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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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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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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虚构:被点燃的香烟

1

10月27日14:54,摩行者微信:

兄弟好!

战友孩子在河南医药大学读硕士,明年面临读博还是就业两难选择,拟晚上探讨一下。若有时间,在新飞大道隆兴肥牛103房间小酌,望参加一下。如已有安排,就改天再说。

凌南云如约。

原平市隆兴肥牛是个老牌的火锅店,火了几十年,尤其冬天,甚至到了一位难求的暴涨场面。今天不同,店面冷冷清清,没有多少客人,可能还不到冬天的缘故。凌南云迟到了些,女服务员引导着凌南云推门而进,金黄色的灯火在暮色中烁动,铺洒成一个金碧辉煌柔和的温室,摩行者一行早早在座等候,他们的身上统统被大顶的金光镀上了寺庙里金刚的色彩,至于归结到人的脸上是铁青的着色。

“到了!”凌南云的手沿着摩行者话握在了一起,“欢迎兄弟的到来。”

“这个兄弟在市政府机关工作,属于领导干部”摩行者告诉两位战友,“他多年从事公务员管理方面的事情,你们不妨相互认识一下”。

“我在卫源乡镇工作,山上的柿子红了,周天摘柿子啵”贴近摩行者的人走过来朝凌南云让烟,还不忘攀认式的寒暄。烟是红旗渠牌子的,凌南云推却了。凌南云并非有意推却,而是他的确不抽烟。摩行者说,“他不抽烟,莫承让。”让烟人的手冒昧地悬在半空,小声嘟嚷着把烟往烟盒子里攒,“咋,咋,都不抽?”但他身上那股酸臭可凌南云拒绝不了,一路风尘仆仆一点也不用客气地涌进凌南云的鼻腔、进入凌南云的肺叶,凌南云本能得大打了个嚏喷。室内的眼光似探照灯似的一齐照向凌南云,“咋啦?”凌南云略显客套地来了句:“有点儿受凉。”

让座,身份无区别、年龄有区分,摩行者先生当仁不让的坐了首座,谦让之下,凌南云坐在了摩行者另一位战友乙——个体经营者的下首。凌南云坐下首,来人恐慌不安,凌南云一再坚持,就这样坐了。凌南云的谦恭以示对来人的尊重,也是礼仪上的需要,这是起码的素养。桌大,人少,空置三分之一,这种对角线加留白的坐法,恰巧契合美学的构图。紧挨着门口坐的是位男青年,穿件宽松土黄色针织线衣,粗壮,肌肉发达,凌南云知道在这个角逐的时代,壮实也算是一种优势。不屑介绍,他就是今晚要帮助辨晰事理的主角了。

摩行者神情黯淡,情绪低落,想必有什么心事。摩行者的这种状态令凌南云始料不及,在凌南云认识摩行者的几十年岁月里,阳光、乐观、豁达,且极具雅人儒士气质和风格。摩行者的人生态度譬如燃烧的碳火,总能给予人正能量,从末熄灭过。今天却是个例外。凌南云敛住了笑容随众就俗,摩行者替凌南云作了介绍,不待凌南云开口,他言不由衷地说了句,“阴雨的鬼天气,连带心情也不好了。”这话儿放出来冷嗖嗖的,似夜空里的蝙蝠贴着心底的地皮飞,透着一股沉晦般的悲意。

是的,今年河南的天气真是怪,从春到夏一直缺水少雨的干旱,可入了秋,盼来了雨水,一场秋雨从初秋下到深秋,淅沥沥没完没了的下个不停。这不,到了霜降,天儿刚止住了泪腺,却又来了雾霾,空气中的灰土、硝酸、硫酸颗粒造成的视角障碍似无形的杀手,渗透、浸蚀着人肌肤的每个细胞,间接或直接地扼杀无数尚孕育于襁褓中无数快乐的种子,使其无法生根发芽。

男青年一直拘谨得坐着。他的眼睛似窥探隐私的摄像头,不但充满怀疑的斜乜,还异常的毒辣,那里头仿佛压抑着即将要喷出的千钧焰浆。据说还是一名摩托车手,目光从他粗黑的浓眉下射向凌南云和摩行者,试图证明他的成熟和从容,但凌南云仍轻易地看出他眼底缺乏灵魂的空洞。

