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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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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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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土中篇小说:修车铺子

 内容梗概:空巢是当前农村的一个普遍现象,老人无人养护成为农村的急迫且不回避的现实问题。保收爹是个地道的中原农村农民,退伍老兵。保收爹年轻时被国民党抓了壮丁,打过日本侵略军、参加过抗美援朝,抗美援朝胜利后他归乡种田。

傻子保收是卖豆腐的养父捡来的。

保收他们家和一个还俗的僧人老僧是邻居。两家是杠子。保收有两个哥哥和一个姐姐,保收在家人的呵护中渡过童年。他的大哥保华老成持重学习优异,大学毕业留在了城市。他的二哥保华顽皮活泼,获得女知青柳青青的爱恋,却在军队执行任务中意外牺牲。本是乡村教师的姐姐保芹也阴差阳差到了省城。养父养母的后半生,只有傻子保收的陪伴。

傻子保收虽傻,但他有一颗纯真的心,他热爱生活、热爱他人。傻子保收曾不小心误入黑砖窑,在黑砖窑他经历了生与死、丑与恶的磨难;他愚智笨傻,却有着修车的天赋,误打误撞接了修车铺,并在修车铺里得到杠头的媳妇红枝爱情、又遭到背叛;傻子保收爱家人爱的清澈,他捡废品给侄女买书,靠卖废品给侄女攒结婚礼金;他憎坏人憎得分明,杠头欺负红枝,他以生命相搏。尤其,在对待养父养母方面,傻子保收以他的愚笨方式演绎出对养父母的至纯至孝的大爱。

实际傻子保收是邻居老僧的弃子。最终,老僧溺爱的儿子杠头以车祸的方式死亡,老年的老僧孤独无助。后来,傻子保收与残疾女人凌梅找到了真爱,保收的养父收获到傻儿子给予的晚年幸福。

1

保收,他是个傻子;他是个不一般的傻子。

这一年闰二月,二度春,双桃花,是‘孤鸾年’。啥意思,所谓‘鸾凤和鸣’,缺少了凤,只剩鸾,是‘寡妇年’。看看,院子里的枣树都笼棵嘞!疯了,芽小叶小,枝叶儿旋风似的,一簇挨着一簇,乱七八糟胡乱长。

秋,转眼间过去了大半。这时节,正是农闲,栅栏门、土坯房、黄土道、柴草垛,是人们聚堆的地方。说来奇怪,保收家门口的海棠树本来掉光了叶子,小果子挂满光秃秃的枝头,不知何时,它的枝丫上又生出了新叶,不合时宜地开出了粉红色的小花。保收家院子的篱笆上丝瓜老了,叶儿上了黄斑,好似过了气的老人,繁繁点点,一片片耷拉着脑袋,盘算着辉煌的过往;秧蔓怀抱的丝瓜,少了叶片的隐藏,不安生起来,似开了张的杂耍,滴溜耍挂,若吊着的棒槌一般,赫然映进人们的眼帘。在庄稼人眼里,农时种的东西,不管老嫩都是宝,僻如老丝瓜,尽管失去了食用价值,老归老,摘了它,晒干,给皮打掉,剩下的瓜瓤,在水里泡泡,洗净,就是乡村上好的洗碗炊具了。就连丝瓜藤棵,剁碎沤烂,拉进田地,也是农家催肥的好材料。主人清理掉丝瓜藤,篱笆上剩下的眉豆,依然伸展着浓绿,舒眉悦喜,恣意开出白花,洋洋自得向深秋美示青翠扁舟般的果实。

“树抖叶落,人抖福薄,嘴松命孬。枣树疯长,诺大的树棵,一个枣儿毛都不见,不是啥好兆头哩!”保收爹卖完了豆腐回到家,春种夏管秋收冬藏,干着活,给保收娘没一句少一句的唠叨着。

邻居老僧背绑着手正好路过,说是老僧,他年轻时家里吃不上饭,在北地的庙里做过和尚,刚解放时又还俗了。周瑜诸葛亮,脾气不一样,睡到半夜瞎哼哼,保收爹跟老僧俩人不对劲,各有各的心病呢。

“这咋治?”保收爹指着笼棵枣树问,老僧倚着保收家的栅栏嘻皮笑脸地说道:“老丘哥,烂年景,听说王家堤的王家潭王八炸窝、鳖翻潭呐。”保收爹白愣老僧一眼:“甭说缞长话,有话快讲,冇话闭嘴!”

老僧哈哈笑过,说道:“枣树,五月发芽十月落叶,它发芽就开花,开完花就挂枣,枣子熟了叶儿就落了,怕冷沾热,是大懒树。我听上辈老人说,秋冬季,拿斧子砍,砍得枣树豁豁眼眼,来年就好啦!”又说了:“老年,在枣树上拴上大牲口,啃得它少皮没毛、疤疤癞癞,再一年树就过来了!”

保收爹就这秉性,他趏劲儿,今天的活要是干不完,搁到明儿个赶迠的慌。“人在变,季节乱。不就一棵树吗?去毬!趁手砍了算喽!”保收爹不再理会老僧,说着去堂屋拿了斧头,挥臂伐树。保收娘也不阻挡,默契地配合保收爹。老僧拾了个没趣,啅保收爹尅烦他,觉得没啥意思,抪捰抪捰头上的戒疤,又背绑着手走了。

早,保收爹推着豆腐车又出发了。进了深秋,天儿明显比前时候亮的晚了一些,空间雾腾腾,到处湿漉漉的,他略感一丝凉意。出了村,村的东头有一片老坟地,这老坟地是他们门里的老祖坟,说不上哪一辈、哪一枝的了。走到这儿,保收爹打了个哈闪,人间三大累‘拉犁做豆腐蹉大坯’,做豆腐这活是活见阎王,拣豆、泡豆、磨豆、点卤、压实,起五更打黄昏,磨上走春秋,水里捞生活,游街窜巷赚吆喝,脸皴手裂,腰酸腿疼,使慌着呢!幸好,今年手头积攒些钱,除了给孩子交学杂费,剩下的钱在王家堤会上买了头新牙口的小叫驴。小叫驴牙口轻,犁地拉脚还不中,甭说这驴虽小,多多少能上套拉个磨,蒙戴着捂眼,拉着套转圈圈,身上热汗涔涔,碾磙吱吱扭扭,着实让老俩口轻松了不少。夜个,小叫驴让小孩他舅牵走使了,这可累坏了老俩口。这不,夜个黑,推了大半夜磨,还得起浆烘火点豆腐,忙乎大半二夜,不敢合眼,上床刚眯上一会就又起来了,要赶集卖豆腐。唉,自打这豆腐摊开了张,就冇好好的歇过气。

今个枣科村有大集,枣科村挨萷谷屯不太远,五六里路,枣科集是个老年集,逢一必集,三邻五村的人们都趁,攘往熙来,热闹得很,晚喽占不到好地角哩!想到这儿,得马紧赶路。

保收爹正要加紧腿儿,忽听得有异响。保收爹停了一下,又不见了声响。保收爹以为自个听岔了音,这一片老坟地狐獾多,听老辈儿讲,狐獾成了精,幻化成形,祸害过路人呢!保收爹不信这些,他年轻时被民国拉过壮丁,当过重枪手,跟着老蒋打过老日,又跟着共产党干志愿军和美国人交过手,死人堆里爬拉多少回,数都数不清,遇见阴雨天枪伤都隐隐作疼,身上裹着的羊毛毡还是从死人身上扒下的呢,几堆死人坟,这算个啥!

“管他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走过去!”再说,村里野猫多,说不准是猫儿乱了茬口,秋来天叫春呢?走了两步,又听到声响,声音忽高忽低、忽强忽弱,这声音好似个婴儿。哭声越来越急促,保收爹停下了脚步,他支起耳朵听,没错,是婴儿在哭。他心头犯了合算,心想:大清早,哪儿来的婴儿呢?要真是婴儿,事儿就大了!这事蹊跷,得去看看。

天儿不觉大亮,保收爹自肩脈头摘下车把襻带,给豆腐车放稳当,提脚走进老坟地。老坟地面尽是灌木丛,高了的老树黑溜枯槎,年数都不少了,遍地的荒草杂七杂八乱长着,如今过了寒露,秋燥明显,连同那老树,叶儿黄了、红了、白了……,染得这秋天喘不过气儿来。保收爹满地扒拉着,一根老枣棍棒绊了他一下,枣圪针刺进他的膙子手,生疼!几只鸟儿受了惊吓,扑楞、扑楞,自坟场的老树林里飞了出来。保收爹直起腰来,圈起风湿老寒腿,爬起来,在一个坟头,他找到了哭的声音。噌,他脚边跑出一个东西,扫影儿看了,应该是只野兔儿。他凑上去看了,坟头上放着的是个粗蓝布包袱,里头裹着个萝卜头大小的婴儿,衬着破布铺衬,婴儿的小腿来回蹬弹,包袱的捆布都松了呢!保收爹打开包袱,心里头犯了急:家里二男一女三个孩都够养活了,再加上这个,可咋办呢?保收爹抱起婴儿,婴儿仿佛察觉到了什么,止住了哭,挥舞着拳头,扑腾着小腿,一双贼溜溜大眼“噗噜噗噜”看着他,会说话似的,保收爹“咯噔”一下,心软了下来。

保收爹叫开家里的栅栏门。

保收娘惊着问:“他爹,你咋又回来了?”保收爹胳膊一抻:“你看!”

“他爹,你打哪弄个孩儿?”保收娘瞪大了眼。

保收爹:“捡哩!”

“天老奶诶,你这死老头,不啅生儿的不易养儿的难?你搁哪儿捡嘞?”保收娘,保收爹:“老坟地。”

“乖乖儿,男孩儿,浑身冰屎蛋凉,谁家丢的孩儿,不找吗?”保收娘边说边解开衣襟,严严实实给婴儿裹进怀里,婴儿露出个小脑袋“哇哇”直哭。

“八成是人家扔哩!甭问了,孩儿直哭,是饥了啵?”保收爹,保收娘:“孩娃儿饭顿短,该是饥了。”保收爹:“我哄会儿,你去弄点吃嘞。”

“可怜兮兮,你说谁家舍得给孩儿扔了呢?诺诺诺,不说了、不说了,老天爷,我去给孩儿弄点什吃!”保收娘随手给娃儿递了保收爹。

不一会功夫,保收娘弄来了稀浆豆腐脑,保收爹见了直摇头:“咋不喂乳?”保收娘暗下眼神:“去哪儿弄乳?我这儿也‘锅底门冇柴禾——干瘪了’诶!”婴儿吃了稀浆豆腐脑暂时不哭了。

“豆腐不卖了?”保收娘;保收爹:“不卖了,送给街坊四邻,讨个吉利!”

保收爹拾个小孩儿,成了稀罕,邻居都来看,老僧背绑着手又来了:“好好的孩儿,谁家舍得扔嘞?八成……”保收爹听了老僧的话,正喝水的他啌了一下,他咳嗽一阵,喘过来气儿,气生生得怼老僧道:“秃老驴,你说啥?”

老僧眼看硬茬发问,他收敛了笑脸,左顾右盼巡摸一圈周围的人儿,遂即低眉顺眼地对保收爹说道:“嗯,那个啥?老丘八,我可啥都冇说!”

保收爹:“你啥都冇说?呸,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嘴里瞎嘟嚷的啥,俺都听见了。”老僧:“哎,老丘八,你哩耳朵怪尖呢,我说这孩儿叫个啥名嘞?”

保收爹:“啥名?不劳你秃老驴惦记呢!咱俩‘桥是桥路是路,穷是穷富是富,你是你我是我,老鼠不跟猫搭伙。”

老僧反唇一讥:“我说老丘,走路防跌,吃饭防噎,牙齿硬是跌掉呢?舌头软是常在呢?”

有长者来了,保收爹让上一块豆腐,长者拿碗接了,抚着长须问:“孩儿起的啥名?”保收爹恭敬作答:“这孩儿,叫保收!”长者道:“叫保收好!”一旁的老僧哎哟一声,拍拍手:“保收,保收!阿弥陀佛!好名,好名!善哉,善哉!”众街坊邻居都跟着叫好。老僧叫过好,摇摇头,又背绑着手走了。

婴儿吃了稀浆豆腐脑,一连几天拉不下屎。保收爹请了村中的高郎中,高郎中说了:“老哥,恁给孩儿吃豆腐脑,不好消化,腹内积食嘞!”高郎中一副药灌下去,孩儿拉得屁股屎直窜,保收爹咧开嘴儿笑了,高郎中接了钱,抱拳走人。保收娘问:“你弄个这,吃冇吃哩,喝冇喝哩,稀浆豆腐还积食,老天奶,这可咋个办呢?”保收爹:“哆哆嘴,你都不能少哆哆两句!”保收爹一眼望见栅栏外放羊的老僧,他瞌了旱烟杆儿:“她娘,有了!”保收娘:“咋有了?”保收爹:“你看,哪呗!”保收娘顺着保收爹手指的栅栏墙外看了,凑着太阳老墙根,老僧的老婆正在挤羊奶哩!

“央求她能中吗?土坑里露橛尖——那可不是善茬啊!”保收娘说,“仨枪眼打兔子——冇准能中,人家是茶壶里煮饺子肚子里有货,咱是开春的萝卜心里空,甭小鸡站在门槛上里外叨了,看在孩儿冇吃的份上试试啵!”保收爹说,保收娘:“嗨,烟囱里招手——你把人往黑路上引,不是冤家不聚头,试试就试试,为了孩儿,俺豁出这张枯皱皮老脸呐!”

保收家跟老僧家有着过不去的坎儿呢。老僧家的老婆是个沾光不足的主儿,那一年仲春,家门口来了卖小鸡的,老僧家冇钱,卖小鸡的不赊账,保收娘一看邻里邻道的,卖了个台阶,多买些,让老僧家的从自个挑好的小鸡群里抓,等秋后下了蛋换成钱,再还保收娘。老僧家的动了心思,顾不上后不僭先的说叨,光拣壮实的鸡娃挑。

入了夏,小鸡长成了个,奶奶的,老僧家的一看,尽是公鸡;你看她找到保收娘耍波皮,她硬是说保收娘悫人,故意把小母鸡都留下,给她的都是小公鸡,不还钱还不算,还要保收娘赔损失。殊不知,春鸡腊鸭有老理儿:用手轻轻提起小鸡的翅膀,看小鸡的屁股,要是呈尖圆形,必是公鸡;若小鸡屁股厚,盆腔处宽,一定是母鸡。再者,用手慢慢提溜住小鸡的翅膀,看小鸡的爪儿是否粗壮有力,粗壮的则是公鸡;若小鸡的爪儿纤纤细小,则是母鸡。还有,听小鸡的叫声,若抓住小鸡,小鸡叫声响亮,清脆的则是公鸡;反之叫声微弱细小,则是母鸡。用这个分辨法,抓的小鸡公母,八九不离十!按说老道的家妇能分出小鸡的公母的,老僧家的却不会。保收娘给她说,她不听!小鸡,是她自个抓的,公母是她自个拣的,到头来,落下这样的埋怨,你说,这气人不气人?!一家要赔,一家不赔,嘴仗打起来,辩不出个子卯寅丑来,这疙瘩却结下了。

保收娘出了门,给老僧家的打招呼,老僧家的眼儿斜愣一下,算是回应。保收娘一狠心,用力掐了疼婴儿,婴儿顺势“哇哇”哭将起来,保收娘佯装哄孩:“孩儿哎,要是给你饿死喽,俺也不活嘞!”

