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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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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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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枣

1

中国北方的岛屿是贫瘠的,内长山列岛是中国北方岛屿,它似一串长长的珍珠项链,横挂在黄海与渤海咽喉之间,连接起胶东半岛和辽东半岛,牢牢地拱卫着京津海上门户。这里是八仙过海的地方,岛上春秋短暂,仿佛只有夏冬两季,夏季潮湿多雾、蚊虫盯咬,冬天岸滩边海水凝冻、山顶上白雪皑皑,人们常说的“富如东海”就在于此。可它贫瘠时,连一棵树都难成活。酸枣是个奇葩,这种灌木遍布在长岛的边边角角。

砣矶岛是长岛北五岛的最大岛,我的老连队就在这个岛。听岛上渔民讲,这个岛因形似引颈浮游在茫茫大海的骆驼,在海面上拉出一溜儿脊背,因名驼脊,后来诳传为砣矶。砣矶岛有两个子岛,一个是砣子岛,另一个是高山岛。在我看来,砣矶岛神似一只在海中负重前行的玳瑁,砣子岛是昴起的龟头,高山岛是它一冀正在划水的浆状肢体。兴许渔民避讳,故意而为之。砣子岛全岛没有树,长年累月矗立着一栋灯塔,每当夜幕降临,点亮的灯塔若高瞻远瞩地母亲在召唤游子平安归巢;高山岛全岛仅有一棵松树,有一个建制排的官兵驻守,他们小心呵护,即便如此,这么一棵松树,还是在二零零二年死去了。

砣矶岛有树,可植活一棵树十分艰难,少则三五年,多则十年八年;即使植活了的树,也非常瘦小,光见叶绿,不见长高。酸枣树不同,它活的很好。夏之初,小小的碧圆叶片致密有序地点缀在粟红色枝条,盛开的桂花黄枣花,惊艳脱俗地裹上了起了刺的细长枝头,每到这个时候,勤劳的蜜蜂口嗡嗡嘤嘤纷至沓来。就这样,酸枣一代接着一代,余韵流风,丛丛笼笼顽强地生活在砣矶岛和它的子岛。

九月浓秋,正是山枣烂漫的季节。海岛炮兵到了专业课目合练的时候。炮兵合练意味着就要火炮射击了,火炮射击是对全连官兵全年专业训练成果的检验。训练的间隙,连队官兵满阵地找山枣。酸枣,说它是灌木着实有些屈材,实际上它是实实在在的树木变种。说它是灌木,缘于它低矮丛生,一米来高,浑身起刺,藏得很严实,生命异常顽强,打着片儿、团着旋儿长,越是在海岛山岩、石头的边缝,它越是长得旺盛。晨起朝阳,海风袭来,近处看去酸枣丛无序乱动,针刺獠牙相互交错,似是一群群脾气倔强、却又顽皮喜爱打逗的狼崽儿;天蓝海清,登高俯视,酸枣丛又好像是旋转绿结的旋风,一团团,一簇簇,温柔可爱地在滚滚涛声中翩翩起舞;轻云薄雾,振臂高呼,高山回应,远远望见那酸枣丛隐隐约约、漫山遍野,恰似始终装着使命、不起眼、不显露蜇伏起来的守岛士兵。

树叶只有树,而树有好多树叶,树叶落尽,山枣暴露无余。山枣的果实很眇小,比黄豆粒大不多少,浅薄的果肉紧紧裹着一个极不相称的核心,挂在长满尖硬长葛针的细枝条上,颤巍巍,红得似一滴滴欲坠的血滴。

连长喊:“甭摘完,给过往的鸟儿留一些!”战士们听到连长的喊声,不约而同地应一声。

连长是从老山前线下来的,山东淄博周村人,脸色黑红,似黑墨又加上了大红的油彩涂抹在了脸上。我时常猜想,古时的包公应该是连长这样的长相。他很壮实,近一米八的大个,宽厚的胸膛长着一丛八字溜胸毛,胳膊比我的腿还要粗些。甭看他长得肥胖粗笨,身体却灵活得很,单双杠、木马等器械一展身手,身轻如燕,若杠上飞,让人羡慕不已。他的四百米障碍、五公里都不在话下,特别是他的射击,从不下九环,卧姿、跪姿、立姿,单射、点射、连射,长枪、短枪,轻机枪、重机枪,四零火箭筒、迫击炮,全部通吃,是全内长山要塞部队的特等射手。连长擅长乐器,口琴、笛子、二胡样样精,尤其是二胡是他的拿手好戏,闲暇之余,他总抄起家伙拉上一段。高兴了的时候,兴许还会来一段吕剧。