2

他们点锅底,有一位牙痛,首选清淡,一致选择白汤锅。拒绝吃辣。求得最大公约数,干脆连料碗蘸料的挑选也都芝麻、蒜汁两掺让那女服务员代劳。“青青的柿子没有灵魂,青涩有毒不好吃、不能吃,更没有商品出售的经济价值。柿子要脱涩成熟,还得用岁月的烟火一点一点、一道一道工序地漤,才能变为红黄,漤出甘甜。”摩行者战友乙向服务员讨要火机时暴出一串字句。

白汤锅清汤素水清晰见底,绕开表面飘浮的几粒红枣,几片姜和十几头金钩海米死寂般横窝于小钢锅底。金钩海米小得可怜,小得似断了多截的蚯蚓。电磁火嗞嗞地舔舕锅底。凌南云坐等开锅的前奏,有意无意地窥视坐在对面的那位年青人。小年青很拘束,两肩并拢,锁眉愁目,脸色比他父亲身着的蓝色上衣还深。他有心事,他的表情形态像极了奥古斯特·罗丹创作的雕塑思想者,就连体格也像似,健壮却痛苦地思索着。他们的这场隆兴肥牛火锅宴就是冲着他而来。不经意间小钢锅里的水开了,这不当紧,那肉红的海米似被激活了的鱼群,首尾相衔,随着怒发的滚水花不停地翻舞,时而上下,时而左右,互为追逐嬉戏。

凌南云上首的摩行者战友乙欠起身来谦恭地替他往沸腾的汤锅加肉。凌南云小着声音说了谢谢。男孩子的父亲—摩行者战友甲趁机打开白酒倒满了分酒器,一一给他们端到跟前,又酙了杯中的酒。

五个小钢锅嗞嗞作响,他们等待肉熟,摩行者、凌南云、摩行者战友乙、摩行者战友甲父子俩,就这么对脸坐着,多么美妙的一幅夜宴图,仿佛来自南唐文人的凝视,穿越千年,什么都不说、什么也不用说,积淀、内涵、底蕴似山峦就在那儿,时间、空间、层次维度立体而又有率性,压迫感窦然而生。尽管他们中间仅仅隔着一张圆桌,但那是无法逾越的鸿沟,是无法跨越的思想和阅历的鸿沟,就如双方各在彼岸,望其形闻其声只是表象,如果没有恰当的桥梁作铺垫,进入不了彼此的世界,浅表的交流只能是图劳。

男孩子的父亲很小心,生怕说错话,在他儿子面前倒是他更显得儿子气。

气氛过于沉闷,没有笑声、没有掌声,不像是欢欲的宴请,倒像是刻板的祭祀,一招一式都过于仪式上的程序化了,凌南云有点不适应。服务员给摩行者战友乙送来了火机,凌南云注意到服务员长得稍瘦,可她该长肉的地方却肉得出奇。摩行者战友乙直勾勾地盯着那团肉看,直到人的消失,他才极不情愿得收回目光,开始点燃起他今晚的第一根香烟。

3

“有点热。”男孩的父亲说。“热就把外套脱了呗!”男孩一句粗里粗气的关怀,让他的父亲发出些许温存。男孩的父亲站起来要脱去黑色的外衣,咣当,他的起立碰到椅子,扶了一把椅子,顺手解开扣子,抖开蓝色棉袄挂在墙角的衣帽架上。他的蓝色棉袄令人印象深刻,是上世纪九十年代陈旧的老款式。凌南云从来者穿着打扮来判断,男孩的父亲——摩行者战友甲大概是卫源基层乡镇里从事工勤的人员。尚未退休。摩行者战友乙不慌不忙也站起来,给黑外衣也脱了,也挂在身后的衣帽架。

酒令开启,摩行者隆重介绍凌南云。凌南云摆出一副想要攀谈的样子,然则摩行者却让起了酒。摩行者很少喝酒的,这次他破了例,率先高高举起杯,“先干一杯!”凌南云喝了小半杯,这是他一贯喝酒的作风,先尝尝,品酒的优劣,倘若酒味尚可,才放心下口喝。男孩的父亲没喝,他掰了掰粗大的手指关节说,“明早还有事不能耽搁,今晚我要连夜开车赶回卫源。”他的儿子——也就是那个青年搔了搔浓厚的鸡窝红发,也因骑摩车之故避免了这场有由头之酒的差遣。炽辣的蘸料和燥絮的蒸气,太极掌般击打着他们父子俩,还有这不远处种种世俗注视。男孩的脸很阔,五官楞角分明,侧面轮廓凹凸感强烈,很适合美术生人体头像素描写生。凌南云反感男孩鸡窝头和拉风式的摩托车,药学硕士研究生怎么了?学校不是动物世界,动不动就比拼恋爱雌雄上的优势,上学就是上学,上学就要有上学的样子,玩什么酷、拉什么风!