老僧家的:“哭啥哭,吊死鬼托生哩,长舌头不舍咧!”老僧停下手中的活计,直起身子问:“咋嘞?”

保收娘:“他爹捡的这孩儿,吃豆浆脑儿拉不下屎,没奶喝,饥得都不会哭了,俺出门去挦些吃哩。”老僧一听怔住,老僧家的:“哟,哟哎,百能不扯的,谁不啅恁家能啊?抓小鸡尽母鸡,推磨转圈里外都是赚。”

老僧抡起巴掌:“你只光‘蹲下跳不远,爬着看眼前’,快绷上你哩损嘴啵!”老僧家的瞪着眼,发着狠给手中盆儿惯在地上,哭闹道:“老东西,捹捹人家,想想自个,你胳膊往外拐,还找碴?这日头冇法过喽!”她哭闹着进家去了。老僧不理会老婆那一套,他一手拉住羊,一手拉着保收娘的手,压低声音说道:“嫂哎,你给孩儿抱来,俺家这头羊快下羊羔了,能不能撑事,你先让孩儿吃些,稍缓缓吧!”

母羊肚子圆鼓鼓的,看样子,搁往常得有两仨羊羔。母羊见来人偎它,左右躲闪,甩头扑闪脑,竭力抗拒。老僧怕母羊踢人,拉着它的腿,保收娘委在地上,把婴儿的小嘴放在羊奶头上,不知婴儿是嗅到了奶香,还是觉察到了什么,仿佛冥冥中就该找到奶娘,喃喃得小嘴儿含住羊奶头,闭着眼睛,噗哜噗哜吃起来。吃饱了,婴儿呼呼地又睡了。老僧捋着羊头,舔笑着脸儿给保收娘说道:“来哩早,不如来得巧,正赶上母羊下奶,看来,这孩儿有福啊!”

保收爹向来跟老僧榫不对卯。那些年,家乡过老日,保收爹年纪轻轻就娶得一房媳妇,媳妇人长相粗实些,却做得针黹活,持家也算利落,俩口苦是苦了点,但小日子还算过得去。媳妇娘家不远,跟婆家村遥首相望,距离五六里。媳妇回娘家走得勤,公公婆婆丈爹丈母娘都是爹娘,保收爹不作计较。时候长了,保收爹听到了风声,这媳妇在娘家村有相好。保收爹不作声,来了个瓮中捉鳖,他血性时起,一刀结果了男人,装进麻袋,推到大堤,丢进黄河。待保收爹回到家,媳妇早吓得跑回了娘家。保收爹怕冤家寻仇,抽身投了军,后来被俘虏,作了共军。等打完朝鲜战争,保收爹复员还乡,谁料到,还了俗的邻居老僧,竟然娶了保收爹原先的那个媳妇。保收爹断了念想,这才娶到现在的保收娘。

吃人家的嘴软,拿人家的手短。保收爹给罐子里的盐巴刮刮,用草皮纸包了,给老僧送了过去。老僧想客套,他老婆抬手接了。老僧指着老婆,张口结舌看着保收爹:“这,这,老不死的……”保收爹淡然一笑:“该的,该的。这,俺还过意不去哩!”保收爹寒喧几句,俩人冇啥可说的,保收爹扭头走了。

吃了几回,母羊懂事似的,保收娘抱着孩儿再来,那母羊索性弯曲前后腿儿卧下,敞开怀,大大方方让婴儿可劲吃。保收孩儿可㗂力,不哭也不闹,吃了睡,睡了吃。保收娘抱孩儿回到家,给保收爹说了:“灯光暖不了身,露水灌不满井。咱家的孩儿,一个劲吃老僧家的羊奶也不是个事,眼看他家的这头羊要孹了,得想个法呀?”保收爹一声不吭,噙住旱烟杆儿牵着小驴儿出了门。

顷刻,保收爹回来了,手里牵着的是老僧家的怀着羊羔的母羊。保收娘明白了什么,她拼命夺保收爹手中的羊缰绳:“她爹,你疯了啊?咱家的驴可不止这个价哪!䞧咧慌,俺去换回来!”保收爹按住她的手:“你个嘟噜壶!老虎在深山,甭说皮价钱。余剩不多,老僧补了点,咱多少吃点亏。”保收娘抄起条帚打,保收爹闪了身儿:“将就啵,驴冇了,咱顶多出点力,总比给孩儿饿死强!你不啅多个铃铛多一声响,多一支蜡烛多一分光嘞?”保收娘扔下条帚,抹着泪眼道:“哎哟诶,这茄孙孩儿哩命嗔主贵,糟蹋人,俺上辈儿抍人家啥嘞㖿?!”说着把婴儿丢给保收爹,自个㑝火做晌午饭去了。

不久,母羊下了羔,也就怪,挺大的肚子,就下了一只羔羊。保收娘心疼,觉得吃亏;保收爹捧着刚挤来的满满一罐儿羊奶,安慰保收娘道:“看看,这不,奶足足嘞!这是老天爷给保收孩撇下的福份哩。依我看,保收孩儿命中该有啊!”

2

保收长到两岁,囟脑门儿还没合缝。

老年人好说:一笔写不成龙,一镢头挖不成井;一粒米熬不成汤,一颗豆磨不成浆。保收爹自打收养了保收,家里接连出怪事,不是鸡鸭丢了,就是小猫小狗不见了,保收爹整日揪着心,日积月累,他瘦得皮包骨头。保收走路晚,话儿也学得慢,明眼人觉察到不一样,背后说保收傻。“根不正,芽不正,生个葫芦歪歪腚……”就连那街道里的娃做游戏嚷嚷出来的童谣小曲,都针扎得保收娘地心窝痛。保收爹落埋怨,他安慰保收娘:“保收傻倒是不傻,就是笨了点!”家里头宠着保收,出门在外,不是哥哥背着,就是姐姐抱着。

一年年,保收的行为也显出来。他人肋脦,眵目糊儿挂在眼上,鼻涕打滴溜,袄袖明晃晃,说话齆声齆气,在街里经常受小伙伴的欺负。他的哥姐为这事不少跟人家搁气。学龄前,保收说不好囫囵话儿,育红班不收,保收爹就带着他走街串巷卖豆腐。保收很乖,不哭不闹,兔子尾巴似的,整天跟在爹爹的屁股后。爹爹高兴之余,少不了的给买个糖,逮个兔,捉个鸟。除了这些,爹做玩具信手拈来,春天的时候,随手折一段柳树条,用小刀在柳条中间割一圈,然后使劲搓动,使树皮完整的脱下来,一个哨子就做好了。再者,沿着竹结处截一小段竹子,用针在竹结中间扎一个小眼,小木棒头上缠上和竹筒同样大小的布,一吸一推,一个水枪就做好了,水可以射出好远好远,保收多了许多童趣。

这天,保收爹修老屋,老屋的屋顶瓦破了几垄,得拾掇了。老屋有些年头了,这屋明三暗五,砖石土木结构,是老辈儿传下来的。保收爹在屋顶忽听得有人尖叫,他向下看了,保收娘正在院子里跺脚叫他呢!保收爹下了梯子,听清了事由,随保收娘进了西屋,他赫然发现,土炕上盘着一条大蛇,忽闪、忽闪,直立身子仰头吐信;保收侧卧睡得正香,大蛇就在保收的脊梁后,手臂粗细,若是伸开,比保收还长。保收娘吓得要死,保收爹疾步走去,慢慢抱起小保收,轻轻离开。只见大蛇悠悠然从窗口爬走了。保收爹倒吸一口冷气,惊叹地说:“好险,长虫是来找食的,人都没有吃的,何况长虫呢?保收孩儿命大啊!”

保收晃悠悠长到八岁,能听懂了旁人的话,可他反应迟钝,人家说的话,他要缓上一阵儿,即使这样,说出来的语言还往往词不达意,常常闹笑话。外甥走姥娘家,姥娘家门口的人逗他:“保收,你姓啥?”保收着齉鼻子说:“俺姓侯?”姥娘家门口的人接着问:“好猴还是癞猴?”保收赤赯脸儿说:“俺是好侯不是癞猴!”保收说完,在场地的人禁不住都开怀大笑!保收很自卑,怕爹娘难堪,在大场合㨯利不说话。

“越冷越打颤,越热越出汗;长了一脸麻子,手挡不是法儿。”保收爹不顾保收娘的阻拦,领着保收去村北小学报名,十个手指头的数保收都数不过来,学校死活不收,爹再三央求,校长看在老亲戚的份上,才勉强收下。校长一再告诫保收,不能欺负小孩子,保收这都懂,跟他大小的,都上到三、四年级了。保收个子高,又憨笨,考虑到是校长的关系,班主任勉为其难,给保收排到班组的最后一排。

玩,是孩子的天性,保收也不例外。保收七窍不全,人腌臜,遭到班里小同学的嫌气,小同学越排斥,他越渴望融入。于是,淘气的孩子把他当作“活宝”当面叫他“豆腐渣”、“憨叫驴”、“大洋马”还想着法子捉弄他,他总是嘿嘿憨笑,不作计较。

跳皮筋和踢毽子是女孩子最广泛的游戏,跳皮筋踢毽子的女孩个个身姿灵活轻盈,小辫子呼呼生风;好的踢毽子女孩,一个毽子可以十来分钟不落地,穿插着各式的花样,毫不逊色编排的舞蹈。她们边踢着边唱起《毽子歌》:“

一手心,二手背;

三酒盅,四牙筷。

五顶拳,六佛手;

七上面,八大跳。

九上面,十上背。

一锅底,二锅盖;

三酒盅,四牙筷。

五钉锤,六烧卖;

七兰花,八把抓。

九上脸,下打花……”踢起的毽子,忽上忽下,一会儿落在手心,一会儿落在手背,又一会儿手端起,再一会儿手钳着,还一会儿手擢住,撮在手掌、捏住兰花指、抓取在手心,仰面的脸颊、跳起的脚面,高耸的臂膀,勾七的膝盖,林林总总,似蝴蝶翩翩起舞,绰约多姿,让人眼花缭乱。在学校,会玩的孩子可真是十步香车,一抓一大把,有灵巧的男孩,踢起毽子,蹦蹦跶跶,身手丝毫不输于顶尖的女孩。保收看得口下流涎,如痴如呆。

滚铁环、弹弓、打“耳”是男孩子最爱的游戏了。滚铁环不说,没太大的技巧,顺着平地,径直或巡圈就可以。就这,保收也学不会,只有看的份。弹弓和打“耳”有技巧,更甭说了。有的孩子弹弓准头百发百中,打麻雀一打一个准,甚至三四下就能打下来树上的知了。

说到打“耳”又叫打得娄、打陀螺。所谓“耳”就是木制的陀螺,把一截胳膊粗细、七八公分长短的木棒,一端削尖,上半部分是圆柱形,底边则是锥形的,类似于矮胖的圆锥。为了让陀螺转动得时候长些,会玩的小孩会在锥尖上嵌上一粒钢珠,钢珠来自于废除车轴上的钢套。闲余时,村中的修车铺子是男孩子收集钢珠的好去处。在豫东北平原,之所以将陀螺称为“耳”,可能是陀螺形状似个汉写的“耳”字。玩“耳”一看谁转的时间长,另一个是看谁的“耳”强,能把别人的“耳”撞死。打“耳”的技巧在于缠、握、掷、拉、放,打“耳”的好手,往往先用鞭子缠住,猛的放开,让“耳”转动起来,再用鞭子抽打,连续动作一气呵成,自然流畅。保收班上有个小孩头,他打“耳”不用鞭子。这个孩子,在放学的路上,双手猛得一搓,再随手往地上一抛,“耳”就稳妥妥得转动了;遂即,他迅不及掩耳飞起一脚,将“耳”踢飞,踢得“耳”悬空飞旋远遁几百米,落落大方,让孩子们崇拜不已。

论做游戏,保收只会粗笨的“骑马”和“碰牛拐”。“碰牛拐”保收手拽着裤角将膝盖架起来,单腿蹦跳,用膝盖冲撞,在膝盖和膝盖的碰撞中,对方站立不稳,招架不住,只得败逃;每到此时,保收总凭着一身蛮力,乘机追击,至对方趔趄扑地,他乐得咧嘴儿大笑。草莽的冲撞,不好把控火候,蹭破点皮、流了点血是常事,皮实的孩子不当回事,随便抓上一把细土撒在伤口,一瘸一拐,过几天疤痂一掉就好了。

有一回,保收和小同学杠头玩“骑马”两班儿敞开嗓门对着喊,挑兵挑将,挑着谁,谁作马。

一班儿:锦鸡翎,扛大刀;你哪兵拣我挑。

另一班儿:挑啥?

一班儿:挑竹篙。

另一班儿:竹篙有油!

一班儿:挑白胡子老头。

另一班儿:恁那班嘞拣俺挑!

一班儿:挑谁吧?”

另一班儿:挑王魁!。

一班儿:王魁不在家。

另一班儿:挑恁哥仨!

一班儿:俺哥仨不去!

另一班儿高喊:挑‘大洋马’侯保收!

保收被挑上,他被当马骑,挨个驼着同学,围着操场打转转:“

板凳板凳摞摞,里头坐个大哥。

大哥出来卖菜,里头坐个老奶。

老奶出来烧香,里头坐个姑娘。

姑娘出来磕头,里头坐个孙猴。

孙猴出来作揖,里头坐个小妮儿。

小妮儿出来算卦,里头坐个黄瓜。

黄瓜出来拖秧儿,一直拖到小北庄。

听见狗咬,提着裤子就跑。

跑到磨道里,变个老叫驴。

跑到磨眼儿里,变个吹响儿哩。

跑到锅地墁儿,变个烧锅娃儿。

跑到大门后,变个老母狗。

一直跑到家,上去摔个仰八叉。”起步喊:“嘚儿!”提速喊:“驾!”拐弯拎住衣领喊:“喔!”刹步用力下蹲就喊一声:“吁!”

