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队的饺子

长山列岛简称长岛，三十二个岛屿一拉一溜，就滴落在浩瀚大海，形成天然岛链，你只要用心去端详，它们似永恒的星灿就垂挂于祖国胸膛，宛若护佑母亲的精灵牢牢地铆在黄渤海上。

建国初，我国将士抗美援朝，美国第七舰队横弋黄渤海老铁山水道，切断我海上补给线，给我军将士造成不可估量的损失。抗美援朝胜利结束，美国在日本横田、韩国釜山驻军虎视眈眈，毛泽东主席辗转反侧，夙夜难眠，他指着地图上的渤海湾忧心重重地对时任国防部长彭德怀元帅说：“将来美国帝国主义要走八国联军侵略我们的老路，我最不放心的还是这几小岛！”于是，中央军委调朝鲜战场上的26军2个师汇合原长山海军要塞组建军级内长山要塞。内长山要塞以130加农炮兵群为主、多兵种为辅，辖蓬莱、大钦、北长山3个守备师，似龙盘虎据锁钥京津拱卫黄渤海千里海防。

据内长山要塞史志记载，一九五四年十月，我26军的主力师在朝鲜接到国防部的命令若晴天霹雳，血浓于水的战友们分手时啥也没要求，聚在一起破天荒地吃了顿饺子，算是分家宴，就天各一方了。朝鲜战场苦，分家宴的饺子不够吃，将士们就紧着要走的战友吃，就这，要走的战友也吃不足，他们一人仅分了几个，剩下的就用炒面来凑了，将士们都想着回到祖国大后方，这顿饺子一定要补上。谁知，将士们来到长岛傻了眼，廖廓荒僻，萧瑟悲凉，无营房、无淡水、无航班、无通电，连吃淡水都困难，这里甚至比停战后的朝鲜还要艰苦，甭说想吃热乎乎的水饺了！他们咋也想不通，中央军委怎么将这样的王牌军队配给到这么一个鬼地方？月缺不改光，箭折不改钢，再大的困难压不倒英勇善战的将士们，没有营房，老海岛人就开山炸石头来营造；没有淡水，老海岛人就谷底找点来挖井；没有电，老海岛人就用柴油充灯来照明。

长岛古称沙门岛、庙岛群岛，长山列岛北五岛居于大海最北端，中心位置的大钦岛与南北大陆地等距，是历代王朝朝庭流放钦犯的天然牢房。受季风的影响，长岛的北五岛几乎没有春天和秋天，只有夏冬两季。北五岛官兵身上的棉袄着季最长，花季要晚上陆地一个半月，官兵身上的棉袄只能过了五月才能脱掉。北五岛上的花季很短，经过短暂夏天的昙花一现，你还没有来得及感受岛上的繁花似锦，九月底一场凌冽的寒风就彻头彻尾将小岛带入冷酷的冬季。为此，北五岛上的树木成活率极低，即使成活，它也不生长，十年八年基本保持老模样。因为潮湿风寒，上天给野草创造出了绝佳的适应环境，岛上遍山漫野杂草丛生，无序疯长。北宋朝时期，流放钦犯受不了这里的艰苦，便暗地里联络组团，选择月高星稀中秋之夜发动暴动，打死看管狱卒，趁风平浪静入海出逃，美丽的“八仙过海”传说实际是男女钦犯依靠驴皮、木板、竹篮等工具自北五岛海上泅渡逃跑的成功案例。

我的岸炮连砣矶岛是长山列岛北五岛中的一个，处于岛链北端的核心位置，站立在砣矶岛双顶山顶端北眺，与大钦岛近在咫尺，深邃而宽阔的砣矶水道正好暴露在藏于半山腰威猛的130加农火炮炮口射程之下。我是幸运的，我一入伍就能住得进老海岛们建造好了的冬暖夏凉的石头营房；一到老连队就能喝得上老海岛们打钻出的珍贵深井淡水；一出连队整队出发，紧握手中钢枪，就可以心无旁骛地进驻绵延几千米长的坚固炮兵坑道展开训练。从来好事天生险，自古瓜果苦后甜。我的连队就有一名英雄，一九七零年十二月在黄县执行组训任务时，为救一名民兵，奋不顾身将跌落掩体内的手榴弹捡出，手榴弹还没来得及投出便在手中爆炸，民兵脱险，可他牺牲了！他的名字叫赵春华。