凌南云亮明了观点。读博当然要读博,你二十四岁,璨斓的花季,理应更进一步。摩行者战友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有开口说话,他却点燃了第二根香烟。但他发现,人都常说“大小是个官胜似卖油烟”,凌南云一开口,就是派头,就是经验和权威的叠加。

思想者的语言里充斥着太多的客观和主观判断。他把校园里接触到的人和事,当作了社会的全部,并容不得别人的置疑和反驳。凌南云与他发生了争执。思想者激动得挥起手臂,一轮玉镯沿着他健壮的手腕顺着后缩的线衣袖向下滑落,看得出来,思想者陷入了地狱之门,他想逃避。凌南云的话赶话,无异让思想者在地狱下陷得更深,他若似一个少不更事的少女被我无情地撕掉了“底裤”,恼羞成怒甚若冲着凌南云嘀咕了一句,“虚伪”。声音很小,似泄漏的电流穿过甬道撕裂狭小空间,掠过凌南云的头顶,传遍全身,凌南云要提供给他的建议咔咔统统烟消云散。

面皮薄的人容易脸红,男孩涨着一张灯笼红,偷偷抬眼看他的父亲。这比凌南云想像要严重,男孩与凌南云不单单仅有代沟,还多一堵墙,那就是心墙。这堵墙,即便看到了,也不承认、也不接受,可它就那儿,因此不要指望其它的了。

凌南云还想指摘他些什么,话语刚要扇动,摩行者用酒杯堵住了他的嘴,那意思是说‘犯不着起急’,凌南云的嘴唇却似那中枪的伯劳鸟儿,翅膀震颤了一下,仓促地落回地平面。凌南云清楚自己草率地干了件尚未思考成熟的事,像是位造诣高深的琴师被人领进了琴台,却发现自己拔动的是一张永久失去弹性的废弛琴弦,纵然有再多的曲谱在手也弹不出悦动的声音。凌南云委实窝火,直后悔自己多嘴,低声腹诽了一句:“不可理喻”。

摩行者战友乙替凌南云把那熟透了的嫩牛肉、肥牛片、牛百叶捞出,搁进凌南云的食碟,他仍旧没有说话。四周阒寂无声,但如果仔细倾听,还是能够捕捉到他那腹腔里的声响——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波动,像金掠鸟一样衔住凌南云穿过旷野带他飞向远方。摩行者战友乙见凌南云愣怔,附凌南云耳边说了声,“熟了,快吃”,凌南云无望地抄起筷子伸进食碟搅荡一阵,漫无目的地往嘴里塞,翻动唇齿,除了酸辣咸香之外,凌南云还体味到涩涩的味道。

摩行者的语言很缓,慢条斯理,布道似的咬嚼起早已排列的腹稿,声音若林中流淌的小河,如果说凌南云说话纯粹、直接,那摩行者就有一种云里雾里的软绵,这种说话方式显得挺亲近,至少不生分。他想让思想者,不,就是那个男孩的思想先飞一会儿。他们把语言化作了酒水,一杯一杯的往肚子里吞咽。就如同这夹生的局面,吃得进行也得吃,吃不进行也要吃。因为今个这场儿就是干这个的。摩行者亮出许多多余的动作,调火、夹菜、倒酒,凌南云立时明白了行者的意图,一个涉及多方面的难题,若火急火燎地推,压力会似张牙舞爪般扑向他,思想者会本能地抗拒。反而,缓一缓,能让解决问题的势能积累起来。

摩行者在等待时机,等待那个最佳窗口自然打开。用时间换空间,让情绪降温,让真相浮出来,好让浊水变清。冷却一会儿,让空气进来,那股尖锐的对立在只言片语中顿时消失了一大半。