瓦罐不离井口破,就看你来的回数多不多。这回,保收被杠头当马骑,恰巧被他的二哥保钟路过瞧见,保钟上去给人蹽在地,揍了领头杠头一顿。

挨打的杠头的爹老僧告到校长处,校长说道:“腿快跑不过雨,嘴巧说不过理。保收是个笨孩子,恁欺负人家,咋能不挨揍呢?”校长评了闹事的家长老僧没理,并告诉保收,不能被人当马骑,保收默默点头。闹事的老僧趁人没注意,吓唬保收一通,蹽脚走了。

事后,二哥保钟说保收:“㞞包蛋!”保收摸着红肿的膝盖,“喯”的一声痛哭起来。二哥心疼:“你赶紧揞住,你赶紧揞住,要不然流血……”

竹篮提不成水,梯架挡不住风。保收上到三年级,书本上的东西实在学不会,便被班主任劝告退学了。“粉条子弯不成弓,怕个啥?萝卜拔掉,眼在呢;茄子摘掉,秆在呢。”对保收的退学,保收爹看得很开。保收的哥哥姐姐陆续上了高中、中专、大学,当爹娘的压力越来越大,至于保收,就跟着爹娘成为家里的大劳力。繁重、恬静的生活,让保收也学了很多,譬如:鸟类喉咙下装食物的地方叫“嗉”如“鸡嗉子。”猪肚子部位的肥肉叫“囊囊膪”;做为食物的猪臀部叫“后鞧儿肉”。动物的膀胱俗称“尿脬”;鸟兽细软而茂密的毛叫“氄”也用来形容又细又软,如:“这畦韭菜长的太氄了。”把瓜、萝卜等擦成丝的器具叫做“礤手儿”;络丝、纱的用具叫“籰”也写做“篗”;穿在牛鼻子上的小铁环或小木棍儿叫“牛鼻桊儿”;用竹篾、柳条或铁丝等编织的用具,能漏水,用于在水、汤里捞东西的工具叫“笊篱”;钉在门窗上用来扣住门窗的铁片是“钌铞儿”;靴或袜子的筒儿叫“靿”如:“高靿儿靴,高靿儿袜。”

家里穷,保收一年比一年能吃,家里头常为吃的犯愁。每年初冬,生产队照旧给各家各户分点豆油。年景好的时候会多点,不好分的就少一点。保收家里有一大一小俩油罐子,小的是黑瓷的,大的红釉的,像对胖嘟嘟的娃娃,看着很敦实。小油罐儿里有个油勺,圆形的白铁片儿,中间凹进去一些,边上焊个竖着的铁丝,上面有个勾儿,不用时挂在罐口沿上。队里每年只分一次油,一家人要吃到明年再分油。保收爹领油回来,领的多了,就会把油勺中间敲下去,这样每顿饭的油就会多放点。大多的时候油分的少,保收爹就会把油勺翻过来,从凸底上敲敲,油勺平了些,每顿饭放的油少了一点。仅有的油很少炒菜,只是用铁瓢在灶火上热一下,炸出油香,浇在饭菜上,汤水里飘着点点油花,着实好吃一些。

有一回,生产队一头牛跳沟跌折了腿,只能杀死吃肉,队长说了,谁去敲死,给谁三斤牛肠。老僧的独苗儿子杠头年轻逞强要动手,突然,人群里闪出一个老太婆喊:“杠头小唉,可不能去敲啊!你还没成家,杀大牲口,要坏到小辈儿哩!”喊话的是杠头的奶奶,杠头顿时住了手。保收爹别起旱烟竿,随手夺了杠头的镐头,对准太阳穴,呼嗵一下,牛死得纯纯粹粹。片刻功夫,保收爹从队长手里接过牛大肠,回家撂在了堂屋,又出去挑水。家里头一年到头不见荤腥,孩子们个个馋嘴猴似的。老大保华冒头胆儿,噗哧给肉掉锅里,大火煮,姊妹四人煮煮看看,看看煮煮,再用筷子扎扎,不时捞出一截,尝尝嚼嚼,等保收爹挑水回来,几个馋嘴的孩子你争我抢,不顾夹生血腥脏臭烫了嘴,蘸上盐吃个净光。为解决吃肉的问题,保收爹带上保收、保华在房檐下抠麻雀、捅燕子窝,去蛮闲地挖老鼠、猎野兔、揢爬扯、捉知了,想尽了法儿。

队里给保收家分来个女知青柳青青,水水灵灵,天仙似的,保芹可羡慕坏了。谁料,她有个睡觉不吹灯的毛病,这可给保收爹娘发愁坏了,要知道灯里点的可是棉籽油,平时吃都不舍得哩!这天,保收娘看到柳青青大白天依然亮着灯,她就上去问了,柳青青说了:“大娘,我找不到灯的开关呀?”保收娘“噗”呶嘴跟灯吹了灭,羞得柳青青捉弄着大辫子说不话儿。

日子有时过不去,保收爹就到城里找战友,多少能得到些补济,孩子身上穿着的大衣小衫和鞋子,都是捡人家穿剩的,大孩子穿过二孩穿,依次类推,姊妹四个缝缝补补传着穿。柳青青经常让家寄旧衣服,说是旧衣服,都是九成新的,柳青青很极端,邮来的衣服,她就让保钟一个人穿。保钟比柳青青小三岁,一口一口姐的叫着,变着法儿领着柳青青烤玉米、焖红薯、逮兔子,让柳青青好像又回到了少年。柳青青住上一年,她爹娘找了关系,把她调回了城郊的农场。

这一年寒冬腊月,面缸见了底,家中只剩下豆腐渣,娘和着干萝卜英,放点盐,在锅煮成稀饭,凑和着填饱肚子。没吃的,保钟周日下了学,跟街里的几个伙伴偷队里的牲口料,被人逮了住,在大队作了群众批斗。儿子作了贼,爹丢不起这个人,保钟回到家,让爹好一顿暴揍。临近过大年,实在没有吃的,保收爹爬树掏了几窝鸟蛋,煮给孩子吃,保收娘嫌弃,保收爹说了:“针长长不过线,酱咸咸不过盐。五二年,在上甘岭打老美,冰天雪地,没吃的,逮着啥吃啥,活人还能让一口吃的饿死?”倔强的保收爹抄起铁锹,推起独轮车就走了。

在娘的示意下,保收、保华、保芹赶紧跟了上去。

保华接了车,边走边问:“爹,干啥去?”保收爹捻上一口烟,回答:“挖老鼠洞。”保华一愣:“老鼠洞?”保收爹:“嗯!”

保收一听乐了:“大哥,咱爹秋来天经常带我挖哩!”保收爹抽完一杆子旱烟,给保华说了:“不要小看老鼠,恁姊妹几个不啅,它们很能吃。一个小小的老鼠洞,根据鼠类不同,洞里面粮食的多少也不同,从十几斤到百儿八十斤都有。要是挖到一个大窝的老鼠洞,就会得到不少的粮食。”

保华说:“爹,老鼠粮能吃吗?”保收爹打了保华一烟杆:“咋不能?洗一洗,晾干了,人吃没问题。”保收爹又接着说:“老鼠洞的构造不简单,不亚于复杂的阵地地下防御工事。比如,老鼠洞口不起眼的拱形细碎土堆,有着巧妙的排气功能。当风吹过地面,这个洞口的压强就会变小,洞中混浊的空气就会抽出来,另一头的新鲜空气自然灌入,源源不断向洞内输送氧气,这样就能保证老鼠在洞内不会窒息,这种功能类似于现代人类设计的空气循环风帽。冬季,老鼠的洞在田埂或者土坡上,它的洞口很小,大约有三五公分,洞口有一个平行的通道,约十公分;然后,洞会近乎垂直的向下,在离洞口的五十公分左右,就会分出许多小的通道。这些通道,除了一条主道通往住的地方,另外两条,一条通往排泄的地方,再一条通往盲洞。盲洞表面看上去是个堵死的洞,实际上与外界相通,只是被松软的土覆盖,用来麻痹外来的敌患。其它的通道,在冬季都被粮食占据。在田地里,老鼠的洞口常有一些干枯杂草遮挡,你若发现一个洞口有新鲜的土,那里面一准有大量的粮食!”

爹说得神采奕奕,保芹打了爹的兴头,蹩着劲个说道:“老鼠洞粮食我可不吃,听着就想干哕!”保收爹停住脚步,在一棵白杨树上磕去了烟灰,瞪着眼儿急道:“你跟恁娘一个样,挑挑拣拣,我看,是饿哩轻!”

保芹打了几个喷嚏,保华跟妹妹打缠说:“一声喷嚏证明有人想你,二声喷嚏证明有人骂你,三声喷嚏证明有人念叨你。”保芹推了保收:“保收,咱哥说我,打他!”保收嘿嘿笑了:“不打!”保芹又说:“那你打我。”

保收严肃着脸儿:“我才不打姐呢!”保芹听罢咯咯地笑了。

保华对保收说道:“我左眼今个嚯嚯跳呢!八成有好事。”保收盱眙着眼回道:“哥,有好事!”

爷四个说着到了村西头的柳青河,在原来种花生的地角停了下来。

保收爹在田埂上找到了一个明目张胆的鼠洞,爷四用了一个多小时才挖开,深度大约有一米多。鼠洞里鼠道错综复杂,挖开后,竟然从里面挖出了二十几斤的花生。老鼠冬季储存粮食的能力很强,有的仓鼠,窝里有二至四个粮仓,每个粮仓可以储存十来斤粮食,最多的,能储存粮食多达四五十斤。长爪沙鼠储存粮食更多,这种老鼠的仓库最多的有六个,里面最多可储存七八十斤;而鼢鼠更能吃,在鼢鼠的洞里,下午爷四人挖出了花生足足有一百七八十斤。除了花生地里,玉米地、大豆地里也是老鼠洞泛滥的地方,一连两天,爷四个挖的粮食,满满的三大推车。

一开始,老鼠会围着被挖开的洞口转圈,或许是在寻找遗漏的粮食,当发现颗粒不剩,老鼠表现得异常的烦燥,上窜下跳。毕竟蓄存大半年的粮食没了,转了数圈,老鼠选择了一棵低矮的小柳树丛,找到一个三叉树枝,向上一窜,将脖子卡在树杈上,两腿猛地一蹬,就啥事也不管了。捉到的老鼠娃,兜回家里,扔进禽圈,活生生得成为鸡鸭鹅的美味。

保芹看到,于心不忍,她捂着眼睛说:“爹,恁这也忒残忍哩!”

她爹直声声骂道:“妞哎!火不烧山地不肥,好心肠换不来好日子。老年人好说:男人是个耙耙,女人是个匣匣;不怕耙耙没齿儿,就怕匣匣没底儿。你呀,就是个没底儿的匣!”

保收家一下“富足”起来,年过得有滋有味,老僧很眼气。老话儿说:车上有好货,不用嘴吆喝。

村治安主任带人带枪找上门来,大有捉贼捉脏的气场:“是真的假不了,锁到柜子里跑不掉。”保收爹拍着胸口说:“真是应了那句话:‘财主穿新衣,连声道喜;穷人穿新衣,追根问底。’咱是党员,不偷,不抢,不做亏心事,不怕鬼上门。恁几个鼠腹鸡肠,俺宰相肚子能撑船,随便查!”

老僧插话儿道:“高山不是你摞的,大河不是你尿的;马怕鞭子牛怕刀,狗怕砖头狼怕烧。老丘八,我给你忭上啦!”村治安主任大动干戈,人证、物证齐全。

村治安主任是退伍兵,也是个挖老鼠洞的老手,他给保收家的人隔开,再三盘问,真货不怕人看,真理不怕人辩,弄清原委,这事给老僧闹了个大红脸。村民不解,村治安主任说道:“生产队集体的花生是干的,仁也是干的;保收家的是湿的,仁也是新鲜的。为此,他家的花生必定是老鼠洞里的。”

另一村民:“何以见得?”村治安主任答道:“聪明的老鼠,总在人秋收前将粮食存下。老鼠再聪明,关键的是它不会凉晒粮食!为此,老鼠洞的粮食是湿的,尤其是花生,和新出地的是一样的。显然,保收爹是冤枉的。”

众人释然。

春天,村子里来了个走街串巷的鸡贩,挑着大大的箩筐,里面装满了刚出生的小鸡崽。保收娘买了一群小鸡养着,养到初秋剩下十来只,不管好孬,好歹活下几只母鸡,能下蛋。隔一蹦,鸡蛋攒到一兜,保收娘就让保收爹提到枣科集市卖掉。后来,光听“咕哒咕哒”的鸡叫声,过一会去收蛋,鸡窝里空空。保收娘很纳闷。

有一天,保收娘见一只母鸡去窝里嬎蛋,便守在窝前。一会儿,母鸡从里面出来,保收娘欲去捡蛋,却看到一条大蛇一口把蛋吞进了肚子。保收爹知道后,不作声,他用木头旋了个圆球塞进蛋壳内,放在鸡窝。第二天,大蛇又来了,一下便把假鸡蛋吞了进去。尔后,蛇在院子中拼命摔打身体,意欲把鸡蛋挤碎。无奈,木头摔不碎。蛇昂头发出嘶嘶的声响,随着嘶嘶声,从房子里爬出五六条蛇,围在它身边打转转。保收爹见状,用铁锹将嘶嘶的大蛇铲出院门外,其它蛇瞬间散去。

从此,家中鸡鸭鸡蛋鸭蛋没再丢过,小猫、小狗也能养成了。

3

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中国大地春回复苏。队里敲响钟声,萷谷屯迎来了分田到户。

夜晚,爹忙着做豆腐,对保收说:“队里在老牲口院抓阄分田,你去啵!”保收“嗯”的一声,径直走到老牲口院。老牲口院中间的一个长杆子上挑起一盏马灯,昏暗的马灯下,三三俩俩蹲满了人。队长跟会计在一间牲口屋,牲口屋油灯照耀下的桌子放着一只腥红色的圆斗,几十号阄子躺在斗底,静静得等候主人的拣抓。

保收心中有数,他只会写自个的名字和十个数之内的加减法,怕旁人笑话,他故意挨到最后的一个进屋抓。

队长开始按数字分田,分了1号,保收走上前:“队长,俺家是二号!”

队长让人找2号的地据,杠头急火火跑过来:“队长,俺的也是‘2’号!你是不是弄错了?”

队长打了愣:“杠头,你这货打啥儿嬉?恁叔虽说年纪大了些,100以内的数字还是认得地,不可能写错。恁俩家把阄都拿来!”

