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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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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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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飘落了一夜,茫茫大地真干净。清晨,村中的围堰白白胖胖,巨蟒一般守护着怀中的人们。雪仍旧下个不停,大人们有了少有了的清闲,闭门做家务,任由孩子雪地驰骋,孩子们欢呼雀跃!

伴着灵动的雪花儿,我叫着几个要好的小伙伴,光着头、露着腚,连滚带爬,就到了围堰之上。此时的围堰憨厚得可爱,平日里的灌木丛不见了踪影,厚实高大的围堰被宽宽的平路从中间分开,两边的坡地上一眼望见,那单个的似站立着霍霍欲动的北极白熊、展翅欲飞的丹顶鹤、咩咩欲叫的羔羊;成双或成群的像狮子滚绣球、猴子献寿桃、秦俑摆阵,似像似不像、似物又不似,不管是人还是物,皆着清白,打着旋、围着堆、聚成团,遥呼相应,不让其下,活似上演一出专题的冰雪动物童话晚会。

围堰之上,我们疯了似的,连呼带叫,打雪仗、堆雪人、滚雪球。一阵子,弄得浑身是汗。棉袄成了累赘,索性脱了去。雪球越滚越大,滚了不动,顽皮的孩子抄起棍子撬,乱哄哄的孩子把控不住方向,偌大的雪球滚落进围堰下的坑塘。狭长的坑塘位于围堰外侧,孩子们站在高处失落得张望,跌落进坑塘的雪球摔得粉碎,我们惊奇地发现坑塘的表面居然安然无恙。孩子们宛若发现了新大陆,欢呼雀跃,坑塘溜冰成了我们新的玩法。冰面光滑溜溜,人儿站立不住,我推你一把,他掇我一下,手舞足蹈,我们一个接连一个得摔屁股蹲!光光的屁股摔在冰面上,冰寒刺骨,顾不得疼痛,摔倒爬起,爬起再摔,嘻哈哈的声音荡漾在上空。

不知何时,围堰坑塘岸边多了个住姥姥家的小姑娘,晃动着小马尾辫儿,不住地变换位置羡慕得观望。会儿不大,有路过的大人大声恐吓着把我们这些履险蹈难的孩子赶上了岸,回到家里免不了的受到大人好一阵子的奚落!

我上高中的时候,一天夜里下了一场大雪。凌明,大雪封堵了进校的道路,埋没了窖煤的煤池,伙房断了炊,学校宣布停课一天。风雪中,若寒号鸟的学生趴在教室冰冷的水泥栏杆之上无奈得张望。饥饿,是不可抵挡的恶魔,它在我的腹中不断抡起挑衅的战鼓。我离家近一些,抄近路,有八九里。饥饿的号角催促我踏上了回家的路途。

校门前,横着一条窄窄狭长的小巷。一长夜的风雪,使小巷穿上厚厚洁白的雪衣,臃肿的沉雪之上,勤奋的人们已经踏出了深深得印记。我沿着前人的足迹行走,厚厚地积雪是上帝的恩赐,尽可不去触碰满地晶莹,并不是我不懂这童话般的情趣,我是怕弄伤它那无暇的肌体。临墙的琼枝,一对麻雀鸟儿,叽叽喳喳吵闹个不停,让这沉寂的雪巷增添一缕鲜活的生机。在我的前方,一个甩动着马尾辫的少女,橄榄绿军大衣挟裹不住她那跳跃的胸膛;小巷的处女白发出嘎吱嘎吱声响,在她身后留下一串童话般长长的雪巷!

