了修车摊。只是那里位置偏僻,很少有人路过。男人闲着没事,就笑眯眯地在躺椅上刷手机,见我路过,昂脸一笑,白牙一闪,算是打招呼了。女人依旧欢欢喜喜的模样,笑盈盈地说:“下班了?”走出老远,我看他的摊位上还是空空的,暗想凭他的手艺和人品,生意迟早会好起来的。
果然,没过多久,一个个老主顾找上门来,摊位前又响起熟悉的敲打声、谈笑声,又像往常那般热闹的模样。
有天清晨,我路过那里,见他从一辆黑色的轿车下来——原来他是开车上下班的。车子就停在巷尾,那里还有一辆货拉拉的车子、几辆外卖的电动车。这条僻静的小巷,因他们而热闹起来。我忽然觉得,身边有很多这样靠双手吃饭的人,他们像风中的种子,无论飘到哪里,都能扎根、开花、结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