队长把保收的号拿过来一看,一下子乐翻了,给保收说:“三傻儿,这是‘11’号,你给阄儿拿倒哩!”爹不放心,也来到牲口院,爹接过阄儿看过,埋怨道:“唉,你说你这个队长,弄得这个抓阄的纸片方方正正的,你让保收咋读这个纸啊?!”保收爹话儿落了音,队里的人静默了一会,随后“哄”地一下爆笑起来。

分田到户,从此,队里的钟声再也没人敲响。

这天,村中来了征兵人,高中毕业的保钟瞒着爹报了名。保钟是个淘气包,不是扒墙皮被鹅咬,就是偷鹅蛋,被狗追、被马踢。再则,跟人打群架,这天他带领一班,跟东村打群架,双方隔着一条小河对峙,互扔石子土块加互骂。这时,对方援军来了,几个比他们大不少的半大小子。其中一个拿着气枪,挨个瞄他们,给保钟吓坏了,连逃跑都不敢逃。突然,一声脆响,接着一声惨叫,保钟带的狗的腿被打折了……。这回,保钟体质好,又是高中生,是个当兵的好苗子,来征兵的你来我往,争着要。

保收爹说:“芦苇草黄了,跟狗尾草一样,种子随风一飘,家里成了故乡。甭说别的,去俺的老部队吧!”保钟听了爹的话,跟着爹老部队来的人走了。

保收爹的老部队,是26军的一部,抗美援朝回国,被国防部长彭德怀元帅揞在了长岛。长岛古称沙门,是历朝历代流放钦犯的地方,为此它的北核心岛屿叫钦岛。中国近代史记载,我国遭遇强敌十一次入侵,其中九次捅开长岛,占领塘沽,兵侵津户,威逼京师。这里,因地势如中华咽喉,被兵家称之为“京津门户”中苏交恶,林彪在我国海域画了三个圈,其中的一个圈,就是长岛。

彭德怀元帅几次莅临长岛防线,他指着地图,对守岛将军说:“毛主席让我来看看,一旦开战,他老人家最不放心的就是这个地方!”

长岛冷!十月,季风来临,西伯利亚寒流自库叶岛一扫而过,开阔的海面毫无阻挡,长岛的气温一下从秋暖到了冰寒冻地,一直到年来的五月。新兵连三个月,保钟的手肿得气蛤蟆一般。长岛苦!保钟去的是长岛列岛的北五岛大钦守备师防区。五个岛,以大钦岛为核心,南北拉开,分别是砣矶、小钦岛、南隍岛、北隍岛,北五岛没有电,没有淡水,上岛的官兵,一人配备一盏马灯和一袋冲石散,马灯是站岗巡逻用的,冲石散一个月一袋,石灰粉味,是防止结石、利尿用的。岛上的盐碱水,必须趁热喝,大搪瓷碗,撒进冲石散,用筷子搅均匀,不顾烫嘴,一口喝下。待到回味,一抹嘴,乖乖,又苦又涩又咸,保钟和战友对视一笑,不再言语。

新兵连结束,保钟分到了砣矶岛。砣矶岛是个镇,7.1平方公里,8个村,一万多人,是北五岛的最繁荣的岛屿。砣矶守备团,团部在井口,头枕霸王山,俯冲而下,虎视吕山村、中村、东山村、北村、西村、磨石嘴村五个营十四个连;另外的一个连,在后口村的后山双顶山腰窝,保钟的营连在后口的双顶山,名称为岸炮连。岸炮连门前有一条三岔路,羊肠小道,曲折蜿蜒,一条向上通往岸炮阵地,一条通向后山的水井,一条穿过山隘垂直而下延伸到后口村的主道。其中,出山的这条山路,若脐带一般,一头连接码头,一头连接岸炮连。连队有一头驴,是官兵赖以运输的基本保障。

岸炮连的水质很好,可媲美山泉。它是中苏友好蜜月期,苏联专家勘探,中苏联合开凿而成,位置处于双顶山的乳沟部位,是天然的淡水水库。隔着一个山头,是海军观统站,营级站所,三十来人,他们在双顶山峰住。水井有枯水期,每到这个季节,两个兵种为了争水,打得你死我来。

保钟表现很突出,不到半年,他被调到连部。连长对他很好,保钟跟着连长,跟班似的形影不离。

转眼三年,保收娘想二儿子,一商量,作主找了个媳妇,保收娘保收爹带着,和保收四人到了保钟的部队。

团招待所离保钟连队太远,保收娘不愿住。连队很艰苦,没有住的地方,营房前一座废弃女厕所,可作临时住所。连长征得保钟的同意,抓紧作了改造,打木桩架床,两挡隔开,是两间,保收爹一看:“这就中!”于是,连长派出驴车便给这爷四个接来了。

进到营门,连长指导员俩人在门口迎接。保收爹指了:“我是他爹,这是他娘,这一个是他三弟,那一个是给二孩找的对象!”姑娘害羞得向后缩,手儿拽着保收娘的衣角,一拉一拽。进到了连部,指导员介绍连队情况,保收爹摆摆手:“甭介绍了,就说说保钟的表现啵!”连长和指导员你一言我一语,细说了保钟的情况;末了,连长抱歉地说:“咱这地方,其它的都好,就是苦了点!”保收爹收了菊花脸,打断话儿说:“苦啥苦?有热乎饭菜吃,比俺当年强多了!”

按保收爹娘的意愿,连长单独安排保钟,带着姑娘骑上“二八”杠洋车,去镇上逛。安排好保钟这一头,连长则亲自陪着保收爹到岸炮阵地转悠。岸炮阵地离营房很近,就在左后山坡,撒泡尿的功夫就到了。岸炮阵地,炮手全时在位,保收爹专门看了火炮的保养,不错,保收爹兴奋得握住方向盘,上下打高低机,被连长止住,连长欠意地说:“叔,中越开战,咱这儿一级战备呢!”保收爹放下旱烟竿儿,由衷得说道:“看来,还是毛主席他老人家看得远啊!七亿人民七亿兵,万里江山万里营。一个小越南,能事烦个啥?”

保收爹是个行家。他看了阵地,又点出要看猪圈。猪圈干净得很,存栏有猪七八头,有大有小,有孕待产的,有即将出栏的,一头头圆臀肚鼓,鬃毛发亮。爹知道这连长是个干将。猪圈的旁边开了一亩菜田,他俩走了走,这菜园里,葱、蒜、辣椒、小青菜,一片一片,一簇簇,有长有短,有圆有扁,有绿,有红,似长锥的嗽叭、若姑娘的红唇、娇嫩的绿花。菜园的边缘,种下的洋姜,连队的官兵基本没有管理过,它忍饥挨饿地生长者,有几棵不知为啥还开出了黄色的花。今天,趁着兴致,连长随便挖了两棵,这才发现,下面结了这么多,超出了意料,连长甚是满意。

保收爹打心眼里称赞,一个字:“好!”

爹闲不住,总想给连队干点什。爹看到连队缺少篮筐,他立即来了主意。

这不,出了夏,岛上软柳长成了条,小拇指般粗细,正是编筐编篓的好时节。绵槐则不同,不能砍得太早,也不能砍得太晚,处暑后的条子枝杈多剥不下皮,立秋前的条子太嫩太脆容易折断,岛上的季节慢陆地个把月,立秋和处暑之间的绵槐条正正好。连队的阵地,菜地田间地头、沟沟岔岔,灌柳灌槐遍布,保收爹爷俩个小半晌便刹了一推车,捆结实,推回了住的地方。

篮筐的编法多种多样,但无论哪一种,都必须遵循基本技法。打底的时候,要用整根条子,底部编好后,编角需加条,以增加筐的高度。然后,根据走向,横条与纵条相互穿插,保持密度,适度加条,并注意控制好提篮的形状和大小。编篮筐,收口是关键的一步,“不会拿沿,饿死一半。”这是保收爹在编制过程中总结出来的经验。如果篮子的沿收不好,质量就会逊色,既不耐用又不美观,要是沿扭成麻花状的,在视觉上给人一种美感。在扭提篮把的时候,要在两边对称的留出两撮,将其弯曲用剪子剪掉多余的部分。提篮的把手是需要承重的,不好的条子扭不了把手,多增加几根韧性好的,编出来才能又粗又结实。此外,把手尽量弄得圆滑,这样拎起来不磨手。

三两天,趁夜打黄昏,姑娘帮着,保收衬着,保收爹编制成三个篮五筐,连队合理分配到了班排。

爹娘抽了个空,问保钟的意见。娘说:“老二,我看这姑娘中啊!壮实,能干,为人实在。”爹抽了一口旱烟,问:“姑娘大老远过来看你,人家跟你说话,你咋不吱声?”保钟吱吱唔唔,词不达意。

爹追着问:“药要上到疼处,话要说到明处。你躲躲闪闪,到底啥意思?”保钟回道:“没必要。”爹抄起旱杆子敲打着保钟的脑袋,急火道:“没必要?鼓要打到点子上,箫要吹到眼子上。俺看,必要得很!待你回到家,谁还忻你?你连骑马找马都不懂?孩儿哟,骑马找马好找,下了马,你那儿找去?”

保钟看到爹娘这架势,是要‘霸王拉弓硬上马’,趁这次来部队探望带姑娘来,要来个‘生米做成熟饭’。保钟打了个癔症,索性给爹娘摊了牌:“爹,娘,恁就甭操心嘞!公鸡不叫天照亮,马不尿尿水照淌。俺在这谈了个渔家姑娘哩!”保收爹听得,气不打一处来,指着保钟骂道:“渔家姑娘?渔家姑娘个屁!山高高不过脚面,水高高不过船板;炕高高不过席子,脸高高不过鼻子。人给你领来哩,你咋让俺给你娘带回去?你不要脸面,你爹回去老脸儿往哪儿搁?这个,你作不了主!”保钟脸红着回道:“你剥夺人的婚姻自由,是军阀法西斯!俺不听!”说完,保钟扭头要走。其实,保钟心里头想的是柳青青呢!爹气得直跺脚,娘点着爹的头说道:“恁爷俩,一个个都是驴脾气,见面就吵架,有啥话儿不能好好说?”娘说着话儿,又伸手去拉保钟,被爹止了住:“你让他走吧!俺权当没这个儿!”

保钟为人好,连队战士分波儿问寒问暖,拉家常。连长去河南省长垣县接过兵,就住在张占乡政府,他对豫东北的风土人情颇为了解。没事就让炊班班的多炒几个好菜,提瓶老白干,溜跶过来看看,陪着吃顿饭,一起陪着看海景、观岛礁、赶海货,拉呱、聊天。

人熟识了,保收不再拘束,连队伙食好,他敞开肚皮吃:“娘俺还没吃饱,再给我搲点儿米饭呗。”娘打了保收的手,示意他甭吃了。连长见状,嘱咐保钟:“去伙房再端盆馒头来!”爹望着保钟的背影,直了身子,指着保收给连长说道:“俺这三孩儿不太精细,饭食大,甭跟他一样哩!”保收噎了喉咙,打了嗝朝着爹嚷嚷道:“爹,嗝,恁才不精细呐!”爹略显尴尬:“这憋籽眼儿。”连长正了正脖儿梗笑着道:“保钟跟我常说他这个兄弟呢。”

一天吃晚饭,保收爹说:“那连长又来着,问我,让你多在部队干些日子行不行?我明白他说的啥意思。我说:中!干多长时间都中。”其实,保钟心里有数,提干报告已打到了团党委,拟定他为炮四连二排排长。保收爹却说:“既然领导有这个意思,俺也不干涉你,姑娘俺带走,你就在部队好好干吧!多团结同志,多听领导的话,家里用不着惦着,我跟你娘来看你,也是怕你不放心。”

爹待了五天,高低要走。爹说:“要不是怕你大娘晕船,吃不消,俺早就走了!”临走时,连长还不忘送给一些自备的干海货,赶着毛驴车送到码头,一步一趋聊天到船点、小心翼翼搀扶到上船、恋恋不舍挥手告别,直到轮渡消失在海平线上。

不久,长山要塞黄县农场搞军民共建,要从各守备师抽调骨干,组织训练民兵。保钟给抽了过去,任指导员。一个民兵投弹慌张,不小心手榴弹滑落在了脚跟后,保钟一个箭步将民兵扑倒,手榴弹在他们身边爆炸。民兵得救,保钟因失血过多,不治身亡。其实,是能救的,因出血处在大腿根,女卫生员害羞,不恳包扎,送往医院的路上时候过长,失去了最佳医疗时机。民兵方连连自责,事至于此,也无济于事。

大哥保华得到音讯,和姊妹保芹作了商量,考虑二老的安危,保钟的事决定瞒着爹娘。保华、保芹急火火赶到部队,谁知,爹先到了现场。爹一言不发,正在保钟的遗体旁,吧嗒吧嗒,一杆连着一杆抽着旱烟儿。

保华禁不住哭了,爹敲打凳子骂道:“哭个啥?人纵有一死,保钟保护人而死,不是孬种,冇白养活他,俺这个当爹的觉着光荣!”本来,爹不想等保华、保芹姊妹俩个的。爹来的目的,是看一看保钟咋个死法,要是羞着死的,他连一眼都不看,就会走了;如爹所料,保华舍身救人而死,不丢人,他决定留下。

团党委给保钟开了追悼大会,济南军区给保钟追记了一等功。团长问保收爹:“烈士骨灰是带走,还是留下?”保收爹斩钉截铁:“留下!他的魂在这儿,就让他的骨灰守着他的魂啵!”安排好后事,爷几个带着保钟的遗像回了家。

柳青青很痴情,给保钟守了七天大孝,行了夫妻之礼,剪断长辫,放在保钟的遗像前,随后离开,了却了这段情缘。

保华怕爹娘受不了,决计给爹娘接到城市居住。

爹说了:“给保收也带过去!”保华欣然同意。保华大学毕业,留在省会城市规划设计院搞设计,妻子是个会计,本地人,在省会机关工作。结婚不几年,保华家先后添了两个闺女,保华岳父母是退休干部,保华的两个闺女都是保华岳父母照应着。保华一年回不了老家几趟,妻子嫌农村脏,不愿回,有时过年也不回,渐渐得保华回老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即使回家,也是匆匆来匆匆去,不作久留。

保华一家四口一套住宅,三室一厅一卫,本来绰绰有余,凭空来了爹娘再加上傻子保收,成了一套住宅七口住。保收爹把这账给算了,保华俩口一间,俩个闺女占一间,爹娘单独一间,保收要有一间,暂且不说住的紧张,每天,一家七口光上厕所就是个事。幸好,小区有公共厕所,保收爹娘和保收解手尽可能下楼入公厕。麻烦是麻烦点,总算能错开早上上学上班紧张的时间点。

保收初到大哥家很拘禁,他进门,脱下脚上的布脚,偷偷放在门后,坐在沙发显得很不安。直到做饭的时候,帮着娘打下手,端盘端碗,舀汤递馍,看到大嫂认可的眼神,他才笑了,坐下,一起吃。吃完饭,也不顾劝阻,又跟娘进了厨房,又是洗碗又是刷锅,再擦洗灶台。临了,保收又跟着爹,把油烟机拆下,一个刷,一个冲,刷洗得锃亮;刷洗好,保收跟爹一个擦,一个装,忙到半夜才罢休。大嫂欲阻拦,保华说了:“算了,忙习惯了,有个事干,这样他们才感到舒坦!”

