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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玉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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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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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观长城

初冬已至,寒意浸骨,我裹紧衣衫,踏过结着薄霜的阶石,终于站在了长城的垛口旁。暮色渐沉时,残阳如熔金泼洒,将这蜿蜒如龙的城垣染作赤霞色——恍惚间,像是千年前戍卒们烧红的戈矛,正顺着山脊淌向天际。

北风卷着燕山的寒气撞在砖墙上,砖缝里的枯草早成了土黄色的絮,风一吹便簌簌落进石缝;基石下的山枣冻得紫黑,像被时光浸过的墨点。四下静得只剩风声,连秋虫的余响都销匿了,唯有仰头时,撞见几行归雁点点划破灰云——它们拍翅的轨迹,可是沿着昭君出塞的驼铃道?是掠过苏武牧羊的北海冰原?我扶着冰凉的城砖伫立,仿佛听见烽燧里的狼烟正顺着风,卷来秦汉的角声。

曾几何时,这里是“黑云压城城欲摧”的疆场:月色被战尘掩尽,雨雪裹着胡马的嘶鸣砸下来,觱篥的哀音缠在旌旗上——将军的长枪钉在断垣里,燕姬的玉佩碎在血泊中,矢刃在石间迸出火星,最终同死尸一道堆成壁垒。待杀声沉落,只有野犬的红眼在暗里发亮,啃噬着“可怜无定河边骨”的春闺梦。长城啊,你每一块砖石都浸过血,每道裂痕都是历史的呜咽,分明是一卷被烽火烤得发烫的凄婉长卷。

你本是帝王“御胡虏于墙外”的执念:墙高六丈如崖,墙厚五丈如山,从辽东的碣石一路盘到河西的流沙,六千七百里蜿蜒里,戍楼的刁斗敲了千年,斥堠的烽烟烧了百代。你用山海关锁死渤海的风,用雁门关卡住太行的喉,让帝王以为“中央之国”真能固若金汤——可互市的胡商在关下蹙眉,驮着茶叶的驼队绕不开你的城堞;当长安的宫阙还在唱“万国衣冠拜冕旒”,长城的砖缝里,早已结满了封闭的寒霜。

但铜墙铁壁终究挡不住历史的辙印:王昭君的环佩声裹着胡笳,从关塞的月夜里归来;霍去病的铁骑踏碎了祁连的雪,掀翻了“紫塞金城”的幻梦。蓟门的夯土被安禄山的叛军踏平,燕台的雕栏被多尔衮的弓弦射穿——风沙剥蚀着你的城砖,也剥去了“天朝上国”的迷梦:原来你从不是屏障,只是文明撞出的伤痕,是被岁月嘲弄的愚钝标志。

可如今,你敞了胸襟。

初冬的城墙上,相机的咔嚓声裹着笑闹:金发的总统摸着城砖听讲解,挎着背包的学生趴在垛口画速写,商人举着手机直播“长城落日”,演员在烽火台上跳着轻快的舞。我看见一位蓝眼睛的外宾踏上烽燧顶,忽然对着群山飞吻,又高举双臂并比划出炫耀的手势——风把他的笑声吹得很远,像在同千年前的戍卒们说:“看,这墙不再是界,是桥了。”

长城啊,你不语。你扎根的燕山不语,连掠过垛口的风都放轻了声息。可人们说,在外层空间望地球,唯一能辨的人工痕迹就是你——不是冰冷的城墙,是刻在星球上的文明坐标。

你是蒙恬的夯土,是戚继光的砖,是王昭君的回望,是今天游人掌心的温度。你曾是封闭的界碑,如今是敞开的怀抱——在这初冬的夕阳里,我摸着你被时光磨得温凉的砖,忽然懂了:你不是僵死的遗迹,是活的历史——从“拒人千里”到“迎人八方”,你沉默的身躯里,正藏着一个民族从沧桑里站起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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