连长担任副连长职务时,他的妻子一块儿随军到了砣矶岛,就住在营部所在地的井口村家属院,若不值班,连长每周都要回去一趟。嫂子长得很标致,皮肤白晰,个子修长,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看得人慑人心魂,礼拜天,连队里眼馋的老兵总找借口到井口村去探望。嫂子不介意老兵们的到来,她利索的身手,就地取材,鲅鱼、海蜇、小虾、花蛤,随手一哆嗦,就是丰盛的大餐,再烧上一壶即墨老酒,围桌而坐,侃起天南海北,热热闹闹,吃得老兵们开心十足。

2

连长和我有一段渊源。我新兵下连时,分在炮兵一班,一次,各班出板报,我展现出了天赋,板书、插图和内容相得益彰,赢得全连的喝彩。这自然吸引来了连长、指导员的前来观看。不久,连队文书通知我,连长找我谈话。到了连部见到连长,我打了敬礼,不料心理紧张,嘴里结结巴巴喊了声:“连长好!”我的窘态,引起了文书和卫生员的哄笑。连长喝斥道:“笑啥笑?谁还不是从新兵过来的!”文书和卫生员吃了没趣,一个个冲着我做了鬼脸,小步开溜。连长见我紧张,摸着我的头说道:“走,带上挎包,咱去摘酸枣去!”

我跟随着连长上了后山,后山有一处二三十米宽的天然堰塞石桥,这座堰塞石桥坡度不大,它连接着砣矶岛的制高点——双顶山。砣矶岛呈东西走向,西高东低,东陡西缓,在岛的最西端平铺起一片平原开阔地,在开阔地的临海处凸兀出两座山峰,这两座高峰就是双顶山。双顶山相貌特征明显,高低大小相同,底圆上耸,如果说砣矶岛是仰卧在大海中风骚绰约的姑娘,那么这双顶山就是她丰满胸脯上挺立而起的乳房,我们的连队就在双山山脊延伸交汇的方向,似一眼肚脐牢牢地铆建在岛屿隆凸前出的腹部,在这干旱少雨的北方岛屿,惟独我们的营房脚下蕴藏着难能可贵的淡水水源。

正值深秋,岛上满目青黄,五色斑斓的灌木丛自山峰一拉而下,似威刚战将的征袍披风在慰藉风尘。半山腰,枣儿不多,连长道:“咱上山顶啵!”到了山顶,大海一览无余,清沏的大海,白云的蓝天,让人心神气爽。连长心情大好,他望着蓝天大海大嗷嗷大喊,蓝天大海并无回音,只有山崖下的海浪拍打歌唱。估计是累了,连长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坐下,他指着碧海蓝天对我深情地说道:“人生不是赛跑,而是旅行。不必跑得太快,要懂得驻足观赏人生中的美好!”

枣儿正如预期,我满怀心喜,生怕失去看到的果实。“哎呀!”我大叫一声,“哦!”连长闪电般在我脚跟掐起一条蛇。这蛇粗短,连长扬起连续在石头上摔打,蛇就死挺挺的了。连长摘下腰中的钥匙链,打开电工刀,在我脚脖伤口处划了十字,然后大口吸吮,直到血色变成浅红。再三观察,无了大碍,我们带上死蛇决计下山。

下到开阔平原地带,连长边走边跟我讲道:“侯,山峰险处山枣果实多,像这样的毒蛇也多,毒蛇吃鸟儿,鸟儿靠酸枣儿果腹,这是动物的本能。其实,人生就是这样!”我听得懵懂,尽管如此,还是不住地点头称是。回到连队,连长又让卫生员对我的伤口作了处理,处理完毕,连长对我说了声:“去把铺盖搬过来,从今天起,你干连部通信员!”

夜,连长用茶缸把蛇在油炉上炖了,就着酸枣,喝起来了老白干。那一夜,我们俩的话儿拉得很长、很长。

时候不长,战士们陆续回到炮阵地。战士们一把两把,半兜一兜,找来的山枣,都会到连长那里客让一番,连长油红发亮的脸似秋裂的石榴,笑得嘴不合拢,他轻轻得捏上一二粒,丢进嘴里。战士见连长吃了自个的酸枣,觉得很有面子,见人就夸,再敞开嘴儿吃将起来,红脆的枣儿吃在嘴里,酸酸甜甜的味觉云山倒海般在口腔中膨胀开来,让人不可抗拒,欲罢不能,腮涎直流。战士们吃的差不多了,相互嬉闹用酸枣猜拳赌输赢,有赖皮的输了的不给的,有赢了的不依不饶讨说法的。于是,你投我一下,他丢进你脖子两粒,拉拉扯扯打打闹闹,好不惬意。