夜里,保华听到响动,他起身看了,原是保收在厕所洗衣服。保华撒完尿,给保收说:“老三,你咋不用洗衣机呢?”保收傻笑着说:“要手洗!手洗的干净!”保华只好作罢,他知道,保收这样做肯定是爹娘教的。

保收爹没事就到公园转悠,时间一久,他找到了门路。爷们仨捡废品去了,甭说,还真不少挣。捡到废品换的钱,爹娘都叫保收存着。他时常用捡废品的钱,给俩个侄女买课外书,还偷偷买零食。大嫂对保收表现不恭,俩个侄女则不同,有好的,让过爷奶,还要让三叔。保收打心眼里喜欢俩个侄女,趁大嫂不在家,保收会拉出木匣子,挑出最大的一张,不管是五块还是十块的,都会开心地塞到她们手里。俩个侄女会用保收给的钱,买来巧克力棒,蘸上巧克力,塞进保收嘴里,保收笑得眼睛眯成缝,一个劲地说:“好吃!好吃!”

有一次,大侄女小茵上课看课外书,被班主任告到家长处。大嫂狠心撕掉了她的全部课外书,小茵蒙在被子里嗷啕大哭。保收和爹娘弄不清咋回事,只听见保华俩口谈论“课外书长课外书短”次日,保收趁大嫂不注意,从口袋里掏出两三捆钱,有一块、五块的、十块的,足足二佰来块,他一把塞给小茵:“小茵,去买课外书!”小茵有些犹豫,她看看爷爷奶奶,奶奶点点头,爷爷说:“恁三叔给你的,你就接下啵。”小茵鼻子一酸,又忍不住掉下了眼泪。此后,保收留了心眼,再出去收废品,凡是课外书的,他都要求爹娘给小茵留下。

有一天,俩个侄女放学,保收正在小区捡垃圾,看见侄女过来,保收笑着招呼道:“妞儿先上楼,我过会再上!”一个男孩骑车驻脚,是侄女小婧的同学,他嘲笑道:“哈哈,小婧,那个傻子,是恁三叔啊?!”保收听了,手里的编织袋子掉落了地,脸色十分凝重。回到家,保收拉着侄女小婧的手:“小婧,我傻!”小婧看着保收,眼泪夺眶而出:“三叔,你不傻,他才傻呢!”这些,保收爹娘都看在了眼里。住了一蹦,爹找了个“住不惯”的借口,领着娘俩打包回老家来了。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保芹师范毕业,在爹再三要求下,回到了老家。至于对象问题,爹千叮万咛,让保芹找个离家近一点的,即便爹娘老的不能动了,也好有个照应。保芹考虑许久,听了爹的话,跟邻村的一个师范生教师结了婚。按说,这媒情也般配,可好景不长,女婿争取到一个到深造的名额,到省城学习了三年,被留校任了教。

听说保芹要走,娘很难过。常言好说:闺女是爹娘的心头肉。可到了这一步,闺女出了嫁,成了人家的人,是出了窝的鸟雀,就难挡难留。娘是个清亮人,她让保收给家的棉花趁好天给晒了,去了枣科集,弹成棉絮氄,张罗来叔伯家的大婶大娘五六个,给保芹做棉被。保收娘的心可真细发,有铺的,有盖的,冬天的要厚,春秋的适中,夏天的是薄的;一套不中,还要有换洗的,按两套做,保收娘棉絮给准备的足足哩!保收娘做着饭,好棉氄趁好身手,飞针走线,细针角敹缝,里一套,外一套,软软绵绵,大婶大娘忙乎大半天,就给保芹做成了。这铺盖,叠摞打捆,实打实地包了两大包袱。

保收爹套驴上辕,要送保芹俩口去县城汽车站。临走,娘抹泪,保芹安慰爹娘说:“爹,娘,我会时常回来看恁哩!真不中,我过一阵给恁接过去。”爹说:“妞吔,你只管好好过日子,家,有恁兄弟保收呐!”保收帮着抱着东西,嘿嘿笑着,接应道:“嗯,爹娘有我呢,你走吧!”

保芹的离开,保收家里头,着实就剩下了保收跟爹娘仨个人。

4

刚立秋,时在中伏,菜园子里的黄瓜下了季,菜瓜来了劲,如同压轴戏开了场,黑黝黝的叶子下面:白灰的、绿灰的、青灰的,脆的酥菜瓜、艮的大青瓜、脆甜的羊角蜜,抻藤扬花,扑天盖地一拥而来,叮里咣铛,占据了这片青秋的舞台。菜园子的边角有几株洋姜,是保收爹随手种的,它一直不起眼地哲伏着,似戏剧主角的牵马武童,一不留神上了场,前翻后仰,也开出了浓烈的黄花。

爹娘显然是老了,娘走不了远路,爹总是喊腰疼。保芹的离去,让保收娘心里头没了着落,不知何时,她开始惦记起娘家人。保收娘采摘了菜园子的菜瓜,央求保收爹给娘家哥送去。天太热,保收爹不愿去。保收娘说了:“老头子你不去,俺自个去!”保收爹急了:“你个小,粽子脚,你去,要踮到啥时候?”保收娘提起荆篮气着说:“踮到啥时候是啥时候!”保收爹夺下荆篮:“你呀你!甭事烦了,我看,保收也没啥事,让他去啵。”保收听了,要给舅送菜瓜,他很乐意。娘有些担心,保收给娘打了保票:“舅家的路儿俺熟,丢不了,恁放心吧!”娘嘱咐好,保收就上路了。

天燥热,庄稼正旺,玉米抽雄吐丝,谷子垂穗,大豆结荚,棉花结铃,红薯膨块,连日的干旱使它们口渴难耐,多么的苛求一场雨,来饮个痛快。豫东北,秋粮的核心是玉米,即便缺少雨水的滋润,立秋的田野仍旧是玉米的天下,玉米长势正欢,浩瀚的队伍若绿的海洋,青的森林,浩浩荡荡,排山倒海一般淹没了田野的边界,把连接村庄的小径几乎遮挡起来。

路上,基本没有行人,静寂得厉害,偶尔的蝉鸣,才让人觉察到阳光炽烤下生灵的存在。保收内急,进了玉米地解大手。有一家地的主人正浇地,保收往里挪了两畦;谁知,水又窜了过来,保收一连往里挪了好几畦,才算找到了合适的地方。解完大便,痛快淅沥,他㨤起荆篮,要赶路。高大的玉米遮天蔽日,压根辨不出东西南北,他热得喘不过气来,身上的汗水浸透了衣衫。他着急,越走越快,一行行、一株株,一趟又一趟的玉米似在嘲弄他的愚昧,宽大的叶子歘歘打在他的脸上、拦挡他的胳膊、杂草缰绊着他的脚脖,揦出道道口子被流淌的汗水漫过,涩辣辣得疼。继续走,他在玉米行里趟来趟去,可咋走,不是地沟就是田梗,要不就是陌生的路,咋也找不到来的路。咋回事?迷路了!他问路,路人和浇水的人把他当作偷秋粮的贼来撵,张口骂动手赶,保收越急头脑越乱,越乱越急燥,不觉得越走越远。

不久,保收的身子变得沉重,不知不觉天黑了。他歇了一会,吃了一根酥菜瓜,感觉身上又来了气力。倏尔,他听到人说话的声音,他站了起来,混沌的脑袋暂时得到了冷却,他㨤起荆篮朝着有人的地方走去。他越走,声音越清晰,到了地边,他扒开玉米叶子瞅了,灯红通明处是一处砖窑厂,人的话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他欣喜若狂,㨤篮出了玉米地,一阵狗叫,他被人带到了砖瓦屋。

一个大胡子的,光头,一身横肉,穿着个腥红衫褂,坐在风扇下正喝着啤酒,保收佝偻着身子站到了他的跟前。

大胡子上下打量了一番,放下手里攥着的啤酒瓶,漫不经心地问:“唉!你家哪儿的?”

保收答:“萷谷屯。”

再问:“萷谷屯在哪儿?”

保收再答:“河边。”大胡子又问:“河边在哪儿?”

保收又答:“大树底下。”

大胡子掀开保收的荆篮:“这些从哪儿弄的?”

保收护着说:“俺家种哩!”

大胡子:“㨤篮干啥?”

保收答:“给俺舅送的!”

大胡子:“给舅送的?”

保收:“嗯。”

大胡子:“舅家是哪儿嘞?”

保收:“六里庄。”

见保收说不清面和门,大胡子起身出去,打了一通大哥大,又回到了屋里。大胡子:“饥不饥?”保收:“饥!”大胡子往桌上一指:“吃吧!”保收确实饥了,他顾不得脸面,端起剩下的菜连汤带水的用手扒拉进嘴里,吃完往身上一抹,看到保收的形态,大胡子邪魅得笑了起来。

保收:“恁行行好,给俺送家呗!”大胡子搔搔头皮呵呵一笑:“好说!好说!”他身后的人也笑起来,大胡子阴下脸儿:“不过,恁家离这儿远,你得挣够路费才中。”

保收:“俺爹有钱,他给恁。”

大胡子:“毬毛?领他去睡觉!”

有人递给保收一双碗筷,保收不接,俩个看场的壮汉不容分说,连拉带拽给保收弄到了对过铁包门上锁的大屋。保收刚立稳脚,还没来得及反应,一股股浓烈的臭气直钻鼻孔,酸馊的汗腥味、烂臭的发霉味、腥臊的尿泡味、腐蒜的脚臭味、大便的粪臭味。“干哕!”保收捂上嘴跑出屋外,吐过,他感到舒服了些,又随看场的俩壮汗回了屋。这次,保收定睛看了,偌大的屋子,红砖地面铺满了桔杆,一溜排开,黑鸦鸦得躺满了人,一盏布满了污垢的电灯悬挂大梁柱中间,昏暗的灯光打在人的脸上,若黄若白或黑,有老有小,人人合衣而卧,胡子拉碴、蓬头垢面、破衣褴褛邋遢得厉害,如同进了阴曹地府一般。

一个看场的壮汗说了声:“都往里挪挪!”话毕,铺上的人一个个骨踊着波浪似的挪开了一个缝隙,见保收躺下。“诺,这是你吃饭的家伙!跟你说,屎尿桶就在挨门墙角。”看场的壮汗扔下碗筷,出了门,咣铛一声,铁门落了锁。保收蜷伏身子,给碗筷捡到了枕边,又摸了两个半截砖,垫在了头下。他瞪着眼睛看着灯泡,在胡思乱想之中迷迷糊糊得睡了,梦里咀嚼与反刍起:温暖而宁静的村庄,清澈而欢快的溪流,长满故事的老槐树和麦浪滚滚的田野,屋檐下燕子新筑的小窝里雏燕张开的鹅黄小口,一条永远都摇着尾巴的小土狗,和谒的爹娘、可亲的姊妹在朝他走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嘭,又消失了……。保收醒了,撒了泡尿,又来了困意,他混沌沌得又睡去。

清晨,看场的壮汉打开了铁包门,天灰灰的,刚刚亮。

“起了,都起了!”壮汉嚷嚷道,屋里的人似提线的木偶,掂了碗筷,三三俩俩出了屋。保收立直了身子,摸着眨眼,还在癔症,“憨懒孙,光叫你吃白饭呢?”那人的话音刚落,一记闷棍打在保收的头上,“哎呀!你,你打俺弄啥?”保收连忙捂头,“打不死你,快,快跟上!”壮汉捡起碗筷递保收手里,咣铛,又给铁皮门锁上了。干活的,都尊称看场的几个壮汉为经理。保收晕沉沉的,跟上队伍,领饭去了。

饭,保收看见了,稀米汤,俩个大馍,一块咸菜。掌勺的:“新来嘞?”保收抬头看了,这人五十来岁,一瘫记占了半拉脸,保收“嗯”了声,“作孽唉!”掌勺的嘴里囔着,“不能吃太饱,太饱,干不成活!”嘴儿一咧,勺子下沉抄底,掌勺的给保收打了一碗稠的。尽管这样,保收还是吃了个大半饱。

此时,太阳爬出了窝,阳光穿过彩霞闪耀出七彩的光辉,刺得保收的眼睛有些迷乱。保收正在揉眼,壮汉领来一个老头,指着保收说:“‘老一九’,这个是新来的,三十六号,他跟着你干!”这个‘老一九’老头鸢肩豺目、乌面鹄形,他俯首低眉哈着腰连连应声:“中,中!”保收跟着这老头到了场地,满眼的熟悉,砖窑的这活他干过。

‘老一九’不急着让保收干活,他给保收讲这里的规矩:“不能叫名,要叫号,比如:俺‘一九’,你‘三六’,不喽得挨打;不能脱滑脱懒,不喽得挨打;不能起慢了,不喽得挨打;不能跟人乱说话,不喽得挨打;让干啥得干啥,不喽得挨打;要完成数量,不喽得挨打;解手得俩人去,不喽得挨打;偷跑得挨打……,咱跑不了!你看看,边上尽是大狼狗。你要是跑,狼狗不得咬死你?”保收记不住,‘老一九’急了,上去给了保收一巴掌:“记不住,也得挨打!”

机器开动了,有一看场的壮汉吹了哨子:“都干活嘞!”顿时,砖窑的人淹没在机器的轰鸣声中。这里的人们,俩人一组,八人一班,小组与小组、班与班之间,各忙各的,互不干涉,一个个面无表情来往穿梭,重复着一遍又一遍的动作。乍一看,这干活的人活似一具具僵尸,无脑无心无肝,徒劳无益地游走在恐怖的阎魔殿下。‘老一九’和保收干的是摞干坯,活不难干,‘老一九’推一辆铁斗车,装满了,推到坯堆,打成花町,摞成散行。花町要透风,散行能透光。不能干得慢了,盯工的就在四处踅摸。不远处,两座砖窑正冒着青烟。

干了半晌,保收口渴得厉害,他向‘老一九’要水喝。

‘老一九’站了起来,揪着半瓶啤酒,在保收眼前晃了晃:“渴不渴?”保收咽了口痰:“渴!”

‘老一九’问:“想喝吗?”

保收眼巴巴的说:“想!”

‘老一九’端了他的下巴:“想喝就得听话!”保收诧异地点了点头。

‘老一九’跟看场的壮汉打了招呼:“报告经理,‘三十六’去解手!”