男孩在说,他们在听。男孩内向,说起话来倍显扭捏。他死盯着小钢锅里不停消亡的蒸气,仿佛那蒸气里藏着他要倾诉的对象。凌南云从男孩的身上回播到了青年时影子。像极了,连神态都像。内向的人往往把心事压在心底,比如河螺田蚌,坚壳内是它最为软弱的部分,必须藏得严严实实,不容外来物体触及。要让河螺田蚌张开甲壳是吐泥时候,就如这火锅底料,只要水开了,不管红枣、姜片、海米什么的统统的都会按捺不住的往上窜,那么他真实的动机难免会浮上来。凌南云想起了他的堂伯父,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厨子,在建国初期选调进京,凭借一手好厨艺,干到了钓鱼台宾馆行政总厨,被誉为厨神,死后葬在了八宝山革命公墓。堂伯父做菜的高明之处,就在于掌控火候。

摩行者战友乙点燃了第三根香烟,颔首浅笑。

男孩很激动,刻意压制内心的郁闷,一句一句重话撂出来,似砸在地狱里的石头咚咚作响。凌南云没有插话,也没有打断。男孩说他的研究上了国内核心期刊,而他的导师推荐的读博士名额是另外的一个人,这个人是他导师妻子的亲侄儿。男孩还说他的师姐通过导师的人脉花了大价钱以面试第一的成绩成功进入原平医药大学附属医院。这个年轻的思想者倔强得厉害,他那清脆而又透明的心脏承受不了那怕蚂蚁般力量的击打,否则会咣铛稀碎一地。稀碎的全是碴,碎碴捧在手里或者窝在心口会似饕餮般张开血盆大口吞噬掉他的青春、他的躯体、他的未来,至到骨头磋都不剩。

思想者的真实意图和底线,在时间的池子里逐渐澄清。世间本来并不复杂,是复杂的人心搅得如此的复杂。思想者譬若迷途于黑色森林的小鹿,黑色覆盖了森林翠绿的底色,黑色是地狱固有的颜色,森林生机勃勃承载的是创造、机遇和光明,尽管森林有时要掉尽落叶,那是暂时的,森林中的黑暗有时是种幻觉。黑暗力量生成的土壤恰恰是黯然灵魂的堆积。思想者的敦实,在凌南云看来,轻若蝉壳,因为他有用的灵魂脱离了躯体。

凌南云的胃在思想者阐述间浮皮潦草的塞饱了,他终于放下了筷子,推离蘸料碗和菜碟,抽了张餐巾纸以优雅的动作擦了擦嘴扭头掉进身后的垃圾篓,完了他捂着嘴巴打了个饱嗝,酥酥的疲倦,这疲倦借着酒劲上了头,他的目光肉眼可见地黯淡下来。黯淡是灵魂的散失,没有灵魂的躯体似死去。

世界是权力者的游戏。

凌南云不淡定了,思想者的这句话算是戳到了凌南云的痛处。凌南云的疲倦逐渐变成一种可有可无的忽略,变成一种冷酷漠视,这种冷酷在他的后背发凉,凉得刺骨怦然。凌南云想到了自己,自己是权力者的游戏的失败者,曾何时他也是思想者的这副模样,宛若复制的模版,是摩行者拯救了他的灵魂。今天应景了这一幕何其的相似。凌南云顿时打了个激灵,居然又复活了。

摩行者战友乙点燃起第四根香烟。

4

你不说点什么么?摩行者问凌南云。凌南云没有立即回答他,视线从他雀跃的嘴唇移到思想者的脸上,思想者低着头颅,右手正在抠左手上长长的指甲。

“我当然要说。”凌南云把目光匆匆得从思想者身上移回来,嘴皮似忽然张开翅膀翩飞的蝴蝶,高着声音,传达他的决定,即便他一再告诫自己不要再说什么,但真正到了做决定的时候,发现早已经习惯了的嗜好给他带来的精神慰藉,就好像抽惯香烟的人突然要戒掉,光是想想都心慌。水杯还攥在手心,可已经凉透了。

