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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蜀山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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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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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祖

早就想写一篇文章来纪念故世多年的祖祖。

细细算来,祖祖离开我们三十多年了。

我至今还清楚地记得,当时我正准备下乡去调查,父亲到家里来告诉我说,他和母亲要回老家耽搁几天,因为祖祖去世了。

虽然祖祖去世时已经很高寿。去世的前几年她还自个儿说过她快一百岁。如果按照她的说法推算仙逝时是一百岁。可我后来问过父亲以及几个堂叔父们,他们都说,祖祖去世时是九十六岁,没有一百岁。

想必是年事已高,祖祖记错了吧!不过仙逝时已经很高寿,这点是没有错的。按理说,这样的老人去世应该是件高兴的事,因为是喜丧。不过对于我来说,听到父亲说的话,心里还是“咯噔”一下,祖祖怎么就走了呢?

无奈俗务缠身,不能随父亲回去奔丧,再亲眼看看我那亲爱的祖祖。哎,这该是怎样的心情啊!

祖祖是我父亲的幺婆(书面语言应当称之为叔祖母),按我们当地的辈分我就该叫她“祖祖”。

既然是我父亲的幺婆,辈分自然高了。常言道,幺房出长辈。不过长辈归长辈,年龄大那才是千真万确的,在我记忆中她就是年龄很大的老太婆。

我没有见过我的爷爷。据身为长子的父亲后来回忆说,我的爷爷在他十六岁那年就生病去世了,如此推算还不到五十岁。所以祖祖绝对是个例外,即便是在女性中她也是最高寿的。

辈分高年龄大的祖祖是永远闲不住的。

20世纪七八十年代,在我老家的乡场上,时常会看见一位中等个儿的老太婆,脚上打着绑腿,身穿一身干净的蓝布衣裳,头上裹着青色帕子,背上背着夹背,杵着一根拐棍,手里还牵着一头小猪,看见她觉得有用的东西就往背篼里放,没错,她就是我的祖祖。

虽然在我的记忆里,祖祖年龄已经很大,所以也就用不着去参加集体劳动。她的独子挣着工分供养着她,可她仍然闲不住。

屋前屋后时常被她用锄头刮过遍,搜集下来的毛毛草草、落叶、垃圾之类的东西统统被她用来沤了肥。院坝竹林边上平整出一块地,周围用不规则的石头砌上几圈,像是一层层箍上似的。这就是她的自留地。

院子里的叔父婶子们经常打趣她道:“婆,你硬是闲不住嗦!”她毫不理会。我还记得有好几次堂叔父说:“老先人,你这么早就起来到处刮得响干啥子?我们累了一天,还要睡觉呢!”她没有搭理,仍然干自己的。叔叔婶子们拿她没有办法,只好随她去了。

巴掌大的地方,却被她经营得有声有色。夏天丝瓜、茄子、南瓜、黄瓜等争奇斗艳,应有尽有。要不了多久,另一块地里的高粱、小米还有芝麻就已经摇摇晃晃挂满了枝头。一阵微风吹过,像是在向闲不住的祖祖致敬似的。

当时她就很有经济头脑。隔段时间她就去赶场,要么秋林,要么巨龙。反正她是一个自由的人。看合适就买下一只小猪仔,带回去慢慢养,两三个后就又拉到市场上卖,以换取差价。一年下来如此这般好几回,她要用的花销自然也就有了。还有就是每次赶场回来,她都会给我们带好吃的。

祖祖不知疲倦,不知道累在全生产队是出了名的。同生产队那些婶子们经常说:“别看她一双尖尖脚,跑起来比谁都快!”而她的“歪”,看不惯游手好闲的人同样也是出名的。

生产队同龄的孩子,包括她那些侄孙看见她总是躲得远远的,眼睛一边提防着,嘴里还不停地说:“快走!孙于儿来了!”

(祖祖姓于,贫寒人家的子女是没有名字的。嫁到我们孙家,就成了孙于氏。小孩子不知道尊卑,更重要的是发泄心中的不满,所以背后就叫她“孙于儿”)

好像她是凶神恶煞之神。一些年长的人说,她的丈夫不成器,一气之下被她撵走了。但据略知情况的父亲说,事情不是那样的,她的丈夫很早就生病去世了。想必是那些人故意说她不好才这样说的。但祖祖还很年轻的时候就一直寡居这倒是个不争的事实。

至于实际情况到底怎样,现在也无从考究。不过我认为我的父亲的说法更有道理些。因为我们整个家族过去很少有人活过六十岁。我知道我的叔爷,也就是祖祖的独子,多年后去世也还不到七十岁,这在我的家族中算是高寿的了。

其实在我看来,祖祖她一点都不歪,既不打人,也很少骂人,比起当时那些村妇们不知要好上多少倍。

婆婆身体一直不太好,总是病病恹恹的,没有精力照看我们。父亲又常年工作在外,家里的大小事就都落在母亲头上。生产队长话筒一响,再多紧急的事情都只好放下,忙着去挣工分。照看我们的事自然也就落到了年事已高的祖祖身上。

记得我还很小的时候,半夜里又尿床了。身体本来就不好的婆婆气不打一处来:“又把尿屙在床上了,叫你明天给我顶起晒!”