树荫下看场的经理抬了一下眼皮:“甭时候长了,快去快回!”

‘老一九’嗯嗯着给保收道:“跟我来!”保收跟着‘老一九’进了玉米地。‘老一九’:“‘三六’,给裤脱喽!”保收褪了裤,‘老一九’迫不及待搦住保收老根嗦起来,保收痒得呻吟难止。过了一会,‘老一九’也褪下自个的裤,让保收趴下,他挺起阳根从后面直入,痛得保收“嗷…嗷…”的叫出声来。‘老一九’边动边安慰保收:“忍忍快好了……嗯嗯嗯……”保收感到股腔内射进一股暖流,他浑身不由打颤,“得劲!”‘老一九’抽了出来。

俩人出了玉米地,看场的壮汉嘟囔道:“时候咋嗔长?”‘老一九’回了:“‘三六’拉完,俺也想拉了,上下点错开,时候就长了!”看场的壮汉不耐烦打发道:“好了,好了,快去干活!”‘老一九’头也不回,拉了保收摞坯去了。干活的间隙,‘老一九’叼了公鸡嗓儿嘱咐保收道:“将才的事儿,你可甭往外说啊!在咱当间,经理栽插有人哩。”这种事,保收头一次经历,他的脸儿羞得红红的,半天吱吱唔唔说不出话儿来。

中间,休息一刻钟。保收正给‘老一九’杂毛头上捉虱子,忽然听到吵杂的声音。‘老一九’讨好般地问了身边的看场经理。这个看场经理跟‘老一九’说了:“有个傻子趁人不注意,抢了狗盆里的肉骨头吃,被东头看场的小砖窑主抓了个现形。”

“叫你馋嘴!叫你馋嘴!叫你馋嘴!”皮带雨点般落在傻子身上,傻子哀嚎着连连求饶。

夜里,挨打的傻子发烧,全身烧得通红,哼哧哼哧,连续咳嗽。有人给老板打了小报告,说傻子得的是瘟疫,老板怕传染,叫看场的俩个壮汉经理给他弄出了屋。第二天,人不见了。

干着活,‘老一九’问保收:“三六,你啅夜个发烧的那个去哪了?”

保收:“不啅。”

‘老一九’瞅四下没人低声说:“给你说啵,拖出去活埋了!”保收听得吓了一跳,‘老一九’:“你听话嘞!你要是死到这,家人可没处找你哩!”

这里干砖窑厂的,都是黄河滩上粗莽的庄稼人。过了一蹦,收了秋,砖窑厂暴露在人们的视野之中。砖窑厂座落在黄河滩上,背靠着是一处大堤,它的面前是一望无垠的田地,一条小径弯弯曲曲通往被雾气缠绕的村庄。正值种小麦时,这里下了二三天的透犁雨。前期,干旱少雨,庄稼人没有赶上早麦季。这不,刚下过雨,地太湿,机器进不去,如果要耕地,必须要晾晒四五天。作为农民,他们深谙“节令不绕人,人误一时,地误一季”的道理。怕延误农时,这里的庄稼人便匆匆忙忙掰完玉米穗,割完玉米桔,也没顾得上耕地,直接耩的麦子,玉米茬子似林立的刀剑在还地里戳着呢。这种不耕地就播种的方法,叫“钢茬子”种麦子。种地的人抱着一丝侥幸:黄河滩地,无人的主,谁种是谁的,撒上俩种儿随它去,种在地上,收在天上;心里也在犯嘀咕:“钢茬子”种麦不盖土,来年收得有或无。

今天到地里一看,万分惊喜,麦苗整齐,葱笼茂盛,生机盎然,没有一点缺苗断垄的迹象,有苗就望收,如果没有特殊的极端天气,明年小麦会有一个好收成,真应了那句老话“泥里拖托,吃白蒸馍”

因阴雨,砖窑厂停歇。瘫记掌勺的要进出去进粮,缺少人手,领头看场的选了‘二十一’,‘二一’很机警,平时少言寡语,经常一个人在夜间偷偷哭泣。他在砖窑厂是个人见人爱的主。这个‘二一’是个高中生,正上高三,因和家长怄气,离家出走,被人拐卖到了砖窑厂主手里。瘫记掌勺的对小‘二一’很照顾,老找他一块出去帮助采购吃的东西呢!听了‘老一九’的介绍,这小‘二一’跟大哥保华家俩个侄女的年纪相仿,保收想起了家,不由对‘二一’产生了怜悯。‘老一九’有个特点,他说着话儿,边阴笑着手里边拿着一个一拃长的腊肠状的东西把玩,显得很龌龊。

后来,只见瘫记掌勺的一个人开着三马车回到了砖窑厂,‘老一九’说:“八成,小‘二一’逃走了!”瘫记掌勺的是当地人,老板雇佣来的,家庭势力大,对于小‘二一’的失踪,老板也没把他咋着。

临近腊月,砖窑厂来了一波人,说是调查砖窑厂的事。‘老一九’看起来很紧张。

老板吩咐看场的:“来人问起来,咋来的,都要说自愿来的!”工人不敢忤逆,对来人的查问,总闪烁其词,要么说不清,要么什么都不说,来人干着急也没办法,何况这大都是智力不正常的人呢!

月底,十几辆警车包围了砖窑厂。保收和众人被解救了出来。

回到了家,爹娘大喜。至此,家里人兴师动众找了他好几个月,至于那个砖窑厂保华和爹也去了一二次,都被狡黠的老板搡搪过去。保收喜极而泣,趴进娘的怀里大哭。保收爹一边自责,一边给人散着烟,保华和舅舅在张罗酒席,准备答谢前时帮忙的父老乡亲。

砖窑厂主父子构成非法拘禁罪,并致一人死亡,按《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八条规定:犯非法拘禁罪致人重伤的,处3年以上10年以下有期徒刑;砖窑厂主儿子还随意殴打他人,应从重处罚,鉴于未满十八岁从轻处罚。看场的六人在此案中属从属地位,系从犯,受指使故意伤害他人并致人死亡构成故意伤害罪。故意伤害罪根据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条规定:致人死亡或者以特别残忍手段致人重伤造成严重残疾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无期徒刑或者死刑。其中,一人数罪并罚,决定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另一人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判处砖窑厂主有期徒刑五年、儿子九年。

随着案件的进一步深入,‘老一九’鸡奸的事也抖露出来。‘老一九’是个惯犯,并身负数条命案。多年前的一年晚间,河南杞县傅集镇一十五岁男孩闲来无事,在乡间小路散步。突然,一人影出现,将劫持。随即,惨遭此鸡奸。事发时,男孩极力反抗,激怒歹徒,割下男孩男根。男孩报警,无果。

过了两年,一夜间,适逢夏季,赵男于自家院中小憩,被一蒙面人打晕,受到鸡奸,并失去男根。虽经抢救,性命无碍,但此后,该男变成阴阳人。警方断定凶手是一男性同性恋。无奈,苦于无头绪,此案只得暂时搁置。与此同时,凶手警觉,自此哲伏。

过了几年,男子夏某于家中院内午睡,由于疏忽,忘记关上门户。酣睡之时,一蒙面男子走入院内,用手中木棒将其击晕实施性侵,剘掉男根致人死亡。警方断定,三案作案应属同一人。

据‘老一九’交代,他作案割下的男根,回家投入咸菜缸,腌好风干做成标本,放进口袋,闲时无事常掏出把玩。至于,他没对保收下毒手,得益于保收没有反抗。最终,经法院审理,判处‘老一九’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次年,执行死刑。

5

保收的失而复得,让保收爹娘倍加珍惜。爹娘不让保收出远门,就在村十字街,租赁了一间房屋,就地卖豆腐。保收也很懂事,豆腐房的事,里里外外他都要搭把手,豆浆磨都是保收一个人推的呢。爹娘心疼这个不惜力的傻儿子,保华保芹给家买的滋补营养品,还有家里做了好吃的,爹娘都是紧着保收吃,保收推让,爹娘都说不爱吃,保收听不出真假话,错以为爹娘就是不爱吃。

保收称秤识不准,干完豆腐活,帮爹娘把豆腐摆在租赁屋,怕碍事,他就到对面的修车铺去休息。修车的活儿不简单,光工具58件组套、 86件单套,琳琅满目,修车的要按车坏的部位、坏的程度,随手择用,该谁上场谁上场。僻如常用的活动扳手、套筒扳手、洗链器、截链器、梅花扳手、气筒、辐条扳手、塔轮就足以让人看花眼;若忙起来,尖嘴钳、斜嘴钳、钢丝钳、鲤鱼钳,要根据精准的判断,按顺序,该用那个就得用那个,一个好的修车师傅,不亚于国营大厂里的好技术工。保收不爱说话,修车的刘师傅忙不过来的时候,保收会主动搭把手。

这样,日子过了大半年。有一回,刘师傅恰巧不在,铺子里来了个修轮胎的人,保收上去捏了一下,准确找到了轮胎扎破的位置,他娴熟地抄起家伙,三下五除二,给来人的轮胎修补得稳稳妥妥。等刘师傅来到铺子,待等收钱了。刘师傅很吃惊,他眼前的这个傻子,他一直认为脑子不会拐弯,只会做些简单机械的小活,不知何时,不显山不露水,竟然把他修车的绝活都学会了。爹娘知道后,自然欢喜,对于土里刨食的农村人来说,他们总想让保收有个活命的手艺,这不,到了跟前;一合计,干脆让保收作了刘师傅的徒弟,光做工,不要工钱。保收爹娘咋想的,刘师傅自然清楚。不几年,刘师傅跟儿女去外地生活,铺子要转让,保收爹娘就替保收盘下了这座修车铺。这下,保收成了修车铺的主人。保收干活快,收费不高,村里的人修车爱找他。修车的拿了大票,让找钱,保收连看都不看,让他们在盒子里自个找。保收靠修车挣的钱,不舍得花,按月给爹娘。

一天,保收照例给爹娘钱,爹娘说:“你老大不小的了,自个挣的钱自个收着吧!”保收看爹娘坚决,不再推让,他把挣来的钱都放在一个小木盒子里。

人心隔肚皮,良善不隔墙。保收的善良,明眼人都看在眼里。村里一个女的叫红枝,是杠头的媳妇,跟保收家隔墙邻居,慢慢得跟他“好上”了。村虽小,并非世外桃园;铺不大,却连着大千世界。保收跟这红枝好的事,很快在村中传开了。

事是这样的:红枝的家跟保收家是邻居,修车铺是个闲营生,村里人有事没事爱到保收的修车铺子跑,红枝俩口也不例外。红枝属于买亲,娘家是大堤东南兰考县黄河滩上的,买她的丈夫杠头是个酒鬼,喝了酒爱发酒疯,发起酒疯总拿女人出气。挨打了的红枝,憋屈,没处去,就到邻居保收的修车铺子。保收同情女人红枝的遭遇,能静静听她的苦诉。天冷,保收会默默给她递杯热水;抽泣,保收会悄悄拿卫生纸给她擦拭泪水。久而久之,俩人就产生了情愫。

后来,红枝的男人杠头去城里打工,做的水电活儿,一走好几年,了无音讯。红枝靠家中二亩田生活,起早贪黑,除去日常花销和儿子的学费,没有多余的钱,她的日子过得很艰难。保收看她可怜,不断拿出自个挣的钱接济她。这红枝,开始还顾及影响,用了的钱,到一定时候要还给保收。但是用钱的次数多了,就不还了。她觉着亏欠保收的,时常到保收的修车铺收拾收拾屋子、做做饭、洗洗衣服,看起来俩人有搭伙过日子的样子。在红枝的内心处有道模糊的墙,保收尤如旺盛的藤蔓在她的心墙攀沿滋长,她犹豫不决,可她又渴望着保收的逾越。

对于红枝与保收的交往,保收爹娘并不看好。保收爹娘认为:红枝是有家有口的人,红枝之所以跟保收好,她纯属是图保收的钱,并非是真的要跟保收好。再者,红枝的男人杠头是个二百五,要是‘二红’性起,是个‘四六不认’的主,绝非是个好惹的人。一旦杠头回来,这档子事势必是件难缠的官司。保收爹娘先是阻止,后来又考虑到,保收老大不小三十了,人又傻,作为爹娘早晚要离去,如果保收后半辈子有红枝这样的知冷知暖的女人来照顾,未尝是个坏事。

过了一蹦,有人从省城打工回来,给红枝传了话。说杠头在城里的工地找了个相好,也是打工的,外地的,家中有老小,俩人在城中村租了个房,对把儿住在了一块。看那架势,杠头是铁了心要和那个女的过生活,她们对外称‘搭班’,入内过夫妻,还生下了一个小妞。嗨!小妞,满地跑,爸爸叫得可欢,如今孩都能打酱油了。杠头说,凑个空要回家跟红枝离婚呢!话儿捎来,杠头爹娘很愧疚,叫红枝死了这条心,该改嫁就改嫁吧。保收的爹娘也得到了杠头的信息,经不住村里人的劝说,就默认了红枝跟保收这对‘鸳鸯’的事实。

红枝命苦,她却是个勤快人,在心里头她贴实想跟着保收过,经天变着花样给保收做吃的。单说早饭,今个蒸槐花,明个蒸萝卜丝,再过一天来个蒸鸡蛋,天天不重样。她蒸的菜,白如总凝脂,入口清爽,加上蒜汁,吃得着实得劲。晌午头,来个擀面条,打卤面、捞面、炝锅面、清汤面、糊涂面,保收吃得香,脸圆红润,身体胖了不少。关于做饭,保收觉着红枝做的炝锅面最有灵魂、更为地道。

这天晌午,保收娘来看儿子,顺手提来一兜儿小鱼。这款小鱼俗称葫芦籽,鱼不大,鱼身扁扁的,来自村西头的柳青河,是保收爹昨晚下渔笼捉的。保收娘的到来,让红枝有些措手不及。红枝做饭好手艺,吃之前,给葫芦籽小鱼去头,肚子挤干净,用盐略腌一腌,控去水,洗去盐渍,上锅,放点油,煎一煎,美味!保收娘嘴儿叼,吃不得荤腥,红枝儿很机灵,看肉丝炝锅面见了底,赶紧的拿出挂面,肉丝炝锅,葱姜蒜爆香,西红柿炒出浆,加水,水开下面,轻煮一下,汲溜呼拉,出了锅,恭恭敬敬端到了保收娘的面前。保收娘推让不过,接上碗就吃了。

保收娘吃在嘴里,不停地称赞好吃,还向红枝讨教面的做法。红枝说了:“大娘,俗话说:宽汤饺子紧汤面。面煮轻,面汤适合,浓而不稠,才能好劲道、口感好。”

屋里头俩仨个来修车的人起哄说了:“红枝,可不能再称‘大娘’了,这老婆婆是保收的娘,也是你的婆母娘,甭掖掖藏藏的了,改口啵,叫娘吧!”红枝有些害羞,保收娘解围道:“红枝,只要恁对保收好,叫啥都中!”有了保收爹娘的认可,红枝消除了顾虑,便光明正大地住在了保收的铺子里。

红枝跟保收俩个人过得很默契,保收修车的活儿,红枝也能干一些。村里来修车的人也跟保收打趣,要吃保收和红枝的喜糖,也有大嘴的,让保收和红枝再生一个。保收人有点憨,心眼却不瞎,他对来人的“好意”总是嘿嘿一笑不搭话。

又过了两年,红枝的男人杠头不期而至,他听到了红枝的风言风语,给红枝挤在修车铺,拳打脚踢。保收去拉,杠头一脚揣了他的肚子,保收痛苦得蹲在地上直呻吟。杠头转手又打红枝,保收突然爬起来,蹿到杠头身后,猛然抱住杠头的后腰,一拱一拱,拱到墙根,再一用力,给杠头按压在身下,骑上去用头撞击。

好戏开演,看热闹的人并不急于拉架,他们倒要看看,惹恼傻子的杠头到底如何收场。杠头骂着、撕扯着:“你个傻子,你嚯嚯我媳妇,我要嚯嚯你姐!”