凌南云喝了口茶略微湿了湿唇齿:还区分红白脸么?不必。他又不是纯粹的小孩子,他是即将毕业的药学硕士研究生。摩行者像赶苍蝇似的直挥手。“我说几则咸鱼翻身的小故事,能听得进去就听,听不进去不听。劝人的话,我的孩子也未必听。”凌南云清楚男孩在闹情绪,根本听不进,他只在意态度,他们的分歧并不大,中间的不愉快不应该再次被本能的应急反应所催熟。思想者父亲的眼睛黏在凌南云身上,似乎在怀疑他的能量。良药要裹着糖衣让思想者吃下去。凌南云试图将气氛调动起来,刻意变换到欢快的语调。凌南云说,“你读一读但丁的神曲吧,地狱是但丁神曲的一个部分,他不是上帝的全部,它分为地狱、炼狱和天堂。”

饮酒、劝酒不间断。

凌南云从未见到过摩行者如此的尽兴。摩行者向来不大饮酒,即使饮酒,也只是象征地表示一下,门前杯,仅此一杯,从不多饮。可这次不同,他破了戒,肆无忌惮,四处出击,且一饮而干,毫无拖泥带水,实属反常。尽管来人是他的同年入伍到同一地方服役的战友,有着多年的情谊,凌南云也不能够理解。中间,摩行者提及凌南云的文学作品,凌南云的文学作品大多发自于中国作家网。摩行者问是否达到了三百万字,凌南云会心得笑了,他说大体够了,网络作家要加入中国作协,三百万字是门槛。“不过写作只是寄托心灵的业余爱好,它并不能解决吃喝,因此我的心思主要用在主业——既如何干好当前赋予我的这份工作”。

摩行者知道凌南云肚子里藏着太多的宝藏,只有酒喝好了,凌南云才能从他那固若金汤的城池中抖露出来。话语间摩行者提及了他的女儿。摩行者的女儿西安城建学博士,如今留校任教。西安是凌南云趋之若骛的城市,凌南云不慕西安之大,而慕它似苍穹一样厚重的文化底蕴,要论文化中国的任何城市都比拟不了。至于文化这一点,摩行者和凌南云所见略同。摩行者是位诗人,写旧体诗。他是凌南云退役后进入体制内的引路人——维吉尔。摩行者的女儿在西安工作,他与妻子则生活于中原原平城,原平—西安、西安—原平,两地来回穿梭。法国人查尔斯·狄更斯所著的《双城记》大概就是描述的摩行者这类人。如今摩行者已退休。西安与原平相隔五百公里有余,摩行者竟然能跨下铁骑千里走单骑。他那辆摩托凌南云多次见过,破陋不堪,九十年代的老货,修修补补,掉完了颜色,他漆成了纯绿色,军营绿,一个老退役军人的念想。摩行者说,他的女儿曾经有过一段日子的抑郁。

听到这里,凌南云不淡定了,摩行者怎么在这样的场合说出这样的话呢?不合时宜。为化解这一话题,凌南云来了个小插曲——掏出贺礼,摩行者女儿在西安结的婚,没有知会他,他在微信朋友圈子里捕捉到的信息。显然摩行者的这两位战友参加了婚礼。摩行者推诿不接,凌南云一再坚持,几次的推搡,他看他心意已决,顺势接过,叠成双折硬塞进屁股兜子里。趁着兴头,摩行者又酙上酒,提意再喝上一杯。喝罢还不尽兴,分酒器中的酒所剩无几,索性小步快杯,一杯接着一杯喝得净光。

摩行者战友乙燃起他的第五根香烟。

5

凌南云暗自观察男孩神色,他突然间明白了摩行者的用意。

这是一场苦情戏,具体剧目应是李代桃僵,李桃互助,以已之体痛来化解男孩的抑郁之苦楚,同位共情,共生情感,以被动的牺牲至主动赋能,重构选择逻辑,在能量的转换磁场中寻找突破点和治疗效果。凌南云的心中升起一阵惭怍和瓢泼的酸楚。

摩行者的这番操作无疑是奏效了。

思想者的脸舒展了些。思想者诚然开始思想了,他放下立掌合十抵向下巴的手,轻轻说:“这个,我懂!”可凌南云发现,思想者的手在轻微得抖动,手心发了汗,渗到了手背,灯光打去,汗珠附着在骨关节上几根黑粗的汗毛根部,泛着光辉,晶莹剔透。

无论摩行者还是凌南云,似乎已经形成一个新的底线共识:来自思想者天地的外部压力,不再是短期的变量,而是他今后长期发展议程式中的一个恒定参数。这样的认知下,积极地做强自己,拓展原有的以外多元的疆域,坚定地推进自我意识上的可控。