赵春华的父母来到事发地，连队恐招待不周，问有什么要求，赵春华的老母亲说：“春华爱吃鲅鱼水饺，让俺包顿水饺给他吃吧！”连首长掏出兜子里仅有的钱，采购来食材，同老人一道包饺子。鲅鱼饺子包好，下的头一锅敬给烈士，剩下的大家你看我、我看你，都吃不下。赵春华的老父亲见状，安慰官兵们说：“孩子，恁都吃吧！恁都吃下，春华才走得放心。”老人带头吃，战友们你拔给我一个、我拔给你一个，含泪将这盘子里的饺子吃下。等到办完“无私无畏好战士”赵春华的葬礼，紧接着烈士的妹妹赵春苗接下哥哥手中枪庚继戍海防！

我一下到连队，便遇到了纪念烈士赵春华的日子。这个日子既节简又隆重，连首长将我们新兵带到连队荣誉室，缅怀烈士遗物，聆听英烈跟天斗、跟海斗、跟敌人斗的惊心动魄地传奇故事，近距离感受英雄的温度；带到坑道，抚摸打得狠、防得稳的坚固堡垒，聆听老海岛一把钢钎凿石头的艰苦奋斗史，真实感受冰与火的燃烧岁月；带到炮阵地，指点万里海疆长山列岛锁钥京津，聆听甲午海战祖国的屈辱史，切身感受历史风云中新时代军人的使命担当。

连队还有一位烈士叫李景德的。一九八三年七月的一天，在临近炮兵坑道建成时，他因排除哑炮掩身救战友而牺牲。他是一名副班长，连长说了的，等这条坑道竣工，全连要痛痛快快吃上一顿水饺！李景德没有等到吃上水饺的这一天，他永远长眠在了他亲手建造的这座祖国的海中钢铁长城之上。二十二岁，多么美好的年岁，若春天里朝气蓬勃地墨绿翠竹，正在可劲拔节守护着脚下的土地，他却陨落在了祖国母亲的胸膛！“万郊怒绿斗寒潮，检点新泥筑旧巢。我是江南第一燕，为衔春色上云梢。”为了纪念这位一等功臣，连队决议，在烈士的祭日全连官兵要破例吃上一顿水饺！

砣矶岛淡水资源有限，蔬菜奇缺，连队一年三季萝卜白菜。撒网要撒迎头网，开船要开顶头船。连队官兵继承了老海岛们的‘倔强’性格：浪再高，也在船底；山再高，也在脚下。连队的官兵大多来自祖国天南海北的农村，来到海岛对于土地的热爱丝毫不减。纯朴的官兵们明白‘先钉桩子后栓驴，先撒窝子后钓鱼’的道理，‘一只眼，看不远；千只眼，看穿天’老道的官兵凭经验判定水草丰沛的地方必定能种田，经过反复斟酌，层层筛选，连队决定在炮阵地的下方凹槽位置开荒种田。

在闲暇的日子里，连首长见缝插针带领官兵松土撼石，背扛肩挑，填土平坑，一波连着一波干、一茬接着一茬干，“一天拧下葫芦头，一年啃光大黄牛”，日积月累，我们硬生生在石头缝儿里抠出一大块旱田。到什么山唱什么歌，土里能生金，地头岩头坝窝头，边边角角、沟沟坎坎，凡是有土的地方，那怕只有手掌大小，在官兵眼里都是无限的美好憧憬和希冀于收获的希望。连队抓住短暂的夏季，发动班排认领旱田，根据拿手项目选择种植的蔬菜品种。头回上当，二回心亮。然后，按生淘劣汰选择适宜的蔬菜物种。是非经过不知难，有时好端端的一园子热闹绿意，突兀其来一场风暴，一番肆虐蹂躏过后，满院子只剩下让人揪心疼痛得狼籍。夏季里倘若碰到风调雨顺，连队种植的蔬菜喜获丰收，连首长就要考虑把收获的蔬菜效能发挥得淋漓尽致，那么吃水饺就提到了连队的议事议程。

连队吃水饺的日子就选择在周日。连队轻易吃不上水饺，偶尔吃一顿水饺不亚于一场大比武。饺子馅的用肉炊事班是按班排人头分配的。为了能够争头彩，班长们搅动脑汁，磨拳擦掌，暗地里相互较劲。