隔壁的祖祖听见婆婆的抱怨声,穿衣起来拉起我说:“走,跟祖祖去睡!”于是到了祖祖屋里,钻进了她的热被窝。

大弟生下来的时候,皮包骨头,身体很差,婆婆以为养不活,不愿将就他。但年事已高的祖祖却说:“你们不要,我来养!”一把抱过大弟。晚上跟着她睡,白天煮饭给他吃。樁米浆、黑桃、熬米糊糊,不厌其烦,大弟渐渐有了起色,身体逐渐好了起来。两三岁时候已与当时农村的其他孩子没有多大区别。

祖祖的孙辈、曾孙辈算起来也不少。但我不知道祖祖为何对我们如此偏爱?

祖祖对我们的好那是有目共睹的。记得我刚背上书包去上学,下午放学时就径直走到祖祖屋里,把她一张四四方方的小桌子当成了我的书桌。刚发的新书也随手放进了抽屉。当时正值二月间(那年我们是少有的春季招生),祖祖连忙从锅里给我舀了碗红苕稀饭,让我吃了再做作业。

母亲一个人忙里忙外,家务事忙不过来的时候,母亲就说:“去喊你们祖祖来帮我们一下!”话音未落,两个弟弟一溜烟就跑到祖祖屋里。没多久祖祖就来了,坐下来帮我们做事。

夏天,生产队隔三岔五分了不少苞谷,倒在堂屋像一座小山。母亲就安排我和弟弟们:“今天早点吃晚饭,吃了好剥苞谷。还有把你们祖祖的饭也煮起,叫她也来帮我们!”

夜深了,我看见圆圆的月亮升起来,照得街沿、院坝明晃晃的,院坝边上竹子还有槐树、核桃树投下高大的影子。这时祖祖手里不停地剥着苞谷,嘴里还轻轻地哼起了歌谣:

大月亮,小月亮。

哥哥起来学木匠,

娃儿闻到糯米香。

打起锣鼓结姑娘,

姑娘接来脚板大,

三间瓦房住不下。

我们睡意蒙眬似睡非睡地听着。母亲突然喊了一声:“怎么搞的,都睡着了?”顿时强打起精神,继续不停地剥着苞谷。

又过了一阵,上眼皮快要连着下眼皮。母亲站起身伸了一下懒腰说:“太困了,明天再剥吧!老大你把祖祖送回去!”抱起早已鼾声四起的弟妹们走向卧室。

第二天,我们几个,还有祖祖继续剥着未完的苞谷。趁着天气好,剥完之后赶紧拿出去晒。

对于这些,她的儿媳总是耿耿于怀。有时候还会有意无意当面抱怨:“他们能帮你养老吗?你老了还不是要靠我们!”祖祖神色凝重一句话也没有说,好像没有听见似的。

其实祖祖又何尝不知。她年纪轻轻守了寡,只有一个独子,可她的儿子并没有给她生下孙子。抱养一双儿女,可儿媳却没有善待他们。于是她就把这一切都记在了儿媳身上。儿媳不惹她生气,她是不会计较的。衣食住行都是自己亲力所为。所以倒已相安无事。

其实我想,祖祖对我们这么好,主要原因可能是父亲知书达理,为人诚实,用祖祖的话来说那就是三岁看大,七岁看老。父亲每次从外地回来都要到祖祖屋里看一下,需不需要担点水,问一下身体如何,有时随便带点吃的。天长日久祖祖便把对父亲的爱逐步扩大到了他的子女们身上,于是就有了无怨无悔帮着照看我们,帮我们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当然祖祖对我们的好,我们也是知道的。但凡家里有什么好吃的,第一个忘不了就是她。逢年过节都会喊祖祖过来一起吃。虽然那时一年四季也没有什么好吃的。不过有了这些举动,我想多少还是给了她心灵上一些安慰。

祖祖年事已高却很少生病。相对于我的婆婆来说身体要好得多。70年代中期,身体羸弱的婆婆到贵州水城姨婆那里去了。于是弟妹们对祖祖的印象反而比婆婆更深刻些。

年老的祖祖很少生病,我想并不是没有原因的。当然这些原因对于她来说只是个习惯,并不是刻意为之。只要没有不舒服她总是在忙碌着。因为在她看来游手好闲,无事闲逛,抽烟喝酒、打牌掷骰都是不可饶恕的。她的独子时常喝点酒、抽烟她就看不惯。