成功的意义在于让灵魂永远活着。

我们不反对好高鹜远,但更要注重脚下。人类建立的太空站虽然连太阳系都没出去,这可能连上帝视角都算不上,却足以震撼灵魂深入。我想上帝要么在局外看,要么也在游戏里。一切都在相对之中。尽可能的高纬度的视野和感受来自于对无限的感知和触摸,然后面对低纬度的现实中的一切人和事。凌南云先树立了他的立论点。

思想者朝着凌南云点头,凌南云的心河陡然起波澜,瞬间把先前的不快摒弃得光影不剩,他把他的胸怀打开,拔掉篱笆,不设障碍,让思想者进来,激情、热烈、自信,剖璞取玉,尽可供其采撷。凌南云再次咀嚼火候这个词,目光轻飘飘没有脚似的透过蒸气腾腾的雾气、穿过平坦泛着金光的桌面、越过摞得山一般的餐盘,直抵思想者的躯体。

凌南云找到了他合适的话头,这次没有含钢带刺,软绵话儿似桑蚕的丝线一般缓缓从他的嘴中吐出来,他不是作茧自缚,他是要缚住思想者,安放那颗丢失的灵魂。凌南云进行着他的表演,绘声绘色任意添加色笔,五彩缤纷,彩锦般的美景趁着小钢锅的蒸气冉冉升腾,似立体透明的动画一幅又一幅,接连浮现于餐桌、飘浮于洁白的天花板,直到充实着餐厅的整个空间。天堂仿佛就在眼前,有趣的灵魂伸手一把就能把它抓住,纂在手心,披在身上,渗进肌肤,进入脑室,成为你我他的一部分。

地狱、炼狱和天堂。我们渴望天堂,让地狱见鬼去吧!

天堂并不遥远,但必定经过炼狱。

思想者有些诧异,拿着水杯换到了右手,左手往线衣上蹭,未几右手的水杯倒腾到左手,右手又往线衣上蹭,直把手上的汗水擦拭干净。服务员前来加汤,着实该加汤了,加了汤的原本浓郁的汤锅清晰了许多。思想者不再郑重,原本绷得双颊哆嗦的脸,这回变换到了暧春。

“炼狱里都是些什么?”思想者问。

炼狱都是些什么?凌南云没想到思想者提出这个尖锐的问题。

“炼狱即罗马角斗场”凌南云不客气地回答,“里面只有野兽和角斗士”。炼狱最为接近天堂,通途皆是野兽,而角斗士要通过猎取猎物的战斗来获取进入天堂的至高荣耀。

上帝操纵游戏。上帝即规则。我们仅是规则里的角斗士。我们不妨把他暂定为“逐鹿”行动。作为角斗士时刻为猎取猎物作能量储备。在炼狱的前半部分你要接受严苛的训练,包括职业能力和公共基础知识以及应急应变,每日需要完成数小时的训练。在炼狱你不妨将自己定位于职业杀手。疯狂的潜伏侦察、隐身佯动、抵进袭击实战模拟,这些以及所有的训练是为即将到来的那一刻作准备。倘若机会来了,一跃而起一招致猎物于死地。当规则判定你猎到猎物的那一刻即是天堂。你知道追逐卵细胞的精子么?那是多么有趣的一群灵魂。失败是常态,可胜利只需要一次。比如说那些诺贝尔科学奖获得者。

“你说杨振宁么?”摩行者战友乙舌头舐出牙床,用劲全力挤出第六根香烟的烟雾进行调侃,“是的。”凌南云抬起头,铩羽脸庞上的笑意,无任何表情似国家新闻发言人般确切地回答。思想者本来略微低着头,这会儿抬起头突然大笑,这笑声敲打着他的父亲、摩行者、凌南云和摩行者战友乙。思想者的父亲没有说话,他点燃了一根香烟。

“酒驱邪,为炼狱干杯,为抵达天堂干杯!”摩行者。干杯。碰了杯。“摘柿子的事呢?”摩行者战友乙慢悠悠得问。“这就安排上。”思想者父亲的脸笑得比绽开的菊花还展样,他掐灭还剩小半截的香烟说。酒在摩行者的腹中膨胀,翻腾,像极了吞食了无数只青柿子,既苦又涩,他吐了,吐得一塌湖涂。

时钟的银针跳跃到了亥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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