“你敢!你敢!”狂燥的保收捞摸了一把锥子,疯子一般对杠头乱扎!眼看事要闹大,围观的人赶忙给俩人拉了开。保收劲儿大,俩仨人奈何他不得,五六个一拥而上,连拉带拽才把保收困住。保收若红了眼的困兽一般,挣扎着身躯,狂舞着锃亮、尖尖的锥子,嘴里不断嚷嚷道:“你敢,你敢……”那架式非要杠头的小命不可,满身血污的杠头爬将起来,吓得夺门而逃。

场面平静下来,红枝瘫在原地鼻一把泪一把的痛哭,保收挣脱众人,扔掉锥子,直奔红枝跟前,一把抱起红枝,又哭又笑:“这是俺媳妇!这是俺媳妇!……”

信儿似长了腿,早有人把事儿捅到了萷谷屯的村委会。事情到了这寏,村支书出了面,让红枝选择,红枝前思后想,还是选择了杠头。杠头得到红枝,自知理亏,给保收爹娘赔了不是,带着红枝娘俩远走他乡,此后再也没有踏上故土半步。红枝的离去,村里人炸了锅,数落红枝没良心,说保收傻,白养了杠头几年的老婆孩子。保收很失落,修车铺子成了他忌讳的地方。

老话:不收不收还是地,不孝不孝还是儿!娘看着不成器的傻儿子,心里十分心疼。保收爱吃饺子,他娘得空就给保收包饺子吃。今晌午,娘给保收包了白菜馅儿饺子。白菜早就准备好了,肉也买好了的,饺子皮儿是大清早擀的。掰下六片白菜叶,先把中间硬的地方剖下来,先横切、再竖切,成小碎块儿,装盆;再把绿叶部分剁碎,也装上盆;洒上一些盐,用筷子搅拌,放置一会,等它出水。切五花肉成小碎块儿,剁成肉糜,放一碗中,滴一些面酱,拌匀放好。切一整棵大葱成碎片儿;几瓣大蒜,刀片拍碎、去皮、切碎;一小块儿生姜,切碎,撮碗备用。锅中水已开,放红薯粉条煮烂,剁碎;小河虾泡发好,待一会拌进去。把白菜中的水沥干,把所有材料混合,放油、放盐,搅拌匀,白菜饺子馅儿就做好了。有现成的饺子皮儿,不用多长时间就包好了。

饺子下锅,开后点凉水,三滚过后,饺子熟了。上桌,儿子保收尝了一个后,就开口了:“还是娘包的饺子,好吃!”保收吃了俩三,放下筷子,呆呆地望着屋檐下一对飞旋的燕子出神儿。

娘看着保收,猜透了儿子的心思,细声细气得说道:“保收,再找个啵!知冷知热的,也能有个照应。你舅舅村……”保收回过来神,给娘说道:“娘,俺不找,俺要娘……”娘收着碗筷,叹气道:“嫑上圪料树。傻儿哟,我走喽,你该咋着哎!”

闲来无事,保收帮爹娘做箅子、锅簰。

保收:“娘,这是甜高梁吧?”

娘:“这不叫甜高梁,是甜秫秸,制作蓜子的茎干叫小秫秸。”爹接了腔说:“高粱顶上的穗,除去高粱粒后叫秫秫穰,用来缚苕帚,下面连着的光杆叫莛杆,用来做盖帘等炊具,再往下叫秫秸,用来编席、打苫子。”

保收问:“爹,恁手里的是啥?这跟娘手里拿的可不一样。”爹用旱烟竿挑了说:“你说这个?”保收:“嗯,就是这个!”爹说:“蕉草!”保收憨憨一笑:“蕉草还是头一回听说。”娘打断了他爷俩的话儿:“他爹,蕉草能用几回?你还是给保收说说高粱的吧!”

“中,按你说嘞,我给保收说说高粱的!”一向爱跟娘打蹩的爹这次顺了娘的话,爹打开了话匣抽着旱烟给保收讲了起来:“高粱种类很多,分春播夏播,长莛的、短莛的,缚笤帚的、缚炊帚的,还有黏高粱等等十几种是有的了。制作蓜子的过程叫拉蓜子。先选取干燥光滑细直的秫秸莛子,钢针穿上棉线绳子;再将两根较长的莛子连接成十字形,然后依次交替放上莛子,来回穿拉;最后进行修边,将一根莛子一头用钉子或者针固定在蓜子的中心位置当做圆的半径,转上一圈做个记号,再用刀具或者剪子剪去多余的部分,根据用途在中间或者边缘做个吊绳,一个蓜子就做成了。”

爹说了一阵,跟保收娘说:“我口渴,去喝口水,你给保收说吧!”

爹去了屋里,娘跟保收唠叨起来:“用秫秸莛子做箅子可容易,用两根棉线绳子将莛子稀疏穿起来,再裁减成合适的大小就中。一般家里做饭的往往用半股轮圆的箅子做得多,放在柯杈子上,半边箅子上馏馍、余剩的半边留着方便活搅玉米糊涂。我跟你说啵,用这种箅子馏馍最好,不膀馍,比恁大嫂子在大商店里买来的不锈钢箅子强多了!”

爹出了屋,又坐了保收娘俩跟前儿,他给保收娘递了碗水。趁娘喝水的间隙,保收问起了爹:“爹,咱家的炊帚是不是焦草缚哩?”爹上了一锅烟丝,点了着,缓缓给保收讲道:“炊帚不是焦草和高粱缚的,炊帚是用黍棵缚嘞。炊帚是扫案板、锅台、磨、碾一类家伙什上用哩呢。”保收娘丢下碗,嘱咐保收爹道:“这一捆是保华家的,另一捆是保芹家的,甭弄混搅了。”爹打着绳儿回道:“老婆娘,我还没到老胡涂呢,你就少啰嗦点吧!”保收听着爹娘的话儿嘿嘿笑着,并不插话儿。

一家仨口,说着干着,干着说着,不觉过了晌午头。爹说:“晌午后,去修车铺看看啵,孬好是个营生,甭让生意黄了。”保收听了爹的话,晌午后要去修车铺。

保收出了门,看到老僧家门口长势喜人的南瓜,有一只还躲在叶子背后,犹抱琵琶半遮面。院墙边孤伶伶的一株鸡冠花,在土地里恣意地盛放着,没想到这般贫脊的土壤,居然能滋养出如此丰盈的红一大片淘气的朝天椒,向着阳光快乐地展开笑颜,有几只早熟的已经迫不及待地红了,躲在枝杆和叶子底下,娇羞地探出身子,他真想揪两个给爹娘送回家!

到了十字街,保收打开铺门,刚接上一泡活,只见爹急火火跑过来:“保收,快回家,恁娘的心窝疼病犯了!”保收一愣,遂即丢下手中的活,铺门也没锁,火急火燎跟着爹往家跑。

进了家,推来架子车,散了些碎秸秆,铺上被褥,给娘抱上车,爹扶着,保收一溜小跑朝乡卫生院跑去。乡卫院距离萷谷屯十五六里地,路不好,疙疙瘩瘩,幸好是晴天,要不然,更没法办呢。

路上,到了一个村庄,娘要解手,还没搀扶下车,娘已经便溺了。娘一向刚强,是个干净一辈儿的女人,对于自个的便溺,她哼哧哼哧喘着气,不断地自我责备。爹大步流星,一手扶着车梆,一手拉着保收娘的手,边走边安慰:“老太婆,要挺住,医院快到了!……阎王说了:这个老太婆,忒多事,阎王殿不收呢!一笑烦恼跑;二笑怨憎消;三笑憾事了;四笑病魔逃;五笑永不老;六笑乐逍遥,时常开口笑,寿比南山高……”

保收娘喘着气儿,嘴里喃喃嚅动,保收爹的耳朵贴近她嘴角听清了:“让保收…孩儿…喝口水…”保收脚不停,扭了一下头擦了把汗回道:“娘,俺不渴……”保收更加地加快了步伐,脚板儿码在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这脚步声一拍一拍打在娘的心坎上,娘流泪了。

天要黑了。路上看不清,突然,架子车掉进沟里。这条沟是条垄沟,浇庄稼用的,估计白天用过,走的仓促,仅在表面覆了一层薄土,天儿黑,让人压根儿看不出虚实,幸亏沟内无水尽是软淤泥,只是给车陷了进去。保收跟爹用劲拉,不料这沟挑得深,爹俩个越拉越陷,顷刻间,泥泞淤进大半个车毂轮。保收爷俩手扒臂扛,弄得满身都是泥,可怎么拉也拉不出来。那个急呀,保收跳进沟躬腰使背驼,还是不中,他急得哭了。

爹制止他:“傻儿,你哭,你娘能好受了吗?”娘捶打着发闷的胸口,缓缓地说道:“命哟……”刚好,有人路过,叫来几个村子里的人,帮忙给车抬了拽上来。

浅夜,急赶慢赶,他们到了乡卫生院。担架、吊瓶上了,急诊室的主治医生放下手中的听诊器,埋怨道:“病人嗔急的病,咋还用架子车送来?太迟了,得紧急转到大医院!”

保收爹干着急没办法。

扑哧,保收给主治医生跪下了,他“咕咚咕咚”磕着头,哭着哀求道:“求求恁,求求恁,给俺娘送过去啵!大恩大德,俺给恁作牛做马……”

保收的额头鲜血直流,主治医生赶紧拉住。主治医生给保收止了血,仔细打量眼前这满身泥污的傻子,这傻子傻的可爱、傻的清澈、傻的至纯至孝,由不得感叹道:“难得啊!”主治医师立即安排车辆,特急加快,打夜给保收娘送到了县城大医院。

经过两天的抢救,娘因心肺衰竭,撒手人寰。临走,娘拉住保收的手,说出最后一句话:“儿,要娶个媳妇……”“嗯,嗯……”保收点着头,哽噎应答。

保收跪在娘的床头,哭着捶打自个的头:“娘,娘,俺笨,恁是俺害死嘚!呜呜呜……” 爹搂着保收的头,老泪纵横:“傻儿,你娘犯的是老病,这咋能怪你啊!唉……”

清晨,太阳冲破薄雾慵懒的探出头,屋前绿地上落着几只灰喜鹊,迈着悠闲细碎的步子,在铺满落叶的草丛里觅食。路边高大茂盛的梧桐树也失去了往日的勃勃生机,早已泛黄的叶子,或是旋转,或是舞动着随风坠落。

保华、保芹到了,安排着给娘伐殡安葬。

6

今夏高温,波及节时,纵然过了秋,走了霜降,临了立冬,可老天还没有一丁点儿要打霜的迹相。那菜地里的蚱蜢,活得很恣意。你看它,摚起长腿,竖直前须,含首蠕颚,新鲜的菜叶被它们一片片咬缺,似那撒开的渔网、张罗的蛛帐。不过花儿倒还好,虫子没吃,只是延迟了花季,菊花竟含苞欲放,稳稳得坐在那里,若闺中待嫁的新娘。

这日,保华来接爹和保收,是让他俩参加小菌的婚礼。保收起得很早,抄起扫帚扫院子。嗯,他看到院子里有只小麻雀,一动不动站在地上叽叽喳喳地叫,赶它也不飞。保收觉得这事有点玄,回屋讲给爹听。爹看了一眼,随手拿起赶牲口的鞭子,使劲鞭打在麻雀旁边的地面。随着皮鞭“啪啪……”的落地声,麻雀瞬间飞走。保收这才看清,不远处爬着一条大蛇。爹说:“麻雀被蛇吸住了,若无人发现,蛇一会儿就会吃掉它。说来也怪,这都霜降哩,咋能还有蛇了呢?……”

保华给保收定做了一身西装,保收试了,正合身。保华䁖了一眼,他看到保收上车,提了一个包。保华问:“提包弄啥?”保收回了:“你甭管!”听了保收的话,保华不再理会,安心开车。那个大包儿,保收一路搂在怀里,颠颠簸簸到了省城。

上了楼,进了屋,家里人都很高兴,尤其是保收在一旁一直憨憨得笑。

吃过午饭,保收神秘地给小菌拉进他跟爹的房间,撅起屁股从床底下拽出他的破包儿;保收转过身躯,蹲着”“呲啦”拉开拉链,掏出一个黑色塑料袋子,笨拙的打开提结,里面的钱露了出来;这是他修自行车积攒的,大概有万把块,保收直起身,双手捧给小菌:“这些钱,给你嘞,嫁妆!”小菌没接,她捂了嘴,禁不住哭起来。

爷爷拉了小菌的手:“小菌,恁三叔给你的,你就拿住啵!”小菌止住了哭声,看着三叔干净清澈的眼神,她接过了袋子:“三叔,嫁妆钱俺爸俺妈都给我准备了。你看,我就拿一百,剩下的三叔替我存着,以后我有事,再来找三叔要好不好?”说着小菌从中抽了一张百元的票子,保收憨厚的点点头,开心得像个孩子。

小婧跟了进来,紧接着,保收又从包里掏出一袋,对小婧说:“小婧,这是你的!快捔满了,我记着!”小婧跟姐姐对视一眼,立时一股暧流袭遍全身。

婚礼现场,娘家人坐在主位,临到新郎新娘交换戒指,保收在底下偷偷抹起了眼泪。小俩口敬酒,保收来了精神:“呀,这酒也太辣了,我只能渳一小口。”他喝上一杯,又得意的笑了。

办完婚礼,接过女婿回门,保收跟爹又回了老家。

保收爹有心事,整天不闲着。他一方面趁着还能动,多少给保收挣个;另一方面,保华、保芹隔三岔五给的钱,他都存下,就连孙女结婚,都舍不得动用,他一门心思想给保收再找个媳妇。

保收爹干活急,上树摘核桃,不小心手臂摔了骨折。做手术接骨头费用高,保收爹不愿破费,就在家里熬着。保华和保芹给爹买的营养品,爹舍不得吃,都锁在小柜子里。

保华问:“这是咋回事?”爹不搭腔。

只有保收修车回来,才拿出来,眼看着让保收吃。

保收问:“爹,你咋不吃?”爹说:“过期了,我不爱吃!”