闹归闹,玩归玩。对于官兵的训练,连长向来要求严格。炮专业练习连长不假借他人,他总一杆子插到底训练到班甚至到个人。尤其是对火炮瞄准手和炮长的考核,连长要求更加严格。炮长是火炮班的大脑,瞄准手则是火炮的眼睛,火炮射击的精确度是高是低、是远是近、是左是右,最终的好坏,完全靠炮长、瞄准手两个关键人物的判断和操作。

连长话不多,在对瞄准手考核时,他通常手中握一条武装皮带,脚不到位打脚、腿不利索抽腿、手不麻利削手,三番五次,长了记性,总能成绩飞涨。

一九九二年的秋季,连队迎来大考,内长山要塞司令部要对各岛连的炮兵实弹射击考核。考核方式采用海上运动拖船靶射击,模拟的是移动航母目标,通常是在午后时分。

这天下午的四点半时分,连队雷达捕捉到目标。大风,海上风浪遮天蔽日。天候并没有达到预计火炮射击的理想状态。我的连队作为预备队,等候命令。前面的炮四连和炮五连两个连队,是团里的战略值班连队,我们的岸炮连由海军海岸炮兵改制而来,前娘生、后娘养,在陆军建制团、营并不受待见。好多好事,只有前两个连队瞻前,我们的岸炮连向来不争不抢,即使是火炮射击,我们也不能争头彩,到最后才能轮到我们的连。

这次,根据团首长的安排,我们离开固有岸炮阵地,东向开赴七八公里,转用兄弟连队的炮阵地,接受火炮射击考核。我们的到来,兄弟连队的官兵大肆嘲笑:“‘岸炮驴’来喽!等着看稀罕啵!”就连连队之间的拉歌,我们都处于下风。如同岛屿上的酸枣树,我们的岸炮连逆来顺受,时常接受不经意间突如其来风雨的敲打。此刻,我们只有默默等待。

三个分钟后,我们连得到信息,因海上风急浪高,视线模糊,炮四连和炮五连脱靶,团长很扫兴,他向我们的砣矶营下达预备队集火射击的命令。侦察班观察,雷达班报告,拖船靶在正前东北方向移动,阴天,海天铅灰一片连在一起,分不出哪里是天,哪里是海,拖船靶似一片树叶,若隐若现淹没在混沌的海浪里。火炮是炮四连的,人是我们岸炮连的,从理论上讲,人、炮与环境极不适宜,连长似乎忽略了这些,他组织官兵迅速调整了炮位,把瞄准分划规零,冷静沉着,等待时机的到来。

准备就序,连长下达口令:“用炮、赋予射向、炮弹装填,向左003,高低加2,海上目标,预备——放!”炮阵地一个弹药基数,全连一口气儿射击完毕。我们的砣矶营长替他捏了一把汗,急忙问:“李连长,啥情况?”连长坦然答之:“不知道。”营长的火暴脾气上来,气急败坏地大吼:“打不好,年底给我卷铺盖转业!”连长对营长的恼怒并不理采,依然我行我素,指挥全连快速转移阵地。

一分钟后,团炮兵射击指挥部传来信息:“砣矶营岸炮连全部命中目标,且靶心开花,打出了全长山要塞的最好成绩,为我们团争了光!”全连一片欢呼。砣矶营长拉着个长脸,指了前来看热闹的炮四连长、炮五连长鼻子骂道:“平时牛呼呼,关键时刻给我拉稀!看到了啵,岸炮连才是深藏不露,好好向人家学吧!”炮四连长、炮五连长被训得耷拉着脑袋,一声不吭,待营长骂完,识趣地走开,组织本连官兵擦拭火炮去了。

五分钟后,内长山要塞司令登上砣矶岛炮阵地,点名要见岸炮连官兵。全连接受检阅,内长山要塞司令宣布:“给予岸炮连全连官兵集体嘉奖一次!”并合影留念。待到内长山要塞司令离开,全连官兵欢呼雀跃,我们的连长深深舒了一口气,他伸手要过我准备好的水壶,咕咚咕咚,喝上几口。喝罢,擦巴了嘴,连长想到了什么,回头问:“副连长,有吃的冇?”副连长如实回答:“没有。”作为连通信员的我抢答道:“连长,我挎包里有酸枣。”连长沉稳说道:“酸枣也中!”

