咽不下的苦水（陇中札记）

半身黄土

生来就是半身黄土

雨水漫过梯田的坎沿

嘶哑的秦腔声

在沟壑暗处回响

风打磨旱塬

将我的脚步译成陇中地图上

一粒荞麦的芒尖

另半身，交给洋芋花

它们替我活着

在每场春寒里尝试开花

茎秆握着的，不止墒情

还有左宗棠西行时

马鞭甩出的那句

“苦瘠甲天下”

——苦水在犁尖发烫

地头，步犁

把云缕翻成节气

犁沟里沉浮的

是半部咽下的旱史

渭河铁色

渭河把黎明洗成生铁

班车声碾过冰草的土路

三轮车拉着药材、粉条和整个集镇的

露水，翻过华家岭

更高的山梁上

牧羊女的鞭梢抽散流云

每朵地椒都含着一小口

咽不下的苦水

屋檐下，镢头靠墙

旱烟锅冒着星火

直到黄昏，秦腔的板胡

穿过炊烟

别信什么风调雨顺

看农人察看洋芋花时

那道放软的目光

山脊线

曾经，满坡的伤疤

被旱风反复撕开——

如今梯田排列如肋骨

每道坎上都坐着

一个咽下苦水的祖先

落日向烽火台钤印

渭河把旱情熬成银亮的月光

缓缓铺满陇中的肋骨

我是它梁峁上

一小片不肯落定的尘烟

在每个饭桌前停下筷子——

那口苦水，至今堵在喉结下方

也是远处那道

一直被落日烧焦、却从未倒下的

山脊线

石井

你读着这首诗

我正退回第一个字里

成为那座

永远青着的山

而山没有苦水

——它只有

一口空荡荡的

曾经咽下整个旱季的

石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