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独狼
网站用户
一
从我记事起家里一直都养羊，最少的时候十来只，最多的时候三十多只。我们队上几乎家家都养羊，我哥家到现在还养着羊。
养羊，如今已不再是生活的必须，仅是致富的一种选择。以前养羊，那是全家人生活的希望，衣食住行、柴米油盐酱醋茶得靠养羊来实现。以前种庄稼很少用化肥，可能是缺钱，我们老家没有几家人给庄稼施化肥，大多用羊粪施肥。如果有多余的羊粪，还可以用来填炕，特别是冬天，填炕效果比其它树叶之类的好得多。炕上铺的羊皮褥子，冬天外出穿的羊皮大衣，有时候还做成羊皮棉裤都是羊的贡献，实在困难羊皮还能换一些钱和其它生活品。最常见的是一年到头总要卖出去一些羊，保障家里的大部分花销。小时候能吃上美味的羊肉是不容易的，只有冬天家里来了尊贵的客人，才会宰一只羊来招待。每年冬季总盼望着舅爷们快点来，我们小孩子们就能吃上羊肉、喝上羊汤、吃上“发子”……爷爷总爱说的一句话是“亲戚来了福来了。”舅爷们家住临夏，听说奶奶是逃难嫁到我们这边的，每年舅爷们总会来看望奶奶，来时自然就得宰羊招待。
养羊就必须把羊精心照看好，大多时候得有专门的人放羊，只有在冬季或下雨天没办法放羊的时候才圈起来喂草料。刚生下来的羊羔子有时因吃不上奶或太冻会活不了，这时要把羊奶挤出来装在奶瓶里喂他们，就像照顾小孩子一样。冬天的早晨，常常会被小羊羔“咩咩”的叫声吵醒，因为太冻得把他们抱到生火的房子里，必要时放在热炕上取暖。
二
以前放羊好像是一种职业，得家里专门的人去干，一般是各家的小孩子。经常放羊的人叫羊倌，我家第一任羊倌就是哥哥，放羊成了他的责任和快乐时光。哥哥放羊总是把羊赶到很远的地方，离家远大人就看不见，他就可以和其他小孩子玩了。他放羊也从不带我，至于他怎么放羊的怎么玩的我就不知道了，只知道他放的羊每次回家基本饿着肚子或半饱，时间长了羊就会变瘦，所以经常会得到大人的“表扬”。
记得有一次我家的两只羊胀死了，原因是哥哥放羊贪玩，直到快到圈羊时羊还饿着肚子，只好把羊赶到苜蓿地里，不一会儿羊群里个个肚子饱饱的。他圈羊时还得意的给奶奶炫耀，奶奶觉得异常，便问明了缘由，这才组织家人又是给羊灌浆水、清油，又是赶着羊跑步，这才避免羊群全军覆没，但也因此损失了两只。他也得到了严厉地惩罚，浑身上下青一块紫一块，连胳膊都抬不起来。我被吓坏了，也记住了羊吃苜蓿会被胀死的。
小舅大我哥三岁，来我家短暂住过一些日子，就经常陪哥哥去放羊，总爱带上我。小舅和我们放羊总是把放羊的几家聚在一起，把羊赶到空旷的地方，组织各家开始斗羊。每家出一只大公羊，失败的一方就被淘汰了，斗胜的一方公羊会一直斗下去，直到决出最后的胜利。斗羊的场面相当壮观，公羊总是后退好几步，卯足了力气同时向对方奔去撞向对方，发出巨大的声响。这时候的我总是藏在小舅身后，伸出脑袋偷偷地看。有时候斗羊一个回合就会决出胜负，有时候两只羊打得难分难舍，头上鲜血直流……几乎每次最终获胜的是我家的大公羊，它身体健壮，羊角前突美观，明显比其它公羊大一圈。斗羊结束后小舅总是让我骑着大公羊回家，有时候还能得到斗羊获胜的赌注，甭提有多高兴了！
三