连长命令全连官兵,一字排开,几壶酒挨个传开,就着酸枣,一人喝上一口。尽管军队内务条例规定:士兵禁止饮酒。营长见了,哈哈大笑:“今个,砣矶炮营对岸炮连全连官兵破例!”“来,给我也来一口。”营长硬生生从连长手中夺过水壶,连饮几口,吃着酸枣儿,连说痛快。

守备一团党委研究决定,鉴于火炮射击的突出表现,奖励岸炮连一辆飞鸽牌加重自行车,以资鼓励。经过这个事儿,砣矶炮营长对我们岸炮连改变了看法。遇到事儿,不再颐指气使,在关系到官兵关切的问题上,逐渐做到了三个连队一碗水端平。

3

火炮实弹射击结束,转眼就到了老兵复员季。岸炮连距离营部远,安全起见,团政治处派出营教导员蹲点到了我们连。营教导员的到来,老兵们心知肚明,可都不说破。复员命令就在这几天,至于那一天宣布,要看老天,老天好,才可以有军船来,只有确定了军船音讯,才可以确定复员的确切日期。

复员的日子如期而至。一天的下午,军船停靠在了砣矶码头。随船来的,有一支女兵文艺演出队;还有一位将军,肩上扛着两颗金星,一打听,是济南军区的副司令。我们连队的官兵用驴车给女兵演出的器具接了回来,将军和女兵分别坐了营里的吉普车颠颠簸簸来到了岸炮连。在连队操场,将军跟老兵们讲了话,合了影,连长下达了复员命令。

海上的夜静悄悄,砣矶岛岸炮连队灯火通明。连队在饭堂进行会餐,女兵文艺演出队就在连队的饭堂。士兵禁酒,白天连长早早让新兵上山采来酸枣,让炊事班加入白糖、小苏打,熬制成酸枣汁代替酒水饮用。炊事班长也在复员其列,他姓曹,是个七年头上的老兵,籍贯安徽亳州,当兵前在亳州县城的一个饭店作厨师,他的厨艺很好,全连百十号人的口味,东西南北中,都能吃中他做的饭菜。

文艺演出正酣,按程序,要推出一名老兵敬酒,论资格,炊事班曹班长当仁不让。曹班长是个老兵,礼仪娴熟,待敬到女兵,他突然抱着一位漂亮女兵的腿大哭。一时,场面秩序大乱,连长大惊失色,上得前去,连扇老曹两耳光,老曹懵圈瞪着大眼说道:“连长,你有媳妇,凭啥俺不能找个媳妇!”

两名战士架老曹到了连部,场面平静下来,节目照演。在连部,将军打眼一瞧,这炊事班长老曹分明是汹了酒。连长大怒,要对老曹军规处置。将军摆了摆手,递给老曹一杯水,让其细说详情。一听,老曹今年二十六岁,因连队离不开,他服役七年只回家两次,至今还没对象,今年想留下转志愿兵也没转成,回家恐怕要打光棍。将军听了大为感慨,他宽慰女兵们道:“我们的兵这么的可爱,咋能处置呢?长岛是北京首都的屏障,更是我们内地的海上长城。之因为有这样的守岛战士,才换来了我们在济南城的安稳,这样的兵不但不能处置,还要记大功。”随即,将军把老曹的事迹通过电台向军区党委禀报,军区党委连夜召开会议,研究决定给予老曹记一等功。

老曹如愿一偿,回到家乡,分配到县城机关工作,又在县妇联的撮合下,娶得了一房如意的媳妇。

殊不知,这一切都出自连长的导演。酒的事,还是暴露了,老兵复员的前夜饮用的酸枣汁中兑了不少的高度白酒,按军队纪律条令,连长以私自让士兵饮酒被团党委给予严重行政警告处分。对于处分,连长并不在意,而对老曹的结局他很是亮堂。夜里头,他拉的二胡特别的动听。营外的老驴知趣地时不时地合着拍子引起长颈叫上一长腔。黑黑的夜,徐风而来,哗哗的波涛,婆娑的酸枣树,漫山的野草,一同在小岛歌唱。

年底,团党委要求连长转业。临走,我对连长恋恋不舍,送到码头,我搂着他的肩头大哭,连长抚摸着我的头,说:“侯,甭难过!我们总归要分离,这是人生的一部分。”他把身上的军壶给了我,说道:“这是一壶酸枣泡的酒,里面有蝎子,治风湿,想我的时候,就喝上一口。可不能喝多喽啊!”我难过得点点头。连长转身上了船,气笛响过,我使劲挥舞手臂,直到客轮消失在海平面之上。

之后,连队的连长接连换了两茬,我也由一名士兵成长为排长。再后来,我成为连的指导员、团的组织股长、内长山要塞政治部干事,尽管时过境迁,岗位不断转换,搬家频繁,几经挑选,身外之物弃之又弃,可这个水壶是个例外,我舍不得丢弃,它一直守候在我的身边。

至今,这个水壶,酒没了,壶还在,如同命运多舛的人生,残漆斑驳,静静地躺在我的书房,里面曾经藏着的酸枣故事,仍供我慢慢回味品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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