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去超市,回来时提着一个西瓜,越提越沉,后悔买了它,尽管已经挑得是最小的。切开之后,也只吃了一牙,似乎再也尝不出小时候的那种味道了。
小时候,关于夏天最深的记忆,除了疯玩,就是吃冰棍和西瓜。虽然一根冰棍才几分钱,西瓜也不过一毛钱一斤,但我们手里那点零花钱,从来舍不得用在这些“奢侈品”上。正因如此,每一次吃西瓜都成了格外隆重的事。夏天能吃上西瓜,简直像梦想成真一样神圣。西瓜,就是我童年里的天下第一美味。
许多童年记忆,都和吃瓜有关。至今仍清晰记得,有一次去三舅家,西瓜刚切开,三岁的小表弟就迫不及待地抱起一块猛啃,一口气吃掉了小半个。他一边吃,尿尿一边顺着腿流下来,逗得全家人笑弯了腰。
西瓜,是走进夏天的入场券。酷暑之中,能吃上一口西瓜,别提多惬意了。很小的时候,家里会买两三个西瓜,存放在后院的窑洞里。一定要等到全家人都到齐,才会郑重地切开一个。每当奶奶喊一声“抱西瓜去”,我就一跃而起,飞奔到后院。费劲地把瓜搂在怀里,凉意透过汗衫沁入皮肤,舒服极了。我小心翼翼地把瓜放在桌上,眼巴巴等着爷爷下刀。爷爷切瓜有一套经典动作,缓慢而神圣:他先在瓜的顶端切下一小片圆皮,隐隐透出红瓤,然后用这片瓜皮反复擦拭菜刀两面,这才不紧不慢地将西瓜切成一片片月牙。刀锋才刚碰上瓜皮,就听“咔嚓”一声,瓜自然裂开,露出鲜红的瓤,黑籽像眼睛一样点缀其中,水灵灵的。清甜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混着夏日的花香,成了我记忆中夏天的味道。
我总是抢最中间、最大的一块,迫不及待咬下去,甘甜的汁水溢满口腔,顺着嘴角流到下巴,滴在衣襟上。那阵冰凉从喉咙一路滑进胃里,整个人都清爽起来。我一直啃到瓜皮发白透亮才肯罢休。因为人多瓜少,每人只能分到两牙。我吃得最快,常常还能额外多分半牙。吃完瓜,奶奶会把我们吐出的瓜子收集起来,洗净后摊在窗台上晒干,当零食磕。剩下的瓜皮也不浪费,切碎了喂牛羊。
后来流行用粮食换西瓜,我们才有了更多的西瓜吃,可换的粮食多半是小麦、扁豆、豌豆等。现在想来,那时用“换”而不用“买”,一是农民手中一般没有现钱,而粮食却家家都有,二是用粮食换,换瓜人可以既赚粮食差价,又挣西瓜的利润——他们把粮价压得很低,瓜价抬得偏高。
每当三轮车拉着西瓜,还在山那边就吆喝起“换瓜来——换瓜来——”,瞬间就能点燃全庄孩子的热情,连一些大人也忍不住嘴馋,嚷嚷着催当家的赶紧换瓜。那时候农村大多贫穷,粮食金贵,换瓜也得有节制,只能稍稍解馋。奶奶是挨过饿的人,深知粮食来之不易。每次换瓜,她总念叨:“吃瓜就像喝凉水,不顶饭。少换点,尝个鲜就行。”直到后来连续几年庄稼丰收,奶奶才放宽了心,我们也终于能痛快地吃瓜。
西瓜是收麦时节最好的慰藉。下地时提一壶茶水、带一个西瓜,再加些干粮,连那些懒得出门、又嘴馋的孩子,也心甘情愿跟着大人往返于田垄之间。我家地多,一到麦黄时节总要请麦客来帮忙。那时,我和尕姐把羊赶进圈后,就会在晌午抱两个大西瓜送去田里,除了听大人吩咐,更是为了能分到一牙瓜。有一回我不小心把西瓜摔破了,急得直哭。尕姐机灵,拉着我偷偷吃掉“销毁证据”,我俩吃得肚子滚圆。大人问起为啥只拿回一个瓜,尕姐说因为这个瓜特别大,而且剩的瓜不多了,大人竟夸她懂事。那一次我破天荒没吃瓜,虽然大人们觉得有点奇怪,但终究没戳穿我俩的小把戏。
夏天吃西瓜,自古以来就是一桩爽快事。后来读到清代金圣叹将“夏吃西瓜”列为人生快事,我便会心一笑。他描述的那番情景“夏日于朱红盘中挥快刀,切那井水浸过的‘绿沉’瓜,仿佛能听到那声清脆的‘咔嚓’,随即凉甜之气扑面而来”这与我童年时在爷爷刀下期盼的感觉,竟跨越百年,遥相呼应。
如今超市里一年四季都有西瓜,可以一次买半个西瓜,有的地方还有切西瓜服务,切成整齐的块放在塑料盒里,裹上保鲜膜。买回来放进冰箱,想吃的时候拿出来,冰凉倒是冰凉,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或许是少了窑洞的那种天然凉意,少了抢瓜吃的热闹,也少了从期盼到满足的整个过程。
回不去的童年,也是记忆里最温柔的乡愁。而我知道,有些味道,注定只能留在回忆中了。
书于2025年9月,首发于个人公众号,参加过征文比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