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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保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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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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蠽暸猴.蝉

每年夏天的第一声蝉鸣,都会把我拉入幽远的遐思。

我的家乡在鲁西南地区,我们这里管“金蝉”叫“蠽蟟猴”,而且蠽蟟猴是我们最爱的美食之一,食用蠽蟟猴应该是有悠久的历史了。

每年夏天的傍晚,大人小孩,男女老少,也或吃了晚饭,也或不顾得吃晚饭,便不约而同地出了家门,走向田间地头、树林或道路两旁的行道树行,带着手电筒、小竹竿儿,瓶瓶儿罐罐儿,组成了逮蠽蟟猴大军。只是这支大军“纪律涣散”,完全没有队形队列,人们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怎么走动就怎么走动,好不惬意!起初,天还不太黑,大家还只往地面上看,蠽蟟猴也是呆在土地的小洞洞里,估计它们也在观望着人们,也或担心被捉到,也或在讥笑人们:看不到我吧?我都看见你们好多人走过去了!但也有不少眼尖的人,偏偏就瞅见了地上小小的洞眼儿,甚至针眯儿一样的缝隙,就抠大了洞洞,把蠽蟟猴拽出来,也或是一铲子下去,抄了洞底,直接把蠽蟟猴连窝端了出来,心里便漾起一阵庆幸或收获的喜悦……上了夜影,蠽蟟猴便爬往高处,大家的手电筒便成了主角儿,明亮的光束交错着,忙乱地照向这里、那里,树身儿、树杈、枝条、叶尖、草丛、篱笆……人们都在凭着自己丰富的经验把灯光射向重点方位,自然也都收获颇丰……随着夜的加深,熬不住的人便回家睡去了,只有精力旺盛的人还在与蠽蟟猴斗智斗勇,较量着耐心与耐力,对此战斗乐此不疲……夜深的时候,蠽蟟猴便少了很多,人们捕捉的重点便转向了新蝉,不少人说白蝉比蠽蟟猴还好吃。蠽蟟猴退掉金黄色的硬皮儿,就变成了白白亮亮的新蝉,夜里在手电筒的照射下格外地耀眼,只是多在高处的树枝上,不容易够到,但也足以让人们欣喜狂热……

逮蠽蟟猴的大军里,极少见到我的父亲,尽管他常说逮蠽蟟猴很好,一是一天的劳动后能歇一歇,二是可以出门凉快凉快,三是能放松一下心情,四是还能有点收获。印象中,父亲总是很忙的,从早忙到晚,中午的时候似乎很疲惫,下了晌回到家,喝口水就歪到床上睡着了。我一直很疑惑:他什么时候逮的蠽蟟猴呢?每当我问起,父亲总是说下晌的路上在路边树上摸的。我就又有了新的疑问:那怎么会有那么多蠽蟟猴、总是够我吃的?父亲没有回答过。

从我记事起,一直到现在,时常听母亲给我絮叨:你爹可真是个好人!你小时候他没看过孩子,不疼你,赶个集都不舍得给你捎点好吃的……天地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他抱一回你,可总是把你捣弄哭,就丢下不管了,他自己开溜了……顺着母亲的话题每每细想下去,父亲确实很少给我说话,甚至我都不记得他给我说过啥,当然也不记得他自己吃过什么好吃的、穿过什么新鲜的衣裳。我这都年过半百了,似乎都没听过父亲喊过我名字,更不用说昵称了。我哪有什么昵称,敢情我天生不配有个昵称一样。可是,朦朦胧胧中,我总能想起我小时候的夏天,在生产队照看柴油机的父亲把蠽蟟猴放在柴油机的水箱里煮,熟了就捞出来,放凉,一个一个剥给我吃,没有油,没有盐,更不用说什么作料了!可是,那确实是最好吃的东西!那时候,家里很穷,一年到头儿没见过肉,能闻到腥气儿的时候也只是在过年。长大了,我对那紧实、筋道、醇香的蠽蟟猴仍然回味无穷、无限向往!同时想起的,还有父亲把剥下来的蠽蟟猴皮儿放在嘴里咂吧……

不知从何时起,我也会逮蠽蟟猴了,每年自然就加入了那支大部队。也是从那时起,知道了蠽蟟猴有更多吃法。除了水煮,还可以油炸、油煎,煎炸后可以撒上椒盐、花椒面儿、孜然粉……在我家,最常用的吃法就是把逮回来的蠽蟟猴用水洗净了,埋入盐罐子里攒着,吃时拿出来放进锅里熥,皮儿焦焦的,肉更紧实、有嚼头儿。当然每当煎蠽蟟猴时我都会偎在锅灶旁不肯离开。这样的时候,父亲常常和我分蠽蟟猴,煎十个,分给我五个或六个,到了下顿吃饭时,父亲变戏法儿一样又给了我四五个……

我在城里上师范的那几年,夏天的一个晚上,我躺在床上要睡着了,听见从外面回来的父亲对母亲说:“明天一早把攒的蠽蟟猴煎了吧,打小就好吃这。”我一听就知道说的是我,印象中,父亲母亲哪吃过蠽蟟猴!头一回,我觉得蠽蟟猴再也不好吃,尽管是盐腌、油煎的!第二天回校的路上,那一小疙瘩煎熟的蠽蟟猴如一座大山,背在我背上……

“家里攒的蠽蟟猴不少了,凑空来拿吧。”在他乡工作的我每年夏天都会接到父亲这样的电话……

每当接到父亲的电话时,我似乎都看见不言不语的父亲把逮到的为数不多的蠽蟟猴和鲜蝉埋进了盐罐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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