因为哥哥要跟父亲学做生意，经常开着三轮车去赶集，所以尕姐荣任我家第二任羊倌。自从尕姐放羊开始，我家的羊又变得肥壮起来。羊每天吃的饱饱的，尕姐也是能经常得到大人们的表扬。我有时也跟着尕姐去放羊，这才发现她有三四个伙着放羊的小姐妹，经常是姐妹们看管放羊。她坐着聊天，纳着鞋垫，到圈羊时不仅羊吃饱了，她的鞋垫也纳好了。我非常羡慕尕姐的领导才能，不知道其他姐妹怎么那么爱听她的话，让干什么就干什么。直到后来才发现，她是拿着家里的水果糖经常打点小姐妹们，那时候我就已经领教了“糖衣炮弹”的威力。原来我家里做生意，把本地收的羊皮和羊毛卖到临夏，又把从临夏运过来的水果糖给乡镇的小卖部出售。有几次人家反馈水果糖的袋子下面底角处是破的，斤数不够，经家里查明是尕姐所为，就这样尕姐因为放羊也挨过一次打。
跟着尕姐放羊其实有很多好处，不用出力赶羊，还能吃到水果糖，有时学着玩一下女孩子们玩的跳皮筋之类的游戏，也学会了挖锅锅灶烤洋芋。快到秋季时，每家地里的洋芋也快长大了，我们就近挖一点，一般都会看地面裂口挑一些大的挖出来，然后重新把地面平好。选择临坡的土坎，顺风挖出圆形土灶，灶膛深浅适中：挖深易露湿土，土块难烧红；挖浅则易捂烟；灶膛大小需根据挖出的洋芋多少确定。然后用大小不一的土块从下到上垒成圆锥形“土塔”，确保留有缝隙用来通风助燃。再在灶膛内点燃柴枯枝，持续烧火大约1小时，待土块烧至通红后，将洋芋直接从下面放入，捣碎土块覆盖洋芋，再用湿土密封灶膛，焖烤半小时多。最后扒开土堆取出洋芋，趁热大家抢着吃起来，非常香。尽管我们个个都变成了黑脸包公，但心里的满足感溢于言表。
四
我放羊的日子，断断续续，总共有二三年时间，也就在暑假和周末。我们姐弟四个只有大姐没有放过羊，等我稍大一点，我便成了我家第三任羊倌。自从我接手放羊，我家的羊又变得苗条了。真正轮到自己独自放羊时，才发现羊倌不好当，不仅要遭受风吹日晒、严寒酷暑，而且要忍受孤独。因为那个时候放羊的孩子慢慢少了，有的家里大人放，有的家里干脆圈养，小孩子们放羊的不多了。我总是把羊赶到大山上去放，虽然草比较少，但是可以多看书，羊自然也很少吃饱过。通常是我在山顶看书，羊在半山腰，等山下传来喊骂声，才发现羊早已跑到山下的庄稼地里。这样的次数有很多，所以我也多次被大人骂过，幸好没有挨过打，或许是因为我从小爱看书学习也不错。我家羊群里有一只老馋羊，每次都是它带头跑去吃庄稼，我非常不喜欢它，为此它被我狠狠地教训过。
我家隔壁的老羊倌放羊那叫一个厉害，他家的羊个个膘肥体壮，毛色光滑。老羊倌沉默寡言，走路很慢，他家的羊也走得慢，总是和他步调一致。最神奇的是，老羊倌每次赶羊出门和回家时，他走在前面，二三十只羊都整齐地跟在后面，好像训练有素的军队在将军的带领下上战场去一样。有时老羊倌把羊聚在一起，摸摸羊头，跟羊说说话，羊似乎能听懂他的话，乖乖的，他还会把自己的食物奖励给几只羊。印象中和老羊倌只伙放过一次羊，总是让我一会儿干这一会儿干那，感觉没意思，倒是给我讲了好多有意思的东西。说羊很有灵性，也耍小聪明，在庄稼地边装做很老实吃草的样子，趁你不注意就偷吃庄稼，你盯上收拾几次就永远不敢吃庄稼了。头羊时常需要给点奖励，得到安慰后，就会带好头。老羊倌还讲了给羊剪羊毛、接生、治病的方法，从他身上看到的放羊经验我是一次也没有用成功过。
五
其实我非常不喜欢放羊，从那时我就暗暗发誓，一定要认真学习，走出大山，跳出农门，过不一样的生活。如今，我早已实现了当年的愿望，不再与黄土和羊群为伴，但那段放羊的岁月却成了最珍贵的记忆。羊群的咩咩声、斗羊的场面、烤洋芋的香味，还有老羊倌慢悠悠的背影……都是故乡留给我最温暖的印记。
书于2025年8月9日
备注：此文于2025年8月9日首发于个人公众号“金虎生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