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县天池（组诗）

天光

天池一睁眼

群山便矮了三分

云从谷底起身

走成另一条河

崖壁垂下自己的影子

在水里洗了千年

洗出青碧的骨

白鹭栖在光的缝隙

羽尖滴下

一粒安静的蓝

我伸手去接——

蓝碎在掌心，凉得我缩了一下

倒影

山把影子俯进湖心饮水

饮尽也不肯抬起

松树在水底继续生长

细须缠住过路的星子

水面上

那株松与它自己

隔着一层够不到的天

像一个人望着前世

够不到，却用一生确认

偶尔有一粒松果落下

不知会掉进哪个方向

回音

有人在北岸喊了一声

南岸送回半个字

另外半个

被水收进最深处

后来每个经过的人

都听见池底有什么在走

却不知那颤音

在石缝里走动

月光来捞过

没捞起

只碰皱了半个水面

我也不喊了

怕那半个字，突然叫出我的名字

石语

池底的石头不说话

它们把声音藏进裂纹

等月光来认领

水退一寸，石头

长出一行字

水涨一寸

字又没入碧苔

千年了

无人读完这篇碑文

水文（五奇）

水位从不欠，也不盈

像一个守住秘密的

老石头

落叶从崖边转身

不敢沾湿水面

它们在空中多飞了一会儿

然后绕道去了别处

零下十度，水只是

把冷折进波纹深处

从不交出冰的证词

风来时有风

但浪从不翻过自己的影子

它们认得湖底那道温柔的暗流

它在石头下走路

不惊动水面半点心思

我蹲下来，耳朵贴着石头——

听见天池在给另一条河

低声说着什么

池哥昼

面具从火光里走出来

每一步都踩碎半个朝代

鼓声把松针震落

落在水面，不沉也不漂

像神灵忘了收走的脚印

舞步围着火圈旋转

分不清哪张脸是祖先

哪些是酒意

火光在水面映出

另一张面具

木雕的面具一张张掠过

只有天池在身后

轻轻换了一口气

天池谣

池水不记年月

只数云来过几次

雪来过几次

月亮圆缺的遍数

风来时

水面把天揉皱

风去后

天把自己重新铺平

最冷的那夜我来看

水还在动，没有冰

冷独自上了岸

只有池底的卵石知道

每一次铺平

都比上一次

薄了一层

像我每次愣神

天就远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