周六上午炮场日一过，各个班排翻箱倒柜，磨刀腾盆、洗板擦桌为包饺子做准备了。一样事，百样做。饺子馅的来源就地取材，自个班种的什么就用什么，不管是包菜、韭菜、芹菜，还是茄子、辣椒、豆角，就连西葫芦、南瓜、丝瓜都上场了。安排了饺子馅的一头，另一头就要和面擀面皮了。和成的面，饧到一定时候，揉在手里光洁似玉、柔韧有余，擀面杖就要唱主角了。各班排传承的擀面杖用料广泛，榆木的、桃木的、杏木的，擀面杖也各式各样，两头尖尖的，齐股短的，实在找不到擀面杖的班，玻璃酒瓶就是很好的替代，从老手的感觉来看，玻璃酒瓶里用得最为顺手莫过于衡水老白干了。

饺子的花样五花八门，南方的战友不会包饺子，也要上手，粽子形的、包子形的、小船形的、馒头形的，丑媳妇不怕见公婆，谁也不笑话谁，只要包进馅儿就是饺子。看到这种境况，凡事爱讲究的班长则让包得不好的战友住手，转为包得好的战友打下手。这样，才能保证下锅的饺子有形有貌，个顶个，起码在全连饺子的比拼中不居下风。北方的战友里有高手，谈笑风声中，饺子皮在擀面杖下翩翩起舞，让人应接不暇；有的快手，双手开工，连眼儿都不眨一下，两杆擀面杖翻转若飞，小小面团似着了魔，顷刻间变成了圆圆的饺子皮。一个炮班编制十一人，两个利索的擀面能手就可以供应七八人的包饺子用皮。好手擀得皮，捏在手里厚薄匀允，填馅拿捏大小适宜，轻轻一握，饺子成型，愉悦之情便在心头荡漾开来。

高手包的饺子更叫绝，不紧不慢，不温不火，或挤或捏，或折或叠，抬手出来有鼓肚元宝的、麦穗纹理的、弯弯月牙儿的，金鱼花边的、荷包饱边的、三角齿边的，丁是丁，卯是卯，包一个放一个，一点儿也不含糊。有的习惯左右排成列，有的喜欢打旋摆成圈儿，无论是那种摆放，胶洁的饺子个个似裸体的面瓷娃娃，饱墩墩的，长扁扁的，光看着就想吃上一个。

饺子下锅按先来后到，全连十二个建制班，一个班一个班地下，少说也得两个半小时，聪颖的班长往往‘雨落灰堆里——点子多’，先包一半，就端着饺子跑到炊事班下了锅，后面的班只得干瞪着眼眼睁睁地看着。拿到头名的班，若天兵天将下凡——个个神采飞扬，将热腾腾的出锅饺子再用凉水冲上两遍，随即挑出个大囫囵的，热乎乎，香喷喷，连呼带拥，恭恭敬敬给连首长送上一碗。一锅接连一锅，笼气朦朦，排在后面的班急不可耐围绕着灶台团团转，天降白露雨——下一锅少一锅，待轮到‘耷拉’的班，黄花菜都凉了！这个班自然被沦为全连的笑柄。

喧嚣的夏季转眼即逝，秋天仅打了个盹，一袭北风，树摧草黄，小岛瞬间跌进冰雪皑皑的冬季。老兵要复员了！常言说，出门饺子下车面。老兵复员的日子，吃顿饺子是少不了的。这顿饺子新兵包，老兵吃。冬季的水饺非常单调，只有萝卜白菜，老兵只能二选其一，要论味道的高低，仅区别于葱姜盐放置的多少。手巧的战友会根据老兵的口味来选择配料的多寡，然后运用多彩的手法去冲淡单调的食材。老兵吃得很少，放罢碗，脑海勾陈出件件往事，禁不住相互抱头痛哭，此生战友情在这一刻凝固成了永恒！

为应对风云诡谲的国际局势和国防需要，我的连队换防了。我们离开小岛的日子，军舰提前到了一个半小时，连队紧急集合，向码头靠拢。我带着连队骨干上了军船，老连长骑自行车赶到了码头，军舰鸣响了汽笛就要启航，隔着浅浅的海水沟壑，他用力抛给我一个崭新的饭盒，我打开一看，是一盒热乎乎的饺子。

甲板之上，我命令全体整队报数，一人一个，必须吃！寒风习习，军舰的铁栏杆结出了晶莹剔透的冰挂。我看到，天地灰蓝，军舰的引擎旋起朵朵浪花，海岛逐渐远去，那洁白的海燕却伴在我们的上空矫健飞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