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回响（组诗）

砖语

城墙的每道裂缝里

住着一个没有姓名的守夜人

月光来时

他们用夯土的方言

收着箭矢吻过竹简的余温

野菊从砖缝探出头

替沉默的朝代写下新的旁白

多年后

游子的指尖划过城墙

突然烫了一下——

那是岩层里还没凉透的骨血

铜脉

编钟在地下沉默了二十五个世纪

青铜的脉动从未离开

在每一根脊梁里活着

某个起风的夜晚

地脉涌动，泥土深处传来闷响

不是地震——是编钟自己

用此刻的律度

被天地听见了音准

我们的肋骨折射出那道声波

与那口尚未浇铸的鼎

在同一个震荡里

认出彼此

歌仔（台湾）

她站在海峡那边

唱祖母教的歌

调子很老

老到每个转音里

藏着安平港的潮汐

那首《追想曲》里

有一个等不到船的女儿

把目光折成了直角——

一头是鹿耳门

一头是唐山

但散不掉副歌里

那个不肯改掉的入声字——

它自己就是一粒铁屑

被母语的磁吸着

嵌回梁柱

今夜她对着澎湖湾唱

浪花突然安静了

原来大海也在学那一段哭调

莲归（澳门）

妈阁庙的香火

把四百年的浪熏成同一柱烟

大三巴只剩一面墙

但墙上的铜鸽

翅膀始终朝着珠江的方向

每次涨潮

海水都带来同一种咸——

那是十字门不肯断流的脐血

如今灯亮了

每一盏都是不阖的眼

看着莲花从望厦村的稻田里站起来

比从前更白

香江谣（香港）

李郑屋的砖石下

汉朝的泥土还认得粤语的根

船坞的龙门架拆了

但老工人还哼着

那支叫《六幺》的南音

太平山顶的雾散了

露出石壁上先人刻下的记号

“向北，一直向北”

今夜她对着港湾，唇语是一个“妈”字

所有灯火突然亮了

像铜鸽低头看见自己从未剪断的线

家书

海峡把一封信折叠了七十多年

浪花是反复揉皱又展平的信纸

每一滴都含着半片带弹孔的月亮

信封磨穿的洞口

透出底下被海水泡淡的笔迹

“朝北，路还长，但不用怕”

北斗七星像七枚不肯加盖的戳印

悬在海面上，替所有迷途的浪

指同一个方向

接住这封信的人

掌纹突然深了一道——

那是对岸山脉的走向

隔着海峡，烙进了肉里

听石

传说她把最后一口气唱进了岩层

游人来歇脚

贴耳于冰凉的石头

听见的不是寂静

是未被收走的颤音在夹层里养成了回响

年轻人爬上祖先的山坡

用竹笛砌成台阶

他们不知道脚下每一寸土

都是古调化成的石

风来时石缝里长出藤蔓

每一段古调被风接住

便缠成这个时代另一种不驯的嗓子

而我听见的

是她曾咽回去却终于被接住的那一句

“家，还在原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