高中毕业,鸿飞霜降,临近雪季,我参军来到了渤海大钦岛。大钦岛是长山列岛群北五岛中一个小岛,小岛冲着祖国东北的风口,缺少了森林、城市、村庄的阻挡,北风自西伯利亚呼啸而下,茫茫大海一马平川,小岛径直面对凛冽风寒的侵袭,毫无屏障,透透彻彻,淋漓尽致,这里的冰雪天要比陆地寒冷得更加厉害。

小岛的雪显得更特别一些,雪是白描的高手,刷刷几笔便构勒出一幅别样风情的水墨画!渔船在号子声中收拢上岸,看样子极不情愿,“找场喝酒去!”皴皮皱脸的渔汉子们相互间挥动着粗糙的大手呐喊,这雪儿是被彪悍的北风护送下硬生生得塞了进来。小岛完全改变了模样,小岛上的雪有多有少、有厚有薄、有浅有深。打眼望去,山脚边那被风吹皱了的雪儿,一层接着一层、一波连着一波,似平地卷起得千层浪;山岗处那被囤积了的雪儿,一簇簇、一缕缕,似天上飘落下得棉花云;小道路面被厚厚的雪儿覆盖,时而在山脚拉长远伸,时而在山腰间盘桓,一条条、一道道、一行行,曲折蜿蜒,似舞动着得青衣玉锦水袖,洁洁白白,不沾挂一丝半点异彩。

岛上的树稀少且瘦矮,那不知年头的雪松大放异彩。骄健的雪松并不高大,附着山石伏地而生,但在阳光照耀下的小岛冰雪世界里,雾凇奇观立时显现,它活似全身披挂起的将军,从头到脚,根根条条、枝枝叶叶,银光闪闪、晶莹剔透,霸气十足威风凛凛。雾凇开来,整座小岛披上了银装,抬眼远望,如临莽莽雪原,怪石嶙峋、瘦树灌木、荒草胡棵,高高低低、大大小小、方方圆圆,依次绕在雪松周围排开,排山倒海,满目皎皎,大有可汗校场点兵之势。

风停雪住,海平面雾气缭绕,浩气腾腾,气势磅礴,大海好似烧开了水的滚锅。降雪在岸边凝结成冰,银装素裹,错落叠加,无边无际,一直消失在朦胧的地平线。一不留神,海水也淘气起来,浮在海面上的冰打着片、冲成溜,或圆或方、或长或短,图案各异,千奇百怪,好奇的我砸碎一块尝了,含在口中,冰凉偧牙,那海冰竟然是甜的!

砾石浅滩上,大自然显示出‘封印’的神奇力量,来不及逃走的沙蟹、海参、海胆、海蜘蛛、海星被凝冻,这场景肖似被魔法锁定,倘若去掉底色的琥珀,神态各异,纹理细致,时间好像在这一刻定格下来。那海中的礁石表现得十分倔强,一个个、一排排、一队队,宛如训练有素的战士,矗立海中,微丝不动,挺立起宽厚地胸膛眺望着祖国心脏的方向,坚毅、果敢、韧性,任凭潮起潮落波涛连绵的拍打,身下飞溅起朵朵洁白的浪花。冰瀑、冰帘、冰幔附着礁盘冰雕玉琢般蔓延开来,层见叠出,波属云委,精美无暇,真是一场难得的视觉盛宴。勤劳的人们并不停歇,凿破海冰,渔船成群结队,一条挨着一条、一排连着一排在码头岸边穿梭,忙碌一阵儿,片刻便淹没在海上沸腾的雾气中。

置身冰冷的海岸,人的每个细胞似乎都被生硬的冰块紧紧包裹,寒气逼来,浑身上下顿觉不适,我禁不住打了个颤栗。小岛的海冰雪景让人想家,孤独得我读着马尾辫姑娘的来信,一遍又一遍,那跳动着的字节犹如冬天里冉冉升腾的火苗,一字一句慰籍着我,不知不觉一股股暖意涌向我的心头,温暖了握紧的手中钢枪。不经意间,一群群海鸥,三三两两,从蒸腾的海面掠过,空中传荡着它们咕咕嗷嗷的鸣叫声,清脆高亢,令人海怀霞想!

