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顶大檐帽,那是我小学四年级时因成绩好小舅舅给我的奖励。它的骨架是硬纸板撑起的,覆一层薄墨绿布,远看挺括,近看帽檐微微耷拉着,如疲惫的鸟翅,早失了棱角分明的筋骨。帽徽在中间最显眼的位置,塑料质地,沉甸甸的金色衬着鲜红五角星,边缘却已磨出毛刺,像时光啃出的小小豁口。
那一年,我总爱顶着它,在窄窄的房间里昂首阔步,和童年玩伴玩耍更显得神气十足。帽子太大,沉沉地压住眉骨,眼前的世界时而被帽檐切割成墨绿的一道狭长缝隙。可这丝毫不妨碍它成为我那年最威风的冠冕,仿佛一顶起它,小小的肩膀便像军人一样扛住重量。只是后来不流行了,它便被我丢弃了。我出生于1979年,那时物资不是很充足,一部分小孩子还是没有新衣服穿,我就穿过哥哥带有补丁的旧裤子。那也是一个崇拜军人的年代,能穿上一身军装那是几乎所有少年的梦想。我们队上一位当兵的退伍回乡了,听说上过老三前线,个子高高挺挺的,配一身军装显得英俊威武,只是没有戴大檐帽。第一次见他是在中午放学回家吃饭的路上,他走在我前面,我跟在他的后面,不紧不慢,不离不弃,直到岔路口。有几次他转头看了看我,笑了,或许知道我为什么跟着他。后来见过他的弟弟穿着一身和他一样的军装,他弟弟个头矮小,显得不够精神。我当时想那身军装穿在我身上肯定很帅,现在想起来有点好笑,当时身材瘦小的小学生怎么能撑起这身军装呢?
小时候流行看露天电影,公社放映队一个村一个村的轮流放电影。放映队一来,我们一群小孩总是顾不上吃晚饭,就带上小凳子提前抢占有利位置,为的是到天黑了看清银幕上的故事。电影在一个村看不过瘾,就结伴随着放映队去下一个村,有时走很久的山路也不觉得累。我那时候还比较小,父母总是不放心不让跟上大孩子去,有两次我偷跑跟上去的。
看的电影大多是战争片,和解放军有关的。《英雄儿女》、《小兵张嘎》、《铁道游击队》、《地道战》、《南征北战》等影片看了一遍就能记得牢牢的。平时总是学着电影里的人物时不时来一句:“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好多次我们组织玩伴演电影,我们用晒干的玉米杆当步枪,在麦秸垛之间搞“伏击战”,我有一次抢到了当连长的机会,把从电影里学来的台词大喊:"同志们,为了新中国,冲啊!"。每一次让我扮演汉奸和日本鬼子,我是从来不会答应的,哪怕不让我演都行。最好的角色都被大我一岁的建军抢去扮演,因为他的爷爷是一七三厂的工人,家境好,更主要是他早我两年有了一顶非常令人羡慕的大檐帽。他对着纸板做的冲锋号装模作样吹奏的样子我至今记忆犹新,我当时很羡慕他的爸爸有文化,给他起了个“建军”的好名字,他才有大檐帽的。
有人说“当兵后悔几年,不当兵后悔一辈子”,但成为军人的梦想只成了儿时的一个念想。师范学校毕业以后,我成为了一名乡村教师。至今记得给学生讲魏巍《谁是最可爱的人》一课,深情范读时读着读着自己落泪了,孩子们也被我带进了文中。工作十几年后,偶然在报纸上看到教师可以转考公安队伍的消息,那顶早已褪色的大檐帽忽然又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我几乎是立刻就报了名,仿佛儿时那个跟在退伍军人身后的小男孩又回来了。由于害怕考上后分配到更加偏远的乡镇,照顾不了家庭,就和当时一位在公安系统多年的长辈朋友咨询。他摆出几条现实的理由:年龄比较大了,体能训练怕是吃不消;基层公安常年加班加点,家中老小无人照应;更何况我在乡村教书多年,学生和家长都认可我,突然转行未免可惜和不适应。他说得句句在理,我竟无从反驳。那天夜里,我翻出压在箱底的那顶大檐帽,帽檐的鸟翅比记忆中垂得更低了,五角星的毛刺依旧扎手。我试着戴了戴,还是沉沉地压在眉骨上,只是这一次,我没能扛住那份重量。
那之后,我再没动过转行的念头。只是每当看到阅兵仪式时,心底依然心潮澎湃,手会不自觉的摸摸头顶,仿佛大檐帽一直在。