夏天天刚亮就起床,扫院坝,刮屋檐沟,经营自己的菜园子,当然晚上自然也睡得比常人早。冬天呢,尤其是有雾的时候,就很少见她出门,总是一个人猫在床上。有时同院子的婶子们就去推她的门,说:“婆,我给你舀碗饭来吃哈!”她把饭吃了继续躺在床上。

说到她的吃就更简单。红苕、酸菜、小米稀饭、苞谷糊糊,还有就是面。饿了就吃,困了就睡,有时煮一锅饭,早上吃,中午吃,晚上还吃。她并没有固定的顿数,反正是饿了就吃。

她善于养笼子猪,猪仔刚满月就买来,长到二三十斤就拉到市场上卖,一年四季要好几回。经济上比不少人家还宽裕。自己割点肉、炼点油也是很平常的事。虽然没有大鱼大肉,但能经常见到油荤在当时也算是很不错的了。

祖祖还是个特别讲究的人。虽然上了年纪,但总是穿得干干净净,整整洁洁。

那时候洗澡的人很少。夏天天气炎热,容易出汗,会凫水的男人就到堰塘“扑通扑通”几下。女人们就在自己家里烧水擦一下,但能经常这样做的人很少。主要是没有那个闲工夫。而祖祖她有的是时间,夏天就自己经常烧水洗澡。洗完澡随手把衣服也洗了。洗完澡后屋里弥漫着一阵清新的味道,那是肥皂水的气味,还有未挥发掉的水蒸气,朦朦胧胧。虽然煮饭、睡觉、养猪都在这间不足二十平方米的屋子,而且还是土墙房子。但还是被她打扫得干干净净,没有半点异味。

我想祖祖能够长寿,不是没有原因的。

年老的祖祖虽然很少生病。

但从我记事起,几家人共用的堂屋里就一直放着几口棺材。祖祖有时就用手指着很薄的那个说,那是她的火匣子。据叔爷也就是她的独子说,祖祖很久以前确实生了一场大病,她怕死了没有棺材,于是赶紧叫他请人做了一口棺材。所以祖祖的棺材材质很差,薄薄的木板,而且还没有上油漆,完全像是应付似的。

祖祖早早地准备着自己的后事,可她身体很好,以至于放了很多年。后来,堂叔父要搬到水井那边修新房子,几家公用的堂屋拆了。祖祖的棺材就挪到了阶沿上,等待着需要用的那一天。

直到去世前半年,终日忙忙碌碌的祖祖终于无法再操劳了。那时因为工作需要,父亲已经把家搬到县城,不能再随时看望她。最后竟然应了她儿媳的那句话。

躺在床上,不能动弹,想必祖祖自己是清楚的。孙儿们再好,他们也有自己的事要做。嘘寒问暖虽然有。比如搬到水井边居住的堂叔父就经常过来看她。倒床之年吃喝拉撒还是得靠自己的独子和她看不起的儿媳。

半年后,祖祖永远地走了。

祖祖走了,虽然是高寿,是身体各方面零件都不行了,老死的。但我心里清楚,离世之前祖祖想必也是知道的。她一生最疼爱的大孙子(指我父亲)以及重孙子们没有能够在她快要离世时伺候她,没有能够在她快要闭眼的时候再看看她,同时也让她再看看她一直疼爱的大孙子、重孙子们,是有遗憾的。

可是我呢,不仅连最后告别的时候没回去。就是在她身体还好的时候也没有回去看她一眼。在我参加工作以后,尤其是父亲把家搬到城里,我就很少回去。记得堂叔父有次进城来还告诉过我们,祖祖自我们把家搬到城里之后,经常一个人唠叨:“大孙子要回来看我,还要接我到城里耍!”这些最后都落了空。一方面是她的年纪大,又从来没有坐过车。二来父亲刚把家搬到城里,只有两间屋子,五个人已经很拥挤了,哪里还容得下她啊!

祖祖嚷嚷要到城里去没有实现。大孙子要回去看她的愿望也成了泡影。作为重孙子的我更没有回去看过她。只是在我婆婆三周年忌日的时候,我们一家人回去时顺道去看望过她。当时身体还不错。这就是我参加工作之后唯一一次看望当时还健在的祖祖。

现在回想起来真不是滋味。脑海里总是浮现出祖祖忙碌的身影:不苟言笑的脸上耸立着高高的颧骨,整洁的衣裳,头上包着青丝帕子,一双尖尖的脚飞快地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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