我和马尾辫姑娘成了家,小岛的西北坡一间平房是我风雪中的归途。平房居高临下,房子下方波涛汹涌,一条幽径通向连队的方向。风雪中,我的闺女出生了,雪岚是她的乳名,海鸥是她的伙伴,海浪是她的摇篮曲。

回到地方,恰逢北京奥运之年,我又领略到了北中原的雪。按往常,北中原的雪以秦岭、淮河划界,尽管有交接重叠,确定、互异、无序,可在河南信阳和江苏徐州区域就戛然而止。这一年注定不平凡,汶川地震前夕,暴风雪不期而至,冰雪连天,中国多个地区遭遇数十年乃至百年不遇的罕见严寒冰冻天气。一股冷空气越过长江迅速南下,情若脱缰的野马,席卷南方大地,泛滥、倾泻,连续降温,雨雪天气一波接着一波,南方大地上那陌生的冰雪世界,让人恍若隔世。

雪夜,经不住女儿的缠闹,我一家三口决计出门赏雪。我们携上工兵铲,沿卫河河畔前行,北中原的牧野依山据岭,泉壑幽深,头枕金灯寺,背靠凤凰山,曾经是武王伐纣的古战场,解放初期的平原省会;卫河自市中心穿流而过,径直北上天津,攘来熙往,漕运的繁华,一度是京杭大运河不可或缺的部分。岁月若过眼烟云,远去了鼓角争鸣,黯淡了帆船云集,如今的牧野卫河河畔白雪皑皑扑地来,山河次第琼花开,牧野桥端的背角落除了一方石碑在诉说着它的过往历史辉煌,过度的城市化早已寻觅不出当年的痕迹。

霓虹灯下,雪花似个温柔的姑娘,晶莹可爱,轻柔烂漫,轻轻地飘落在我们身上。雪夜,迈步风车巨轮、牧野虹桥、百年师大,软软的积雪在我们脚下欢快地歌唱,秀美的卫河丝毫不寂寞,便道、小径、广场,来往的人络绎不绝。稍稍留意,这赏雪的人林林总总、形形色色,你来我往,有孤单的行者、有成对的恋人、有欢笑的一家,或孑身单行、或追逐打闹、或品头论足;更为独特的,河畔芦苇处隐藏着三三两两的垂钓人,他们头戴蓑笠、身穿雨衣,相距不远,毗邻而钓,却又相对独立,互不干扰,大有“一人一杆一世界,一山一水一片天”的意境。好事的女儿闹着要看,有娴熟的钓者调饵、甩杆、压水,随着浮漂抖动鱼儿上钩,钓杆瞬间弯成了弓,遛鱼收线,临了近边钓者腾出一只手,迅速挺过去长长的抄网,一条活蹦乱跳的大鱼就落进了囊中。

我们信步走到卫河的一处宽阔地,和女儿堆起了雪人。舞动工具,信手堆积,堆了大人,堆小孩,堆了一家三口,忙忙活活,浑身是汗,住手停活定睛观看,堆出来的人物,总觉得还缺少点什么。我女儿说,雪人没有屋子住。我和妻子豁然开朗,动手干起来。雪屋不好建,堆了塌,塌了再堆。三番五次,妻子有些灰心,说要回家,女儿就地哭闹。哭归哭,闹归闹,劝罢妻子、哄住女儿,我想出了分层叠加堆雪屋的法儿。先夯实屋基,再打墙垒,其次粗削轮廓,再之精雕细琢门窗,最后捡树枝花草加些点缀,理想之家赫然成型。女儿绕着‘新家’拍手欢呼,那笑声仿佛将我拉回了童年,我与妻子相视一笑,顿时脸上洋溢出幸福的神采!

庚子年后的疫情难以忘怀,北中原的牧野竟然一连三年未下雪。疫情阴霾散去,兔子年临收尾,癸亥月牧野大地终于迎来了一场久违的白雪。说是白雪,其实说雨雪、冻雪更为贴切。这天儿,下下停停,停停下下,白天雨、夜间雪,它俩如同商量好了似的,来回交替。雨雪有加,冰冻似铁,路上行人摔跌不断,露脸儿的太阳灿笑连连!我妻子陪女儿赴天津考研,剩余我一个人在家,女儿打电话给我,再三咛嘱,防滑、防跌、防摔。

妻子和女儿归来,我前往高铁接站。回往的路上,一家儿有说不完的话儿。突然,我女儿摆动马尾辫儿,指着车窗外惊呼:“爸妈快看,那儿是啥?”我透过车窗向外看,路边的腊梅开了,雪白、雪白,降下窗玻璃,车缓缓蠕行,一袭清香扑面,那花儿在冰雪的映衬下额外骄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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