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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玉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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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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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感悟

日子常常像杯寡淡的白开水,喝着没滋味,不喝却又渴得慌。我总在这样的平淡里浑浑噩噩,清晨卯时醒来,裹着被子靠在床头,翻几页书又放下,目光对着白垩的墙发怔,连房间里的花草家具,都像带着倦怠打量着我。脑袋昏昏沉沉,心里五味杂陈,空有一脑子混沌,却连几个字都凑不出像样的思绪,只像个行尸走肉,对着虚无的目标蹙眉发呆。有人说,这糊里糊涂的日常也是福,从前我总不信,直到走进凌晨两点的急诊室,才懂这话里的重量。

凌晨两点的急诊室,是城市褪尽繁华后最真实的切面。冰冷的白炽灯把空气切割得生涩,窗玻璃映出我疲惫的轮廓,双臂团在胸前,仍抵不住从脚底漫上来的寒意。身后病床上,高烧刚退的孙子终于睡熟,小小的胸脯一起一伏,鼻翼轻微翕张,那曾烫得吓人的四十度体温,此刻终于归为平静,可我盯着他的脸,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探温时的惊惶。靠门的病床上,老人仰着寡白的脸,眉头拧成一团,每一声干呕都像砂纸磨过耳膜,她清瘦的老伴一次次端起空盂钵,又一次次踉跄着叫护士,那双手抖得厉害,连盂钵的边缘都握不牢。输液架上,两白一红的药水像椭圆的果实悬着,缓慢分泌的液体,成了老人此刻唯一的救赎。

我们总在俗世里奔波,把日子过得兵荒马乱。攥着家门和办公室的钥匙,存着一长串联系人的号码,盯着存折上的数字,争着职位的高低,以为这样就能把命运攥在掌心。我们西装革履地穿梭在写字楼,妆容精致地周旋于社交场,把虚荣当铠甲,把欲望当目标,甚至为了一点蝇头小利红过脸,为了一句无心之语生过气。可当疾病的潮水漫过来,所有的光鲜都被冲得七零八落。我曾试想过,若自己被病痛缠上,救护车呼啸而来,推着急救床冲进急诊室,任由仪器和医生百般检查,连裤子都来不及穿好,鞋子也提不上,好不容易躺进病房,家属才敢松口气。接着,大大小小、颜色各异的药水瓶挂上输液架,扎针时要紧紧攥着手臂,针头在手腕上扎了拔、拔了扎,换了好几个地方才终于扎进血管,药水顺着细管一滴一滴流进身体,从冰凉到与热血相融,直到体内的病菌终于安静,五脏六腑才得以喘息。那一刻,哪怕啃个干馍不就菜,都觉得是天大的满足。

在急诊室里,没有人关心你身居何位、腰缠几多,大家都只有一个身份——被疼痛困住的人,或是为亲人揪着心的人。你看那个披着玉米穗烫发的女孩,方才还因剧痛把精致的五官扭成一团,男友为了她的病情和护士争得面红耳赤,胳臂挥得老高,此刻却只是蜷在床栏边,安静地守着输液管里缓缓滴落的药水;你看那张挤着四五个人的病床,他们低声交谈,目光却总往旁边的病床飘,那里躺着凌晨一点被送进来的男子,药水输进去后,他如潮的呻唤散成了省略号,没人知道他是谁,做什么营生,只知道他的家人围在床边,眼里满是熬红的血丝。在这里,所有的身份标签都被撕去,只剩下最朴素的祈愿:平安就好。

医院的长廊永远飘荡着消毒水的味道,也永远涌动着最浓稠的情感。急救车的鸣笛声划破夜色时,整个急诊室都会瞬间绷紧——推车碾过水泥地的辚辚声,医生护士奔跑的脚步声,家属哭腔的呼喊声,交织成一场与死神的赛跑。我曾亲眼看见,一群人簇拥着一位白发老人冲进急救间,儿女们被拦在门外,伸着脖子往里面望,目光像要穿透厚厚的门扉,那眼神里的恐惧与期盼,重得让空气都发沉。可最终,淡蓝色的布帘拉开又合上,急救间里只剩下空洞的灯光,白色床单覆盖住老人渐冷的躯体,露出的几缕花白头发,像一根针,狠狠扎进家属的心里。那个中年男人坐在床沿,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肩膀微微颤抖,没有哭声,却比嚎啕大哭更让人揪心——这种疼痛,无关血缘亲疏,是人类面对生离死别时,共有的、任何药水都无法安抚的悲怆。

也正是在这样的地方,你会看见人性最柔软的模样,也会猛然惊醒:原来那些看似寡淡的日常,都是藏在烟火里的福。走廊里,一个四岁的孩子偎在母亲怀里,女人的手一下下摩挲着孩子的额头,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了什么,那模样和两小时前的我如出一辙。两小时前,我也是这样把掌心贴在孙子滚烫的额头上,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膛,那一刻,我愿用所有的身外之物,换他一声清亮的呼喊。而此刻,看着孙子平稳的呼吸,我才懂,原来那些曾让我焦虑的业绩、纠结的人际关系、计较的得失,在健康面前,都轻如鸿毛。就算整天无所事事,迷迷糊糊地看别人钓鱼,或者盯着蚂蚁爬树,这也是福气,都比躺在病床上挂着满架药瓶好上千万倍。

走出医院时,清晨的阳光斜斜洒下来,落在肩头竟有些发烫。路过早餐铺,油条的香气混着豆浆的甜腻飘过来,辅道上的老人坐在藤椅上晒太阳,孩童追逐嬉戏着跑过马路,一切都平凡得不能再平凡,却又珍贵得让我鼻酸。我忽然明白,活着从不是为了追名逐利的光鲜,而是为了这些细碎的、温暖的瞬间:是清晨醒来,家人递过来的一杯热粥;是傍晚归家,客厅里亮着的那盏灯;是寒夜里,和爱人并肩走在街头,哈出的白气缠绕在一起;是孩子扑进怀里,喊出的那一声“妈妈”。

医院是一面镜子,照见了生命的脆弱,也照见了活着的本质。它收容着人类的疼痛与无助,却也让我们在疼痛中清醒,在离别中顿悟。那些在急诊室里熬过的深夜,那些看着药水缓缓滴落的时刻,那些目睹生命逝去的瞬间,都在告诉我们:这世上最幸福的事,从不是拥有多少财富与功名,而是人不生病、没有痛苦,能守着平淡的日常,感受每一刻鲜活的心跳。活着,本身就是一场盛大的幸福。哪怕这一生会遭遇风雨,会经历坎坷,会被焦虑和痛苦裹挟,可只要心跳还在,呼吸未停,就有机会拥抱晨光,就有资格感受人间的烟火气。就像急诊室天井里的芭蕉叶,哪怕在深夜的风雨里被打得七零八落,清晨依旧会迎着光,舒展开新的枝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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