对爹的骨折,保收很心焦,他在修车铺听人说,老年人要补钙吃钙片,才不容易骨折。保收一听,立马关闭铺子,揳起钱匣子,挎了只破包,搭车到了县城药店。柜员拿出好几种,让保收选,保收挑了最贵的,买过钙片,他的钱用完了。保收可想不了那么多,兴冲冲将钙片装进包里,提起来就往家跑。天临黑,他回到家,鞋子磨得露出了脚指头,两只脚肿得气蛤蟆一般,三天不能下地。爹给保收上着药,湿润着眼眶说:“傻子儿,这一路五十多里地,你咋就跑了回来嘞?就为了一瓶钙片跑到县城,还给搭车钱都花完,脚都肿了,爹心疼啊!”

保收不会说客气话,爹说着,他就会嘿嘿得傻笑。

这次,保华的媳妇跟着回来一趟;住了一晚,保华媳妇想吃红薯叶儿。村北边,远远就看见一片被苦霜打枯萎变黑的红薯地。霜降之后,不冻坏叶类的叫“甜霜”反之叫“苦霜”这场苦霜,归功于前两日寒潮的来袭。那天,尽管风雨雪交加,但问题还不大。关键是夜里天晴了,下了苦霜,这叫冷晴。

次日早,人在院子里冻的站不住,温度降至到了“0”度。爹悬着手臂,嘴儿不忘噙上旱烟竿,他开口说话了:“在过去那个‘红薯汤,红薯馍,离了红薯没法活’的年代,这被苦霜打黑、枯萎的红薯叶也是好东西,舍不得扔,人们会挑些嫩的来食用,余下红薯叶大梗子,去叫牲畜吃。恁是好面馍都吃腻了,才会去整这个红薯叶吃哩!依我看,如今这东西唯一的用途,只有给羊吃!”

保华听出了爹的孬好话,略显尴尬。保收打破了僵局,他提了荆篮:“恁在家等着,我去给俺嫂摘红薯叶!”他说着,迈脚出了门。

保华在家归整东西,等保收回来,保收摘了半篮儿红薯叶,还采了一兜子马泡瓜。

保收说:“大嫂,这马泡瓜,俺专门摘给侄女小菌、小婧玩的!”

保华家的对保收这一举动彼感意外,心里头对这傻子小叔增添了些许好感。保华家里的接过马泡瓜,跟丈夫保华说道:“我老家那边都说这个有毒,但是小学时候,会有同学带这个来学校玩,揉一揉变软变黄特别香。好像没人吃它。”保华随口说道:“河南话叫屎瓜蛋,是夏天吃的甜瓜子大便后出来的,长的小一长串,小时候地里多的是。马泡有酸苦之分,长黄了吃起来是面的,有点甜,曾经是农村孩子的玩艺儿和零食儿。马炮瓜不熟味苦,酸马泡熟了能吃。”

保华家里的接话儿:“我小时候住湖北嘉渔农场,哥哥放牛时常摘上半麻袋回来,给我们几个兄弟姊妹吃,它长相花纹特象小西瓜,成熟后酸甜酸甜的,我们叫苦瓜坨。六八年搬回湖南后,再没见到过了,好怀念那酸甜的味道,这水果有卖的吗?”

保收爹没好气的说了一句:“这东西咱这儿也叫它铃铛瓜、狗屎瓜,说是狗拉过屎的地方就长这种瓜,没人卖,也没人吃。青的不能吃,长成熟后是黄色的,软的有香爪味很好吃。”

爹的话儿落音,保华家里的撇了撇了嘴,再也答不上话儿。保华俩口收拾好,撇下俩千块钱,提上红薯叶儿、马泡瓜儿,驱车离去。爹望着大儿保华的背影,“嗨哎,……”发出一声长叹!

保华走了,爹躺了下来;保收爹这一躺,再也没起来。

俗话说:闺女是爹娘的贴心小棉袄。这不,保芹来了,要接爹走。

女婿在跟前,说了活络话儿:“爹,俺跟保芹在省城才买了一套大房,等装修好,就来接恁走啊!”

保收爹瞄了女婿一眼,心里明镜似的,他指着保收说道:“算了吧!我今年八十三,人常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个去。即使不去,我这也是:黄瓜打锣——已去了大半头了!”

保芹顶撞道:“喏喏喏,爹,你踔家,谁管你呀?!”

爹打了保芹的话头:“家里头,有保收给我端屎、端尿,伺候我㤫㤫哩!咋说没人管呢?”保芹瞥了一眼保收,“哼”的一声说了:“老三,中吗?他自个的四六事还顾不来哩!”

爹急了眼,怼闺女道:“你这闺女,可不念保收的半点好,要不是保收,俺早到阎王殿报到了!再说恁都忙!人老了,恋家,在家住惯了,我哪儿也不去了!”

保芹看到爹犯了倔,她的态度立时软了下来,顺手给爹倒了一杯子水:“给你搁家,俺不是不放心吗?”爹喝了保芹递来的水,咳嗽着说道:“踔家吧,我有保收照顾都中了,金窝银窝不如自个的老窝啊!”

至于爹跟姐保芹的争吵,保收一时不啅如何是好,他就在一旁儿呆呆的站着。

有心栽花花不活,无心插柳柳成荫。

保华家的小菌、小婧倒是心疼保收,经常绕开爹娘,时不时的来看她们的爷爷,接济她们的三叔。这保收爷俩,日子过得孤单了点,可从不缺钱花。修车铺离不开人,保收就给爹抱上轮椅,修车伺候两不耽误。保收忙活着,爹给人拉闲话,话儿不咧谝,爹要托人给保收说媒。正好,来修车人的老刘手里有个媒茬,这媒的茬口离萷谷屯不远,是东村的。说起来都认识,妞的爷爷跟保收爹还是朝鲜战场上的战友呢!

“姑娘叫凌梅,精明灵利,只是在小的时候得过小儿麻痹病,留有后遗症,走起路来一撇一拐的。凌梅的娘死得早,上头有个哥,哥老实头,三十好几还没有娶上媳妇。她的爹准备让姑娘换亲,换亲的家是个四十好几的聋哑人。说好的,聋哑人的妹妹嫁给姑娘的哥。俗语说:娶妻不娶尖嘴女,嫁汉不嫁天庭垒。看慧在额,看名在眉,看贵在眼,看看富在鼻,看䘵在嘴,看老在颌,那个聋哑人哪头都不占,让人看着十分的另扭。凌梅上过学,有心劲,死活不同意这门婚事。”

来修车的老刘越说越起劲,正好给‘打瞌睡’的保收爹递来了如意‘枕头’!

“稀麦稠豆哄人鬼,地肥密植收好麦。”来修车的老刘说道。保收爹识这个理,他撂下了话:“钱不是问题,成与不成,恁试试呗!”

修车的老刘作媒人收了重礼,受了重托,腿儿勤,到了东村把话儿提了。凌梅的爹看到重礼,眉开眼笑,这笔钱足以给儿子换个好媳妇了。凌梅小保收十岁,她早听说过保收,也见过。

凌梅的爹当着媒人老刘的面,劝说女儿道:“保收傻是傻了点,也不是实傻,可他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打眼一瞅,马马虎虎,还算顺看。”那媒人老刘眼看瞧好,他夸耀道:“保收,人是憨了点。可他能干、肯吃苦、会手艺,开着修车铺,勀住个正式工,人还孝顺,要不然张红枝也不能粘住他?”

经不住媒人老刘巧嘴儿撮合,凌梅点下了头,这事就成了。

成了婚,保收爱着、护着凌梅,凌梅很孝顺,会持家,把小日子过得美滋滋的。

不久,大侄女小菌上门来了。

“三叔不精细,要下辈儿孩子可得注意。要是再生个,像爹爹,可就没法办了!俺城里人可时兴人工授精呢!”小菌转弯磨圈儿跟三婶凌梅拉呱道。

“鬼丫头,有话儿就直说呗!还绕啥圈儿呢?”凌梅是个明白人,她知道侄女的用意,打开窗口说了亮话,接受了小菌的建议。说服三婶,小菌瞒着三叔保收,偷偷地带凌梅到省城找到市人民医院院长柳青青,做了人工授精。

十个月后,凌梅诞下一女。

这次,保芹似乎对三弟的事儿很上心,她颇费周折,从陕西富平县请来一对石狮娃。这对石狮娃用‘墨玉’雕刻制成。呈蹲姿式,形状俯首样儿,栩栩如生。

安放着,保芹口中念道:“狮娃狮娃,拾住俺侄娃;四季平安,快快长大。”

爹问:“啥讲究?”

保芹说了:“拴护:娘出门干活,家里没人照管,就用红绒带将婴儿拴住,以防跌下炕;镇宅辟邪:传说刚生下久的婴儿‘魂不全’,而狮娃为威武吉祥之物,拴上它邪气鬼怪不敢相欺;壮丁:男丁不旺,用红绳辫的面锁,拴在小石狮身上和娃娃身上,这样能人丁兴旺,长命富贵;摆设:富平墨玉雕刻的小石狮起发亮,炕上放个这,是富贵有余的意思。总之,石狮娃是孩子的保护神,一切为了把娃‘锁牢’、‘拴住’。”

“嗯,这话儿中听……”爹颔首默认。

孩儿要办‘九’,前来保收家祝贺的,人来人往,络绎不绝,都说保收爹好福气。保收爹坐轮椅上,给来人散着喜糖、让着烟儿,乐哈哈得说道:“俺这福气是捡来哩!”

邻居老僧伸出颤抖的老手,从柜子取出一张票子,少气无力的给保收家赙了礼、上了账单,和保收爹客套两句,便出了门,去寻老伴去了。

此时的老僧死了儿子,他的儿子杠头是出车祸死的,就埋在了村北头荒地里。有一天中午,他的儿子杠头在工地同工友一起歇晌,忽然,在他们身后刮起了一小股旋风。小小的旋风,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像个调皮的小孩。杠头见了,起身追着旋风跑。

跑了一会儿,杠头卖弄着说道:“追风没劲儿,不如扣旋风,要是扣旋风,俺能一扣一个准!”有工友说:“杠头,你吹啵?”杠头不屑置辩,利索脱了鞋,抓在手中,用力一抛,扣上旋风。

那旋风好像跟他捉迷藏,躲躲闪闪,四处旋逃。

杠头很得意:“嗨,看我扣得准啵!”看到杠头逞强,工友懒得理他,都坐着一咋不咋。忽而,旋风窝慢下来,“这旋窝儿,怕了我唉。”杠头哈哈大笑,他也累了,不再追赶。杠头弯腰捡起鞋子,他一瞧,脸色儿变了:“噫,我的鞋里咋有血呢?”工友们不信,立即过来围观,果然看见杠头鞋里有点点红血,腥气得很!

有一个老工友姓黄,走到杠头跟前,拍拍杠头的臂膀,一字一顿得劝说道:“杠头,可嫑逞强,旋风这东西邪乎着呐!”

“呵,你这黄老头,又‘啃’我的脚后跟!”杠头不听劝,甩手又给脚扣进了旋风窝。那小小旋风儿,邪了门似的,慢慢得围着杠头兜起了圈子,久久不散。下午散工,杠头在回的路上被大车撞了……

冷棺三年不入坟,这是老辈的规矩!儿子死那一年,老僧的老婆疯了,她天天坐在门口的石磙上,直生生地盯着路口,嘴里念叨着:“儿子快回来了,来看看娘啊……”白天,老僧忙完田里的活计,回家来就烧火做饭,忙着照顾疯了的老伴。夜里,老僧时常蹲在地头,吧嗒着那锅老旱烟,远远望着村北头,旱烟劲儿大啊,把他呛得老泪纵横!

日子过得慢啊!一年,两年,满三年的这一天,老僧半夜就起身了。他拿一把铁锹,带上一株小松柏苗,往村北头走去。今儿个,儿子就能回到他爹奶身边了!他,摸索到埋儿子的位置,一锹一锹的开挖,很快袄就湿透了。他脱下油亮的破棉袄,扔一边,接着挖!片刻,儿子的棺材露出来了!他怕伤着儿子,于是丢掉铁锹,拢起手掌,大把把的将土刨开,等整个棺材刨出来,天也大亮了。

老僧小心地打开棺材,抱出骨灰盒,轻轻的吹去浮土,又用袖子仔细擦拭几遍。想了想,又把自个的破棉袄拎过来,把骨灰盒严严实实包裹住,搂在怀里:“孩儿,你从小就怕冷,春寒料峭,可嫑受凉喽!”

老僧到了老坟地,在爹娘的身边挖了个坑。他先跳进坑去,四处望了望,往东,能瞅见自家房顶;往西,能看见那条熟悉的柳青河。老僧很满意,小心翼翼放进儿子的骨灰,又拘起手,一捧一捧地把土回填。填好后,他扬起铁锹给小坟培了个尖圆的土包,再一脚一脚踩实,又把小松柏端端正正栽在坟头。忙活完,日头照在头顶,老僧只觉得两腿发颤,头晕眼花,一头倒在儿子坟墓前。

老僧想歇一会,就靠着儿子的坟包,消停地躺下。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二十年前,那会老僧俩口在地头收麦打场,十来岁的杠头骑着一个破自行车卖冰棍,卖不完的冰棍就给他们送来解渴,打老远就听到杠头清脆稚嫩的声音:“冰——棍!又甜又凉的冰棍!”那时候的光景,多好啊!

冷风吹来,冻得瘦弱的老僧无处可躲。他抹了一把脸,拍了拍身上的土:“得回去了,老婆子还饿着哩!”他又扭头看了一眼儿子的坟包,扛着铁掀蹒跚往家的方向走去……

当月,老僧验出了癌症,临死,他对人说:“保收是俺当年丢弃的亲儿……”天将擦黑儿,街里头有一群天真烂漫的孩子,跳跃着绳子,欢快得唱道:“

大秃子有病二秃子慌;

三秃子慌哩烧辣汤。

秃子慌哩请先生;

五秃子慌哩去打墓。

六秃子抬,

七秃子埋,

八秃子哭里站不起来,

九秃子说都嫑哭了,

十秃子说咱家少了个秃乖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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